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抑郁症的偏方》火中养鱼

2、朝霞之梦

　　鸽子。
　　我在梦里经常看见无数鸽子腾空而起，如同新娘撒向天空的糖果般缭乱夺目，然而下一刻就有明亮光线忽然泼了自己满头满脸，完全睁不开眼睛；而梦境最后，定是一如既往的遥远天际氤氲着连绵不断的普鲁士蓝，直至鸽群被苍茫暮色吞没，画面里没有一点声音。
　　是的，我一直否认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再次在深夜醒来，我看到你坐在病床上对着空气轻轻说话。
　　你的轮廓柔和，声音低到近乎耳语，时而发出丁零笑声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我在你重新躺下时开口轻轻叫你：“千束。”
　　你警觉地转过头来，一双黑眸在暗处里亮如星辰。“……是你。”你于是放松下来，一只手搭上自己的额头轻轻吐气。我翻过身面对你，单人病床发出被压迫的细细呜咽。
　　“她走了吗？”我问，声音里压抑着奇异的兴奋与好奇。你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听得出声音里溢出的心满意足：“嗯。”
　　我于是掀开身上的被子，欢快地跑过去爬上对面的床和你并排睡在一起。
　　“今天你们聊了些什么？”

　　每个夜晚都是这样开始的。

　　我知道，即使在患者当中，你也是最特别的一个——你说能看见另一个自己——准确的说，是在和自己谈恋爱。
　　你喜欢和自己交谈，对自己微笑，在自己面前觉得安心，这些都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我喜欢听你说关于另一个自己的种种，这样能让我静下来。
　　我的性格并不吵闹，但我始终被困在吵杂的梦魇里，来路不明的耳鸣，尖叫，嘶鸣，和怒吼，在梦中从没停止过。直到那日醒来，我发现单人病房里多了一个人，你苍白的表情和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睡颜，咫尺之间。我条件反射地伸手掐住你的脖子，而你居然也不反抗，平静的黑眸亮如星辰，一潭死水的镇静令人不由屏息。我因此被蛊惑，渐渐平复心情，松开手指，任由你躺在我身边，直至沉沉睡去。

　　晚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凌乱梦境，只是与以前相比安静得莫测。无休止的尖叫和轰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群鸽子扑翅飞行的声音，风穿过云层的声音，桑蚕进食的声音……让我觉得惊奇。
　　原来梦也是可以很静的。
　　你仿佛拥有魔力，让我的大脑在深夜制造出寂静幻觉，如同深深的大海。
　　你说，我心中养着一只嘶吼的兽，你能看见它在挣扎逃生。
　　我说，那你还能看见多少东西？
　　你微微侧头，说：“我还能看见自己。”

　　我从此知道，你已无药可救。

　　“可她不会轻易出现。”你说，“她只活在我的视网膜上。”你抬起手指盖住自己的眼睛，轻笑：“连她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是真的，我告诉她，我可以带她离开，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可她不信。”

　　但我信。
　　我迷信一切与你有关的事物，包括你的另一个自己，我对你的一切如此着迷，以至于忘记了梦境里不详的鸽子，与寂静得诡异的蓝色天空。
　　我依赖于你的幻想，夜里搂着你的脖子企图听到更多。
　　寂静无边的梦里，鸽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鸽子，DOVE】
　　【DO YOU LOVE ME.】

　　当我发现妒意开始萌芽时已经太迟了。
　　你小心翼翼保护着她的存在，不肯接受任何治疗，你爱上了自己的幻觉所以成为被放弃的病人。
　　我不一样。
　　我的野心开始膨胀，因为你。

　　你爱她至死。

　　我多不甘心。

　　不知何时起我的梦境恢复喧闹嘈杂，耳中的尖叫并且更加歇斯底里。可我依旧努力按部就班地活着，习惯听你细述她的点滴，习惯在夜里搂着你沉沉睡去。

　　我暗暗立志要治好你的病。

　　当所有人都放弃时，我偏要拉你起来，将你变成我的。并且只能变成我的。

　　得知你的死讯时我刚通过医院最后一轮心理测试，他们微笑着和我握手，告诉我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了，恭喜。
　　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那一夜，我独自入睡，终于经历了一直以来最安静绵长的梦境。
　　梦里成千上万只鸽子腾空而起，如同盛大的宴会争先恐后，头顶天空寂静得如同深海，你的脸庞在染血的朝霞中若隐若现，鸽子的羽毛纷纷扬扬落在你的头发上，盖住你的眼睛和鼻梁，然后，我终于伸出手。

　　捧住你的脸庞、在唇角印下亲吻的那瞬间，我睁眼醒来。

　　那是我此生最后、最长的朝霞之梦。

　　SAY GOODBYE,MY BLACK BI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