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兄长 ...

  •   宁次与松千代两人自家主下处出来向崇明堂走,一路也是静杳无人。宁次将垂昀轩四面门窗大敞,松川地北势高,夏末时节风已偏凉。松千代并不怕冷,踌躇一下还是添了一件披风。
      宁次本就说是向松千代讨教茶道。两人就在廊下坐了,问阿离与阿织要了新茶与茶具,便吩咐说莫要打扰。两个小姑娘退下去的时候脸上都掩不住笑。
      在两个小姑娘眼里,这是她们能想象得出的、与公子最相配的姑娘了。公子虽然和她们差不多年纪,人却老成持重不好亲近。可这一位青岩小姐虽然年纪更小,举止气派上却和公子相当,人又和气,长相也不输她们公子的俊美,真是精致美丽。最难得的是,同她一道时,连公子都比平常温和几分。
      宁次心知她们打什么主意,只是十分无奈,松千代倒是安之若素甚至乐在其中。这两个婢女还是一副天真,证明日子实在很是松闲。可她们眼光是不错。另外他们份属姨表,做亲也是常事。虽然还有未曾澄清的那个流言在,但这样一桩亲事,两方都不辱没。可惜若不出意外,至少三代以内,冰泉院都不会再与日向联姻了。

      烹茶煮水,饮过三旬。少女理正姿仪,交手而拜:“日来给兄长添麻烦了。”
      宁次明白她的意思,她母女二人来松川,一切便不得再瞒他,也无意瞒他,他心中波澜必然不免,又是事及养母姊姊与他夙年念想,一切动荡承负,都只有暗自沉积。还有纵然是夫人别世小姐幼弱,其余人身份不够,而冰泉院传家只论贤愚,使他一介年轻外臣接待年轻小姐,最多也就算从权,流言妄测难免。她是为了这些麻烦拜谢,只是不能明言。纵然他全不在意,于她却不能视而不见。几日来言谈相处,她同她母亲两人没有不处处为他着想的,如今人在主宅,还认一声兄长,便是一切在次的意思。想到这一层,冷淡如宁次亦觉胸中温热,浅浅笑起来。
      “两次尝过阿松一手好茶,不知愿不愿教给我呢。”
      松千代笑起,“你日前可曾见了我兄长旗木千生鹤?”
      “见得匆忙。”
      “见到已经不易了。”松千代心知他既如此说,想必是甚为投缘,也不在意他一直因心中亲近而语气一时换不过来显出得有点僵硬。他年轻居高位,一路走来必不是闲逸之人,或许有一两件爱好不能放下,之外却一定无暇研修。
      “下回遇见阿鹤,记得使他教你。煎茶品水一项他总以为比我讲究。惟有一种小叶兰花,因为阿娘不时饮用,我常日里侍奉亲前,才得了他一个好,还要加上手熟补了人拙。”  “哦?不知阿鹤如何说。”宁次本意就不是真想学茶道。松千代学起兄长来活灵活现,他想起千枝和傲气又平易的作风与刻薄嘴舌,不由安了一点兴趣。
      松千代的语声中都含着笑意:“兄长说,我这般随兴而至所得之意,不过第一层境界,连精雕细琢后造做出的自然都还不如,只能够骗骗那些个附庸风雅不懂茶趣的蠢笨俗物,不过是自以为高明罢了。”
      “你自然不会如此罢休。”就凭眼前人神情庄重疏朗描述却能生动,便知道言辞锋利起来绝不是善罢甘休的主。规矩得连一点骨头都也挑不出来的坐相里还能透出一股子同鹿丸媲美的慵闲散淡来,和她那个兄长全然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要说她像雏田大小姐一样柔顺安分忍气吞声,便是他一时不察走了眼,漱寒川冷蝉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毫不避嫌一副立定幼女的样子,堂而皇之地带她入松川见日向族长。
      “我对他说,既能宁心解渴,便是好茶。辩的都是自然道了,还数你话多。”
      “……”果然女孩子都是一样的,就像天天,外人面前无论怎样温柔秀婉,其实内里爽朗大方一点也不输人,对付起兄弟来尤其厉害。
      “那时候兄长同我都不过四岁,只要在一处就成天斗嘴。不过既然论及烹茶,虽茶叶茶饼正道青岩不及兄长,花草果药这些旁门倒也还小有心得。若是宁公子不嫌鄙陋,余自不敢私藏。”  “青岩小姐过谦,正要向您讨教。”  两人均知两个侍女方才就在旁偷听,只是不在意,换过了称呼,仍旧絮絮话些家常。松千代点过一轮茶后,两人又摆过棋枰手谈,到天黑传饭方罢。
      宁次对棋道不过是粗通,却看不出松千代是极善教人的,手下循循善诱,口中不时提点。宁次心思本就细密,他上远关出身行军布阵之事也难不倒。到两人收手时自己也知道棋力有长。  两人也都是最方正的规矩里教出来的,至少人前都是食不言寝不语。随意用了些清淡粥饭过后松千代捡了几样点心小菜,又叫人送了新茶叶来,仍是在廊下同宁次闲话。
      “阿松好厉害。”
      “围棋类将帅之道,不过是水到渠成。若是下将棋,便要麻烦些了。轸山大小两位奈良先生,将棋都下得极好。我同小鹿哥哥走棋,也是胜胜负负的。”
      “鹿……你们认识……”宁次看着松千代若无其事地拈了角红豆糕就要往嘴里放,只是脸上那点浅笑怎么看怎么隽永过头,不由有些窘迫。
      松千代慢条斯理吃掉点心,点了点头。
      “我与小鹿哥哥自然是认识的。兄长心中纵不确定,想必也不会一点数目也无。”
      宁次回过神来,心道确实如此。她母女虽未明说,全天下都知道她父亲总是旗木卡卡西;漱寒川冷蝉幼时五六年间下落不明,然而承亲王一力担下俱说是在他府中帐下受教学艺,此话不论真假,冰泉院与承亲王府同旗木少主的情分都落到了实处。联系起近日时局情势,鹿丸又同他那样说……
      明知不该,还是思想起那晚共寝,心里还是轻轻摇荡起来。
      松千代在一旁仍然端坐,她容貌糅合了父母两方的优点,本来就极其出色,心思转动间眼波清如泉醇如酒,映着光亮乌发与素雅衣饰,风致如洗。利休茶与枯草色两重衬衣里微曲的修长颈项,甚至有几分连枝扶疏摇落垂露的神韵,即使新披上的东云染略显活泼,也不改端庄,哪里看得出她心中偷笑不止。她这个宁哥哥呀,为了小鹿哥哥俨然是连走了两回神了,她若是看不出来两人关系非比寻常,那就白费了她熟悉内情又多承庭训……这么认真规矩的人,小鹿哥哥是挡不住的。倒真是天造地设的……她可是个体贴人,不会煞风景逼人就范的。
      松千代像没发现异常一样朗朗继续:“母亲的身体一向不好,早时又落下病根,年来都是把清平散当点心在吃,家里还有十来本要紧的药草单单托着奈良家在种。漫说小鹿哥哥如今已经接了跑路看诊的事来做,便是奈良家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常常跟着鹿久先生来家了。”  “……冷蝉夫人的身体……”宁次少见的有点迟疑。松千代心下了然:姨母二字他必然一时还叫不出来,随意出口又怕敷衍辜负他人一片心意,当下微笑道:“母亲没有说。”
      宁次点点头。当然,按照冷蝉手笔,一贯是一石数鸟筹谋规划如天网。但今知道一层内情,若是万无一失,便不会在此暗流汹涌之际明示立女之意。那清平散是静心宁神的东西,他虽然不通医道,也知道即便是补药也不是能这样吃的东西。所以虽然当事人未说,也可以推断她应当已近油尽灯枯之境了。他都如此,松千代一定明白,只是见她如此平静淡然,心下唏嘘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清平散确实是珍贵药物,随意点一点在香中便有宁心安神之效,养生是再好没有的。我家的小叶兰花种植别有不同,本是培本固元的功效,两相配合之下即成镇痛猛药。只是但凡镇痛止咳平喘的药物,常用之下,总会慢慢失效,都是有瘾性的东西。且若服用不当,天长日久非但剂量必须加大,反应感觉也总要迟钝。
      “不过母亲心中既有计较,我便不该说什么。兄长可见了母亲的拜信?”松千代脸上纵使还曾现出一点怆然,也很快为她敛去,始终若有若无含着笑意,冲虚和淡自是不提,只是仿佛也有点不怀好意。
      “不曾。”城主私信,他自然是看不得的,松千代自然也不会不知道这一条。  松千代眉梢眼角勾得颇曼妙,横眄宁次一瞬便回投院中,轻声朗然:“日足先生台鉴:十六年来一曲未完,当时姻缘已成。吾心慕松川久矣,惜不曾亲至。先生若有闲暇,吾期于霜期贸临,请张环佩,引红叶,另鉴佳音。”顿一顿,“信尾并无落款,盖了朱绯色莲纹“冷蝉”二字,是我娘亲私事公章。”
      宁次只是身体僵直,脸上发烧。他也是肤色雪白,松千代一旁看着一对红玉耳朵十分有趣,心里想着是不是他再害羞一点,连眼珠子也能显出血色来,又觉得若成真了似乎也有点恼人。也微微诧异他反应之大,心念电转,大约猜出是同鹿丸有关,然而任凭她神通广大,也不知道宁次传书,一时也理不出琐细因由,琴声红叶,到底是哪一句戳中了他心房。垂昀轩中确实似乎少了一具琴,莫非正是环佩?若果真是环佩……想起之前母亲评论,唔,倒恰是堪携千里啊……  实则若非她提起,有鹿丸来访在前,日向宁次此时也正将书信抛在脑后。他万万不会知道,私信已教他人看过看懂了。

      “兄长……宁哥哥?”
      “啊。”宁次赶紧收敛心神,以目示意她继续说。
      松千代莞尔,再次揭过不提,捧着茶盅闲说正事:“说起家母上门结亲,本是一段佳话,只是不好传出去罢了。当时情势,崇明馆虽有回避,必定是走宇智波家的门路查过备了案的,依例另外的消息也是有的。
      “这次来松川,虽然确实也有几重意思,但最要紧的事情……其实简单得很。”  两人对看一眼,会心饮茶。
      “今年霜期似乎要晚。”
      “偷得浮生闲处,咸与秋月春花。我也有时日未曾出门了。只恐怕天不偿人愿时,还要无愧于心罢了。兄长若是要听故事,尽管提便是。我有不知的,直接问阿娘也不妨。说不尽一冬心事,岂非正好。”一击掌,十分天真娇憨的样子:“何况有些事,兄长不问,我也要说的。”  比如千生鹤的坏话什么的。
      少女捧着暗绿竹纹的茶盅,松香色的友禅里擢出素白纤巧的手指如同玉造。尽管年纪尚小、身段纤弱,却已初具渊渟岳峙的规模,举止间的优雅流畅诚然远脱年龄,气度上的威严疏阔才是真正惊人。
      可是偶尔又如此调皮淘气。
      宁次已经习惯和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打交道,对待同龄人和更年少的倒没有太多经验,更不知道怎么待女孩子。好在松千代并不需要特殊的对待。作为冰泉院家的世女固然得天独厚,要站在这个位置上也一定比常人付出了太多的努力。
      他是见过千生鹤的,看得出他们兄妹虽然背后毁人不倦,当面想必也嘴仗不断,但感情真的极好。据松千代说,五岁分开之前,千生鹤与她是无时无刻不在一处的。然而如今两人若站在一起,除了五官轮廓相似,少有人想得到他们竟是一卵双胞。
      宁次和千生鹤接触太少,但仍然记得那是个身量颀长的少年。白皙的肤色因为长年外出,晒成浅浅的麦色,看上去要比他妹妹大上一两岁。虽然时时也显露出清雅温沉的一面,依然要比松千代来得朗润,没有她身上这样明显的静郁厚重的氛围。

      他其实知道旁人关于少年老成的议论,对于失乐童真却自有看法。毕竟人生择路,必有取舍。本来从心所欲,就是一句空话,不过是权衡之下能守本心罢了。他们这些旁人同情唏嘘的对象,其实心里不见得难过。比如他自己就从不曾后悔,至多就是有点遗憾。他想松千代一定也是一样的。毕竟他自己就算很有天分的了,假若心思不纯还能达到这个境界,松千代的天资就难以设想了。
      他记得自己初练桩功也是苦不堪言,但到底决心更重,其实并没有多少挣扎,渐渐居然也就习惯下来,在身体的磨炼中格外找寻到一种安宁。他想知道松千代是否也是这样。
      “是的,确实如此。”松千代转过头来,他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说出了心中所想。  松千代明白他想什么,不愿他在此处踟蹰太多,就地拾起了话题:“练着练着就灵魂出窍,倒是精神格外集中,练出了过目不忘。我身量比同龄人小,也是练伤了。”
      宁次讶然。冷蝉夫人绝世的医者,怎么想也不会任此事发生。然而……他转目重看松千代,少女微微颔首,证实他心中所想,苍青的双眼一片淡然。宁次回想冷蝉娇小的身材,恍然明白即使天资非常,还是要如此无奈地依从本心。又有多少血汗就在旁人一句天资里给忘了。倒也不是他在意俗议,只是到底觉得可哂。
      “为了移情,倒是学了不少闲艺。”宁次笑了笑,并不意外。少年艺成,或名师指点,或境遇非常。他自己算是占全两样,其中酸苦依然不足为外人道。松千代为人比他更疏淡,年纪又更小,偏偏又托着女身,要继大统必定规矩逾端,感受更细腻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同为武者,即使她现在像最普通的大小姐一样披戴着贵重繁复的衣饰,颜色式样涵义的搭配都无可挑剔——松川客居,即使时节仍在夏日,她还是披挂得礼数周全,甚至根据松川风物调整了衣物的颜色,而非仅遵照时节上身——他也可以透过她温和安详的风神,感受到鞘下的凛然锋锐,奔腾如雷霆霹雳的动势。也隐隐明白她这柄利刃一定早就饮透无数鲜血。无他,纯粹是一种曾在生死关头磨砺过的直觉。一个人有没有杀过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其实是一看便知的。
      虽然外表这东西,也实在太有欺骗性了。简直不知道她母女两个是不是故意的。冰泉院氏以恣意妄为飞扬洒脱闻名,自己见到这一家居然都是朴素亲善的形象,尤其是正经姓冰泉院的这两个,冰泮春水、温柔可亲。他独当一面也有六七年,刚才居然也就这样放纵心思到那个地步。  “兄长不妨猜一猜,我是从哪里出身。”松千代含笑。既然他一时转不到那些风雅的话题,说说旧事还倒比较轻松安全,不用花太多心思。
      所谓出身也是不可避的。就像世人提到武承亲王、旗木少主,同漱寒川堂都绕不过西南。禺印堂首座虚设这些年,还不是因为他曾在堪右助大统领手下作斥候三年。宁次略略思索,上远关的事是没有能瞒过他的。西南六道却是银狼故属根基所在。她这样特特提出来让他猜想,显然没那么简单。可是历练之地实在不多,也不一定就是卖了一个粗浅弯子。
      松千代本也不是真要他猜,看他若有所思望过来,并没卖什么关子也就说了:“便是田之国。”
      虺蜴之渊,大蛇丸的地盘。冷蝉夫人好魄力。
      “虽说这几年也颇跟着商队走了几次沙漠,到底田之国才是我的初阵。那一年漱寒川堂与弥波院黑山君全义,令其出海。之后便是我由西南去了北地,三年出师,才又接触西南与常务。”
      弥波院黑山君就是千生鹤。他自己五岁的时候也不过才入私学。
      瓷盏轻触漆木,夜色凉风中松千代袖着手,声音格外淡然沉静:“我记得当日母亲曾说,我冰泉院立家千载,祖训不过一言,子孙当从心所欲,无忧无惧,方不负教养。我自心智开日,每日敢不琢磨供奉,一路行来,见解日新。当年漱寒川堂曾以此八字开解武承亲王,亦寄厚望于旗木少主。我今犬效先人,以此言赠予兄长,惟助是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