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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盐鸿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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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滞留在盐鸿镇。
街角破败的小旅馆,老板娘操着方言跟当地任何一个对生活鸡毛蒜皮孜孜不倦的大嗓门妇女一样在门口跟小贩讨价还价,最后拎着菜叶回来的时候骂骂咧咧啐一口,转头朝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女孩来一句:“走了,屡屡。”沉默的孩子便乖乖站起来,牵着母亲的手回里屋,漆黑的大眼睛不经意扫她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进去了。
她吐出一口烟,在日光惨烈的午后站在旅馆门口无所事事。日子被灰尘和烟熏成发蔫的土黄色,像是面前的土墙一样咧着没牙的嘴,裂痕枯燥袒露无遗并不以为耻。
她在那时注意到她在看她。
那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穿着缀满珠子的蓬蓬裙,似乎刚从学校演出回来,脸上画着拙劣的儿童妆。乌黑长发梳成马尾,被阳光蒸出一层薄薄的油腻味。
她专心蹲在地上捣鼓树枝和蚂蚁洞穴,捡一根细长尖锐的枝干直直戳进蚁穴去,似乎在观察蚂蚁会作如何反应,可她眼里不断闪烁的余光仍然出卖了她。
她在瞟向自己。
女人把烟屁股扔掉,抬起头,汗涔涔的额头和没有焦点的眼睛毫无出众之处,白衬衣和牛仔裤,勾勒出身体线条,这样瘦而清绝。她察觉到女孩的目光,淡淡地顺着视线回望过去。
屡屡把树枝往地下越戳越深,回神时却发现洞口被自己捣烂,周遭尘土被笨拙地掘出来,早已没有蚂蚁进出 。
她舔舔发干的嘴唇,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名字:“走了,屡屡。”
她于是起身来,拉住妇人的手时名正言顺地将目光扫向那边,正好撞见那个刚扔了烟头的女人朝这边望过来。
黑白分明的眼瞳牢牢地盯住她的脸,仿佛捕捉到奇异宝物。
一瞬闪过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又看到千束。】
深夜,她仍然睡不着。
每晚月浓星淡,她在无人问津的后园里独坐甚久,隔一堵墙,听旅馆前厅人们不断进出的声音,女子谄媚的笑声,拖鞋拍打楼梯,间断的咳嗽,野猫爬上墙头叫春,一声比一声响。
她看起来很安静,瘦长的胳膊蜷在身前,裹一条毯子,低垂眼睑,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她何时来到这里,来此作何,旅馆里人们来了又去,唯独她仿佛生根,独占一间客房久矣,竟无人记得她是旅客,熟人只管叫她“柳子”。
她说自己是医生,却从不见她替人看病。
她说在这里,没有她想治的人。
后来屡屡抬起一根苍白手指把她脸上垂下的刘海拨到耳后,轻轻笑了笑,然后亲吻她的额头。
“柳子,”她说,“你根本不会治病,”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连自己都治不好。”
她捉住她的腕,面无表情地盯着屡屡的脸——少女十四岁的面孔如低着头的望日莲般狡黠夺目,她的身体散发出沐浴露的淡香,花或者某种水果,隐隐约约,清甜芬芳令人着迷。
柳子轻轻推开她:“去擦头发,水都滴在我身上了。”
少女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抓起桌上的吹风机,噪音响起,机器搅起干枯热风。
柳子回到电脑前继续打字,屏幕光打在脸上,缺乏表情的脸,一切情绪诉诸于沉默与键盘,吹风机的噪音在耳边连绵不绝。
五年间她们和平相处。
盐鸿镇就像被抛弃在历史洪流中的任何一件遗物一样,干巴巴地粘在土地上,忧郁但顽强地存在于原处。
夏日午后,蝉鸣灼人,柳子抽烟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哭。
旅馆后有面红砖墙摇摇欲坠,墙根布满蠢蠢欲动的爬山虎,女孩正攥着一根粉笔歪歪扭扭在上面写着什么,间或一声抽噎,抬起胳膊擦一把脸又继续写下去。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柳子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抽完一根烟,良好视力让她看清砖墙上的那行白字。
——“姓刘的是大贱人!大贱人!大贱人!”
幼稚而恶毒的诅咒在光线里清晰得发腻,十岁的屡屡把粉笔的一截攥在手心转过身,正好撞上柳子的眼神。
后来屡屡跟她说:“那时候我以为你要骂我。”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不知道,因为我总是闯祸,我妈就这样,我一闯祸她就骂我,大人都这样。”
“是吗。”
“不是吗?”屡屡狡黠地眨着眼,“大人都很无聊不是吗?”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到柳子的房间,那时她披头散发,辫子早就在打架的时候散掉了,哭红的眼睛装满愤懑,粉笔深深攥在手心,浑身脏得像只垃圾袋里倒出来的野猫。她在柳子的房间洗了澡,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傍晚时分回到家,按部就班吃饭,睡觉,与寻常无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柳子的存在,那人看到她咒骂的丑样后居然还默许她使用浴室,清理伤口。她记起来走的时候没说谢谢,她觉得很放松,且理所当然。
柳子感觉到自己在逐渐苍老。
她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她的记忆出现断层,有时候她甚至会当着屡屡的面叫出来:“千束。”
“什么?”女孩警觉地转过头来。
柳子摇摇头。
她开始失控了。
屡屡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房间里,通常的借口是打架之后需要处理伤口,这女孩将蓬勃的生命力耗费在毫无节制地向外扩张上,枝繁叶茂的同时遍体鳞伤。
她知道自己要失控了。
屡屡哭着闯进她的房间,浑身带着廉价啤酒的臭味,她说她离家出走了,她说操他娘的这个世界。
柳子安静地把她拖进浴室里,在她呕吐的时候轻轻安抚她的后背。
女孩在发低烧。
柳子看着她在床上扭动身体,精疲力竭地说着胡话,最后终于睡过去。
柳子看着她,知道自己无药可救。
她是医生,不管人们信不信,她能治病,只是失去某个人之后,她早就没了治病的欲望,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她走。
女孩虚弱的身体不堪一击,如同剪掉一只翅膀的蝶。
柳子扶她起来喝水,用湿毛巾为她擦汗,屡屡痛苦地皱眉,低迷的头痛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现在只能依赖柳子,每一个动作都柔弱无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柳子一个人。
女医生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知道什么样的药物能延长这种效果又不至于致命。
她很耐心。
第三天的时候,女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柳子,让我去医院。”
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那样楚楚可怜的美。
柳子轻吻她的眉毛,低低地唤她:“不要怕,千束,我就是医生。”
她甚至怜爱地微笑起来。
她爱她,不止爱她精力旺盛的尖叫,愤世嫉俗的幻想,甚至她痛苦时扭曲的眉,她汗涔涔的额角,她哀求的声音,她都爱。
她为这一切深深深深着迷。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了。”她亲昵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屡屡睁开眼睛,低声挤出连个破碎的音节:“混蛋……”
我的名字是屡屡。
她绝望地看着那个人痴迷的眼神,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我是屡屡,混蛋。
她又哭了。
她生病的时候就喜欢哭,像个坏掉的水管,或者不断漏水的浴缸。她痛恨自己哭泣的样子,温暖的怀抱只会让她觉得更冷。
“我相信……”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本来相信……”
“嘘——”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宠溺地笑着,“安静。你需要休息。”
五年了,这个房间就像乌托邦,屡屡一直放心地把自己交付于此,任由盐鸿镇的街道愈发喧闹,庞杂,不断有人涌入涌出,只有她仿佛生根,如同钉子紧紧抓住墙壁的裂隙。
她放肆大胆地任性,她满不在乎以为一切都是值得,如果柳子此刻叫的是自己的名字的话。
而现在她只能无助地哭泣,在那个人的怀抱里抖得像片叶子。
柳子的尸体被发现已是三天后的事。
无人察觉到她失踪,直到房间里散发出腐臭的气味,人们发现她时老鼠已经啃掉她的半截手指。
无人知晓她为何自杀,因为没有找到任何遗书,电脑里唯一一份文档里全部写满了一个名字。
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千束……
像个循环永复的咒语。
“千束啊,你听我说,我遇到一个女孩……”
笑语零丁吹散在夏日的风里。
“她的名字叫屡屡……”
像是风吹散花瓣,飘向盐鸿镇灰白的天空,铅云密布,即将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