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客》一剑西来

2、1

　　三匹骏马在桑林中缓缓地跋涉，此时正值盛夏，桑叶茂盛而葱郁，昨天刚下过雨，桑林里微微潮湿，不时有残存的水珠自桑叶上落下。三匹马都很不耐烦地在这狭窄的小路上喷着鼻息，三前进两倒退地走着，刚走了没一小段路，马就不走了。
　　走在最前方的马匹通身雪白，唯四蹄乌黑，正是江湖传言百年难见的“乌蹄轻”。那马背上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颇为魁梧，却长着一张孩子气的脸，嘴里嚼着不知何时从桑林里摘来的桑葚，声音有些含糊:"我说老大，咱们这路赶了都快三天了，四周全是桑林，连个鸟都没有，你不会又坑我们吧。"被他称为“老大”的是一位白衣男子，年纪约莫三十，此时他静坐在马背上，神态安然祥和，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丝毫看不出连日赶路的痕迹。“是是是，这林子里是没有鸟，可你比一百只乌鸦还聒噪！”接话的人在最后一匹马上，却是个极年轻的女子，一身红裙在碧绿的桑林里很是惹眼。说话间，她轻抚胯下马儿鬃毛，马儿伸展四蹄，瞬间越过了黑衣男子。男子□□的乌蹄轻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却还是懒洋洋地呆在原地，并未移动。红衣女孩勒马回身，趾高气昂地数落道：“师兄，你也忒懒了，这一路上半点行李不拿就罢了，走得这么慢，我都替你的乌蹄轻委屈。”黑衣男子原本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却突然移动身形，挥手给了女孩一记爆栗，复又退回马背，那动作快如闪电，只在眨眼之间。女孩捂着微微泛红的额头，却并未生气，仿佛对男子的行为早已习惯，她转过头去，指着前方说：“你看，这桑林不是到头了么，看到前面的小镇了没？咱们马上就有师弟可以欺负啦！”女孩玉臂直伸，顺着她伸出的修长手指看去，桑林已到尽头，一座小城出现在眼前。那小城约莫百十户人家，既不繁华，也不冷清，在这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有着出离尘世的宁静。
　　“终于到了。这一路走来，可累死我了。”
　　“师兄，你的乌蹄轻都没说什么，你还好意思抱怨”女孩好像天生和那个黑衣男子不对付，“哎，师傅，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白衣男子却并未理会，女孩喊着，却连忙追了上去，想来，早已习惯她口中“师傅”的作风了。
　　渐行渐近，小城慢慢舒展开，露出乡间淳朴的风情。一骑绝尘，正是那白衣男子从茶铺门口翻身而下，“请问店家，这镇上可有一个叫云离的九岁孤童？”
　　“哟，客官您算是找对人了，在采桑镇上谁不知道我李三通就是包打听啊，镇上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别说你是要找人了，哪怕是找只鸡，那没我找不到的……”接话的是茶铺的小二，一脸得意，却掩盖不住乡村人特有的率真。
　　“我要找的孩子姓云，单字离。”白衣男子脸上虽然没流露出不耐烦的意思，但凭借他周围迅速下降的温度，李三通马上认识到此人不可招惹。“哈，哈哈，云离？我还真没听说过，这采桑城里的小孩好像还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白衣男子听罢，眉头轻皱，“那九年前有没有被收养的男孩？”
　　见男子神色不对，李三通缩了缩脑袋，愁眉苦脸的想了想“孤儿倒是有，但不叫什么云离啊，谁知道叫什么，反正那户人家好像又把小孩丢了。”
　　“丢？”男子重重咬字疑问道。
　　“当时镇里的人都传那个男孩是不祥的，收养他的，就是孟老头家，才没几天儿媳妇就死了，后来他家又是失火，又是招贼的，那是一个不顺啊，后来就有人说都是那个小孩招的，不祥的孩子就会招一些不好的东西，再然后孟老头就把那孩子丢了，都七八年的事了。”
　　“丢到哪去了？”
　　“客官，这我哪知道啊”小儿一脸无奈。
　　“那收养孩子的那户人家在哪？”谁知，白衣男子刚问完这句话，就见店小二李三通表情一顿，不再说话。
　　“师傅，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甩到后面。”原来是红衣女孩策马追来。
　　“我说师妹，你也太无视我了，怎么会就你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师兄我嘛，出事我保护你。”有一人骑马紧接着从树林奔驰而出，人未到声先到。
　　“天知道谁保护谁……”女孩轻轻嘟囔着。
　　“冰心诀十遍，颜楚。”白衣男子轻瞥了眼自己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
　　名叫颜楚的女孩俏皮的吐吐舌头，却不敢再说一句。安静的下马，站到一旁。这时，黑衣男子，也就是被颜楚称作师兄的莫子期赶来了。“师傅，那孩子找到了吗？”
　　白衣男子一扬头，示意他问刚刚闭嘴不谈的李三通。这李三通依旧闭嘴不言，一改刚刚话痨的作风。
　　“小兄弟看起来真是面善啊，想必一定是个大人物吧，在下莫子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说着，莫子期从怀里拿出几块碎银子，悄悄放到李三通手里。
　　李三通嘿嘿一笑，复又故作严肃对他们一行人讲起了那段事。“话说，这孟老头把那男孩又丢到城南乱葬岗后，第二天又舍不得了，可是再去一看，已经人没影了，之后的半年，他儿子，他堂弟还有家里十四个人就像他儿媳妇一样，先后全身发热出汗，还总是疲倦乏力、精神萎靡、到了最后几天甚至大量咯血”说到这里，李三通刻意停顿了一下。
　　莫子期一看连忙讨好着追问“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都死了呗。”他一摆手，无赖的说到。“再然后，孟老头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不，上个月也去了，唉！真是惨哟，真是惨哟，一大家子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全死光了”李三通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过没人听清。
　　“师傅，这怎么办？”一下子，莫子期也没了辙。
　　“找。”白衣男子言简意赅。
　　李三通一看他们要走，赶忙又加了句，“哎客官，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这事是我们采桑城的忌讳，不能提的。”
　　“那是那是”莫子期拱手敷衍，遂又转头说“师傅，咱们要不先进镇去孟老头家看看？”
　　“不用了，七八年前的事，早没什么痕迹了。”白衣男子轻叹“没想到我还是没能完成他的最后嘱托。”
　　听闻此话，楚颜和莫子期很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面面相觑，显然从来没见过师傅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天色不早了，老大，咱是打尖还是住店？”莫子期打量着这件颇为简陋的茶铺，心里盘算着估计整个小镇也难找到一壶好酒。白衣男子没答话，径自走出茶铺，牵马进城。莫子期赶忙凑到李三通身边，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问：“这镇上有没有快活的地方？”李三通会心一笑，想都不想就回答道：“城东头有座小院，门前种着三棵柳树，里面姑娘不多，但包爷满意！”莫子期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深邃的眉峰弯成了愉快的弧形，把银子往李三通怀里一丢，上马身姿轻飞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