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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家母性情冷硬,乖戾寡情,家父疯癫放诞,喜怒无常。这在西南不算什么秘密,也未曾刻意遮掩。只不过知道的人太多,世人又惯为尊者讳,倒总以为这是想当然的谣言。”更夜的眉眼平淡温和,仿佛还微微含笑,丝毫不见局促,语调更是一本正经,一点没有为亲长文饰的意思。
      “坊间传闻虽不足信,但真人真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没当真流传开,平白吓到人也不好。你果真想领会,不如好好去看一回《葵刀》,自己揣摩着。这两个本子是哥哥拿旧事改的,旁人不知内情,涂抹一下就认不大出原型,但毕竟是我大哥亲自执笔写了玩、又给父亲掌过眼,纵然细节不真,人物精神总比捕风捉影来的笔记好些。”
      《葵刀》乃是《春葵传》与《箬刀缘》的合称,一部是单回短戏,全名《善恶终有报义连春浪游误探识葵叶出深宫帝姬夜奔走天涯千里姻缘儿女英雄传》,一部是十本连演的连台本戏《马上箬刀缘》。自初回排演不到半年,凡得井栏处,言皆说葵刀,至今竟历十年不衰,当真是脍炙人口雅俗共爱,俨然已同木叶拉面、松川霜叶一般成了火之国名产。
      卡卡西僵着,可不正巧,今日一边角落里清音案那边夜会完了,调子一换就唱起了《箬刀缘》里最有名的唱段《春抄》,嘈杂中唱段迤逦隐约,尽管听不清唱词,依然动人不减。
      更夜略一侧耳,执箸敲杯,跟着低声吟哦起来,渐渐不觉周围都静下来。
      她虽为女子,唱起男角来却低迴宛转,年纪虽小,垂眉敛目中仿佛别含了一段深情。清歌跌宕起伏,听得人如痴如醉,心里却是飘忽着来了平静。
      曲罢满座恍惚,他也还没回过神,更夜赶在众人醒过来之前扔下茶钱就拖着他走了。
      原来……原来如此。

      可惜他说不出话来。更夜一路只是拽着他风驰电掣回了王府。他都还不知道她轻身功夫这样好,还这么能跑。真正开口要在花厅坐下来,上了点心喝了一回茶之后。
      “《春抄》不是你大哥写的,《葵刀》我也看过几次,只这一支曲不大一样,莫非是故雪照泉堂遗品?”更夜的母亲号雪照泉单讳流他还是知道的,冰泉院家主多称堂号,这么叫总是没错。若非更夜如今隐瞒身份,外间也要尊一声漱寒川堂的。
      流夫人绝世的武者,即使座下寿鉴堂勇武非凡,冠绝一时,依然比不上她。
      漱寒川堂略微诧异地看他一眼,摇头道:“自然不是。我母亲是真的冷淡。《春抄》虽是我母亲作的曲子,词却是我父亲写的。”她极快地笑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道:“寿鉴堂出身草莽,人尽皆知。反正他不在乎的人太多,何况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卡卡西点头,听她继续:“当然他那个样子……啊,是了,他们是认识的。”看他一眼:“我父亲真名叫作横山远志,当年人称夜魁。他同贺茂大人应当是有点交情的。”
      卡卡西挠头,恩,故寿鉴堂的真名身份什么的,好像是挺隐秘的事情吧。如今他听到别人提他父亲已没那么沉痛,只是到底有点黯然,开口掩饰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只记得某日父亲喝醉了躺在中庭,说可惜,可惜这么好的桑落酒,白牙刀却不在。”略想了一想,“我父亲爱喝酒,不过量不算大。他在江湖上辈分高,也许他们年轻时在一起喝过酒的。”又顿了顿看着卡卡西:“他很少和别人喝酒的。”
      虽然婉转含蓄了点,但别人称赞他的父亲,又是和他一般大的女孩子,这么温温柔柔地说了半天话,卡卡西想说点什么,又莫名扭捏起来。想及她之前虽然嚣张可恶,自己也不见得全对,既然现在发现她是个好人,又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也应当有所表示才对。他只是有些任性兼之看人不顺眼,并不是不懂事,本身也是爽快的性子,当即说:“之前是我不对。”
      “嗯……”更夜愣了一愣,随即道:“啊,不要紧,当时我是为了别的事迁怒。”
      卡卡西因为她之前那句不同小孩子计较,见不得她心不在焉,捡了个核桃扔过去:“喂!”
      这丫头知不知道她那时候笑得有多气人。
      更夜抬手随意把核桃挡了回去,倒是顺手整理了仪态正色道:“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故意的。”飞回的核桃急急直冲面门来,卡卡西有点愣,伸手一接,拿开手再看人已经跑出老远。
      “才多大的事儿,你还记着呐。”
      这一回头冲着他一笑,可不就是气得死人。
      卡卡西再不多说,拔腿就追。更夜转身跑,轻笑洒了一路。
      中村大总管进后院的时候,就见这两个祖宗上窜下跳,晃得人眼花,心中恐怕王府今后再无宁日。然而见两人面上朗润的笑意丰盈得几乎要溢出来,终究还是笑了起来。

      #
      父母过世始终是她心里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面上薄薄一层新皮,底下撕裂见骨,再难愈合。那时她年纪太小,又太懂事了些。好在她活得也不算太长,之后的日子过得又还不错。
      雪照泉堂过身时,寿鉴堂是从不知道的。实在他全然见不得她受苦的样子。见她倒下了他也便晕了过去。自两人相见开始,从未分离,寿鉴堂受不得相思苦楚,硬是贴身缠了十几年。他自知与雪照泉堂未尝能相伴白首,只是也从未想过要阴阳两隔,从不在意病况到底如何,想想不过是生死相随,心中无比安定。只是见雪照泉堂突然昏厥摔倒,竟是惊恸不已也闭了气,昏昏沉沉烧了七天终于勉强醒来,从此精神再未完全清明过,唯独身体恢复后再上战场时勇猛异常。
      自雪照泉堂明确寿限起,漱寒川堂便继了冰泉院大统;到母亲缠绵病榻精力不济时,便一并担过了军中防务,每日坐镇中军大帐。雪照泉治军严整,继任也是萧规曹随并不曾有大干戈,除开收拾战场,只多吩咐了一声准备好父母后事,端的是沉着冷静。
      最后击退一战也并不用冰泉院家主当先,只是压阵督战。漱寒川玄衣软甲,素马漫踏黄沙,她年纪太小,挺直身体也不见得比马头高,只是眉眼间一片冰泉院家传的冷淡,气象已不输任一位先任。而以今日阵势端肃谨慎,依照冰泉院的传统,自她脸上也读不出任何消息,甚至比照起平日的温良来还多了点淡漠,恰是辉映发上一朵白寒茶花。
      人人皆知此战要紧,亦明白这经年大战已到了尾声。两国多年搓摩,边境不宁。雪照泉苦心经营、寿鉴堂身先士卒才挣出这样可以相争的局面,将沙之国的势力生生迫过了沙漠,一直以来拉锯反复,今日终于要告一段落,落个圆满。此后西南边疆甫定,两国间横亘大漠,不说自此可铸铜人,但只要守关大将得力,沙之国一定是占不到便宜是一定的。
      此时大局已定,收梢并非决战,在漱寒川堂眼中倒也算不得如何关键,只是阵前喋血厮杀难免。毕竟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结果,沙之国那里不论是不是心知肚明,对着这败势便是为了来日殿前对答也总要拼上一拼,再者这是最后多得战果的机会,之后谈判时气势毕竟也是要紧因素。因此虽是无关大局,战况却是异常激烈。
      棋到中盘胜负定,她是不会为了点区区战绩再陪沙国玩透收官的。
      先锋刚勇,一马当先,大军气势如虹,浩荡而去。
      名副其实是最后一战,中军俱已拔营待令,后军由冰泉院平澜君领队监军,两日前已出发回城,一路慢行沿途整顿,严防赤砂蝎搅局得利,务必确保没有横生枝节。
      战略大计俱是故雪照泉堂生前便参谋好的,她并不担心战局,不过是在等消息。
      午时前线来报,先锋大将积伤坠马,沙之国主将已死,阵势大乱。
      漱寒川提缰驱马,传令击鼓发动大军。

      到日落之时沙之国大队十之有九已歼灭城下,西南军得了帅令即刻清点战场,就地收束,埋火造饭,一副趁夜攻城的架势,却悄无声息连夜撤入大沙漠。
      中军殿后,斥侯散开,夜不过半军前报称已接应上平澜君大队。
      漱寒川抬手遣人去休息,淡淡下令全军加倍小心谨慎。还没出沙漠回主城就算不得结束。
      沙之国边境早已坚壁清野,说不定是空城填柴草,不过是想趁夜间骚扰教她不得休整,再有精锐来战疲军,但求多杀伤罢了。虽说火之国积年准备,此番大胜也不过一时,并不能伤沙之国根本。然而以如今沙之国军力,要越过大沙漠进犯火之国也是不易。
      明眼人都知道西南军虽然势大,却着实占了一点出其不意的便宜。能到今日地步,主要功夫其实并不在战场上。她又哪里有那个本事真叫沙之国亡国乱朝呢。
      虽说无论怎样都是便宜了赤砂蝎。但是虺蜴之渊形势愈发紧张,一方坐大已再所难免,背后那人又太过厉害,两个都是精似鬼又狠辣的,守望盘踞着也算是各自有个牵制。
      有赤砂蝎在这里,也是两国间的缓冲。漱寒川长眉舒展,终究局面在此,难出大错。江山代有才人出,身后事便管不了了。还不如专心看看自家老父的伤势。

      她看过太多遍《葵刀》了。至于她父母,岂止是《葵刀》能说尽。雪照泉流性情刚冷暴烈,若是横山远志先走,倒也不见得不能支持。然而寿鉴堂不同,本来就是癫狂性子,神魂皆系在一个人身上,连他们这些子女说到底都不过是爱屋及乌,如今分明是两眼紧闭打死不愿信,一举一动却全是供奉如生的做派了。纵然他武艺高强百万军中轻易能取敌将首级,也不是这个不管不顾的打法能支持的。
      漱寒川叹息,身负战马乱踏之伤尚能笑得心满意足堪比蜜糖,她爹心里当然是明白的……
      故雪照泉堂流夫人,他的莲因,是再也回不来了。若没有她母亲一句话,她一点也不怀疑她父亲是可以不管不顾就这么相随地下的。她做子女的,自然看得明白寿鉴堂是打定主意要同生共死了。然而这个架势再来几次,就不知道是谁先下地了。雪照泉若一声令下,寿鉴堂决不敢死在外面,爬也要爬回来,可惜她现在昏迷不醒。好在仗打完了,否则一个万一收不全尸骨,又要生出多少事故。她首先就无颜去见母亲。
      倒也不是说她有多觉得被抛下了含了多少委屈埋怨,只是心里到底免不了凄恻。然而结果又是早就知道的,在一旁看着束手无策就格外磨人。平日里事务繁多,既没有什么功夫专门琢磨情绪,偶尔思及就不免加倍郁郁。
      就像是炉烬底下藏了暗火滋烧,稍稍挑开就能跳蹿出尺来高的热焰。
      她也是刻意限制约束自己不要去生闲思。毕竟一大家子的事压在肩头,想这个又有什么用呢?她母亲的病势在她出生前就已成定局,她从生下来就没有享受过轻省的日子,以至于见了同龄的孩子才开始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长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实在是不能不有点佩服自己。
      可见人只要情势所逼方法又得当,还是能做到许多事的。
      然而终究只不过是许多事。即使这辈子都能从心所欲,也不能够心想事成。假如生不如死,那还是不如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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