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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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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从北方赶来了个戏班子,在景都唱了些许日子,最初也就是了了几个平头小百姓闲来无事去捧个场,可之后人是越发地增长,没过几日,这场子大抵就都是些官家富庶子弟占着,只说这班子的青衣那可真是……
“啧啧~~”
看着赵弋这般形容,季朔不禁唏嘘如今同朝为官之人真是不堪啊。不过一个唱戏的青衣,竟然要全城的人将其视奸一遍又一遍么?着实高抬了些吧。
“这样如何,我刚就得了两好位子,就是今晚的场子,不若季兄与我一同去听这一场好戏。”赵弋笑得满脸嫖客样,邀请季朔一同去视奸一番。
然而,季朔的一群祖宗立下了训条:刚正视听!想来祖宗定也是被这般考验过的。
“赵兄这般客气作何,可惜我对折子戏这么些东西向来无甚兴趣,我……”
“难道对那貌美青衣也无兴趣不是?”
“……”没兴趣。
“看,季兄你没话说了吧。看看又何妨?别老把自己逼得这般嘛,平日你我经过青楼教坊,你简直和路过菜市场没两差别。成日对着史册,你这样禁欲对自己实在不好啊。巴拉巴拉……”赵弋就季朔苛待自己一事展开庞大且深入的探讨。
“行了,行了。我去便是了。”季朔无可奈何便应了。毕竟赵弋也算是他同僚中少数可当做朋友之人,随他这么唠叨扰人罢。
“嗳——这就对了嘛。那便说定了。”纠缠得逞之后赵弋欲要甩袖走人。
“等等,赵兄,今晚唱的什么戏?”
“哦!牡丹亭!”
春风沉醉,夜撩灯火。
场子外头尽是些达官显贵,对于每个月巴望着丁点薪俸的季朔而言真是不敢接近。于是就着对面的小店铺扒拉着碗阳春面看人来人往。大抵这是个职业病,作史官的,总喜欢处在看戏的位置。
突然背后一掌痛击!“咳咳咳……咳咳!”
我的面!!
“季兄,你怎么还在吃面啊,还不快进去。”这一刻季朔认识到赵弋真是个男人啊。
“咳咳咳……知道了,你且等等,我就吃完了。喂!等等啊。”丢下几个铜板便一边呛着一边跟着赵弋后头进了场子。
着实是个好位子,都和些周身散发富贵权势味的人坐在了一起,赵弋虽说也就是个小侍卫头头,但家中总算是个暴发户。反倒是季朔穷酸得很啊穷酸得很!
没过多久,席间便是一阵二胡锣鼓吹拉弹唱之音。
恍恍惚惚地,季朔只觉得犯困,昏昏沉沉地支着头斜睨戏台。一旁的赵弋这时候也懒得顾他,伸长了脖子盯着戏台,就盼着那青衣美人婀娜而出。
耳边的乐声稍稍有些悠远了,眼前缓步挪出了个影影绰绰的纤长身姿。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这声唱词真是惊得季朔的头一下子没支住,尴尬得落了个空。那台上演的杜丽娘倒是突然掩嘴笑了笑。季朔瞬间就对这个扮相清丽不失媚色的青衣没了好感。
这是嘲笑我?还是嘲笑我?!
瞧瞧周身的看官,个个盯着杜丽娘,目不转睛。
只瞧见那青衣美人顾盼生辉,眼角勾勒的青黛色轻撇向发鬓,晕开的熏醉酡红染着眉间,深墨瞳眸里似是透着秋水涟漪,着了红粉的唇轻启,唱着百转千回断人肠的折子戏文,悬挂灯笼烛火映着一张精致却毫不收敛的脸颊,耳鬓间别着的花簪亦是随着游走的身姿招摇。绣了淡雅梅花的戏袍子且随着那人曳地旋舞,纱白水袖恰时甩抖,确是曼妙。
但是!“赵兄,赵兄!”鄙弃了一下看得入了迷的赵弋。
“啊?啊?”这家伙真是好不容易回神了。
“这……我虽然不懂折子戏,不过,他这唱得似乎……未免……”也太难听了吧。你们都怎么品戏的。
“唉,季朔,我说你真是看史书看傻了,这般美人只需在那一站就够了。”说完又去加入视奸的大队了。
敢情这场子里男男女女看官就是这么个心态,那这戏班子赚得也忒黑心了些吧。真是美人即可……
大抵到了前几幕结束,赵弋才想起来一边已经几近睡得半死的季朔:“季兄,你觉得今晚这出戏如何?”
“嗯?哦。牡丹亭嘛,罢不了就是才子佳人的一场梦。”
“咦?这话可不全对,你看,这梦到最后不也就是真的终成眷属了嘛。”
“要我看,不如唱南柯一梦,世间事如何能这般合人意。罢了,这幕也要唱完了,我出去透透气,顺便解手。”说着便离席而去,恰巧这一幕也刚好结束。
初春沾了些薄凉气味的风拂着庭院中的牡丹花,季朔经过时驻足细细瞧了一会儿,刚要转身便撞了一身脂粉味,挪开些,却是刚才台上的美人,已是退下了外面的梅花戏袍子,只着了里头的月白长衫,妆容倒是依旧。
月色牡丹亭子,倒是有些合了戏文。
“是客人么?”男子的声音。
“呃……是的。我正好出来透透气。”季朔也不知该是快些离开,只是愣住了。
“您刚才说唱这牡丹亭不若唱南柯梦?”他高出季朔许多。
季朔只得微仰起头:“嗯?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在意。”
杜丽娘微微笑得很好看,撷了朵未开的牡丹:“着实,世事不尽如人意,回头却只道是戏一场梦一场。”
你唱戏唱多了吧,美人。……
季朔依旧立着,也不知该应什么。月光拉着影子,遮得倾城牡丹稍许黯淡失了色,杜丽娘将那含苞的牡丹花递给季朔,季朔不接。
“拿着。”
然后,季朔他就真伸手接了那花,心头尴尬不已。
那杜丽娘的声音倒不像他方才的唱曲,好听而惑人。听着听着就照做了。
“我叫沈卓颜。”
“季朔。”低着头看花,不敢抬头啊!
“您是个会看戏的,不回去接着看么?”
“我就回去了。”这一刻真是达到了尴尬的巅峰,有这么被戏子赶着回去看戏的嘛!这么有骨气地腹诽完毕,撒腿便要跑。
“公子——,再会了————。”只听见站在后面的杜丽娘幽幽地唱了这么一句,季朔浑身一抖。随手便丢了那牡丹。
杜丽娘半隐在月色芙蓉丛中,从腰间随手抽了柄纱白折扇轻摇,飘花扇坠子摆荡,戏谑地笑。
今晚的戏可真是有些长了。待到散场,出了场子,季朔回头看了牌子才知道这北方来的戏班唤作安乐班。再听赵弋这样那样的八卦描述,似乎那杜丽娘就是班主。
哦?对了?杜丽娘叫什么来着?咦——惊吓得忘了……
“季兄以为这戏班子如何?”瞧着这一脸意淫满足,真是无语凝咽。
“我觉着……”
“嗯。”赵弋满是期待地等着,大抵以为季朔是要开窍了。
“那唱青衣旦角的美人班主定然很是富贵。真是令小生好深羡慕啊好生羡慕,小生还是回家看看整理整理史册子等薪俸去吧。”说完便哈哈大笑,拂袖走了。
“哎哎~你你……真是没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