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狐－妲己传》岚枫2009

2、倘若不曾相遇（一）

　　我爱奔跑,我洁白的身体在弥漫的雾气里划出优美的弧线,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我喜欢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渭水尽头的长明山。
　　我叫离泱,我出生在长明山,长明山是我全部的天下。那个时候我以为长明山会是我一生一世的天下。
　　我出生的那天,长明山下了一场持续不断的雨,绵绵密密的雨丝打湿了母亲独自居住的地方。母亲说,她一生之中,长明山只下过两场这样的雨,另外一场下在公主离开的那个没有星光的夜晚。
　　那天因为下雨而没有出去的母亲,坐在窗边,目光茫然地望着阴雨连绵,也许触动了她的某段愁肠,或者是某段回忆,她慢慢转过身体,向床边一步一步挪去。
　　快要入夜了,寒意渐渐地浓了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很笨重了,对于下了一整天却依然无休无止的雨,她感到无比厌恶和烦闷。在这种乱糟糟的情绪中,她感到了困倦,就像这几个月来她常常感到的那样,她非常疲惫地向着床挪去。
　　她躺在床上,突然肚子里有了剧烈的疼痛,她有了一种预感,她知道我就要降临了。于是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后来无数次描述我出生后与她的第一个照面,她说,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我,小小的我趴在她的腹部,眼睛还没有完全打开,我长着一张有着伶俐的尖下巴的俏脸,雨已经完全停了,清澈的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笼罩在我弱小的身子上,散发着纯洁的光辉。
　　母亲说,那一刻她无法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温暖的伏在她腹部的小东西,是她亲生的女儿。
　　她不敢翻身,她生怕吓到了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湿漉漉的皮肤。她看着我,和我说了第一句话,她说,你真好看,你会是长明山中最漂亮的小狐狸。
　　说完这句话,母亲甜蜜地睡去。

　　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长明山是没有四季的。可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任何关于四季的概念。长明山永远是温暖而湿润的，终年弥漫着不散的雾气。那些雾气在树林中盘旋，在长明山中间那面碧蓝的湖水上空氤氲，缓缓上升。那些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高大挺拔，很多时候，我抬起头，看到的是雾气在他们的枝干上缠绵。草清脆而细弱，一片一片向远方伸展。一朵朵放肆盛开的蓝色花朵缀满了整个草地。
　　中午的时候，会有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罅隙间流落下来，我和小灵眯着眼睛躺在树叶的阴影里，得意地微笑。
　　小灵也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她有一双细长的眼睛，耳朵上点缀着一点点的黑色，她也是一只很好看的小狐狸，可是我保证，我一点都不撒谎，她绝对没有我好看。
　　母亲说的话一点都没有错，她雨天降生的女儿是长明山中最漂亮的小狐狸，我每次都在湖水前看着自己的倒影，得意地左照右照，用各种姿势。小黑呆呆地看着我说，离泱，你的每个姿势都好看。
　　小黑是一只黑色的小狐狸，他喜欢不停地跟着我，连我和小灵说话的时候，他也总是凑上前来。如果我不出去，呆在家里，他就总是会找各种借口和理由来我家，在我家不停地找出一些话来和我说，然后一边看一边把我母亲端过来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我懒得理他，他就傻乎乎地看着我，眼睛一动不动地就能看上很久，直到母亲把饭做好，他才回过神来。
　　母亲总是好心地叫他吃饭,他居然也好意思留下来吃饭,然后在饭桌上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有一次居然连口水都掉了下来。
　　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他,我讨厌他傻乎乎看我的样子,尤其讨厌他半张着嘴,流着口水看我,说,离泱,你真漂亮。每次一看到他流着口水说这句话,我就觉得特别难受,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有一天我被他吃了,他一定也会像现在这样,流着口水说,离泱,你真好吃。想到这个,我就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了。
　　可是母亲对他很好,不是的,母亲好像对谁都很好。我有一次终于生气了,我冲着母亲发脾气,我说,娘,你能不能不留小黑吃饭啊,他一吃饭就看着我流口水,我就觉得我像他含在嘴里的肉一样。
　　母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哦?人家看着你流口水啊?
　　我跺脚,说，是啊。
　　离泱,我和你说个事情啊,母亲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小黑喜欢你。
　　娘……我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滚烫起来，你取笑我。
　　哪有？母亲终于大笑起来，她伸出手刮刮我的脸，小脸红成这样，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喜欢小黑啊。
　　谁说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着急起来，冲着母亲喊。
　　母亲笑得更欢快了，因为笑容，她的脸上涌上了一层红晕。她说，哦？那离泱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啊？
　　我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虽然母亲说，我那些都不叫真正的哭，真的哭是会有眼泪的，而狐族是没有泪水的。
　　我喊着，娘，我不喜欢小黑，我一点都不喜欢小黑。喜欢是强求不来的。
　　喜欢是强求不来的。母亲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的笑容渐渐褪去了，隐隐的忧伤从她脸上浮现出来。这句话公主曾经说过，她说。

　　公主仿佛是笼罩在我上方的美丽的雾气，她在我的生活里无处不在。从我出生的时候起，母亲就总是不断地提起她。
　　我更小一点的时候，有一次和小灵捉迷藏时躲进了我家床下，在床下，我看到了一个小巧的盒子。我摸着盒子光滑的表面，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床下拖出来，完全忘记了捉迷藏这回事。盒子是暗红色的，上面有一朵朵低凹的花朵的纹路，金碧辉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盒子，我被盒子的华贵深深打动。
　　我打开了盒子，然后立刻就被盒子里闪动的光芒震住了。我小心地拿起了盒中的东西，是一串小巧玲珑的风铃，一共八个铃铛，每个铃铛上都雕琢着细致的花纹。我举起风铃，呆呆地看着它闪烁的光辉，我就这样轻易的被闯进屋来的小灵抓住了。
　　我输了游戏，可是我得到了风铃，这么漂亮的风铃娘也不告诉我，我愤愤不平的想。哼，我不还回去了，我偷偷的拿了娘不会知道的。
　　兴高采烈的我举着铃铛，跑出了房门，我得意的拿着它到处炫耀去了。我举着风铃奔跑，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歌声，真好听。
　　我开心的站在湖边，在小黑和小灵面前，摇晃着我的风铃，叮咚，叮咚，叮，咚。我眯着眼睛看着风铃，说，你们听，是不是像歌唱一样，真美。
　　小黑和小灵羡慕的看着我。小黑说，离泱，给我们玩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下。
　　不行，你们要是弄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保证。他们俩争先恐后地说到。
　　看着小黑和小灵期待的眼神，我把手里的铃铛递给了他们，我说，说好了，就一下下的哦。
　　小黑拿着铃铛，呆呆地看着。讨厌，他又开始流口水了。小灵在叫唤，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铃铛微微摆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呀！我突然听到一声惊叫，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看到一道闪光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朝湖中飞去，转眼消失了。
　　天啦，我的风铃，我回头看了一眼惊惶失措的小黑和小灵，怎么办，怎么办，那一定是母亲很珍惜的东西，我偷出来玩，结果居然丢进了水里，我该怎么办啊？
　　我生气地大喊，你们两个不是保证了不弄坏不弄丢的吗？
　　对不起，离泱。小黑可怜兮兮地小声说。
　　对不起，离泱。小灵也跟着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啊？能赔回我的风铃吗？我越想越伤心。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抢，根本就不会掉到水里。
　　那是你自己不拿稳，掉到水里哪能全怪我啊。
　　怪你……
　　怪你……
　　别吵了，别吵了，烦死了。我生气地大喊，跑出了湖边。

　　那天晚上，在发现了风铃遗失之后，母亲先是惊呆了，当她看到我深深低下去的头以后，明白了一切。她用颤抖的声音问我，离泱，你把它遗失在哪里了？
　　娘——我害怕地叫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
　　她似乎没有听清楚这句话，她的目光茫然地看着我，说：离泱，告诉娘，你把她丢在了哪里？
　　湖水里。我很小声地回答。
　　母亲像疯了一样跑了出去，我跟着追了出去。我看到母亲，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很久都没有浮上来。
　　娘，娘，我吓得大声地喊，可是没有回应。娘会死吗？会死吗？
　　我放声大哭起来，娘，娘，我再也不闯祸了，娘，娘，我再也不敢了，娘，你出来，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娘——
　　月光下，只有我凄凉的声音，对着一面寂静的湖水。
　　我绝望了，我哭得伤心无比，我恨死小灵和小黑了，我恨死我自己了。
　　突然湖水晃动了，水波从中间分开，娘从水中缓缓地走了出来，走上了岸，她手里举着一串银色的玲铛，月光淡淡地笼在她身上和手里的玲铛上，她对我微笑。
　　我欢呼一声，冲上前去，扑进了她的怀里，傻傻地哭了。
　　娘，我还以为你会死呢。我以后再也不闯祸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死呢。
　　娘，你怎么可以到水里去？我终于发现了母亲的与众不同。
　　是公主教给我的。这串铃铛也是公主赐给我的。
　　所以你就特别在乎这串铃铛了是不是？
　　是啊，因为娘喜欢公主，这是公主赐给娘的陪嫁，所以娘特别珍惜。
　　娘，为什么你喜欢公主啊？你见过公主吗？
　　嗯。因为娘以前是公主的侍女。
　　哇！我发出惊叹的一声，我的母亲果然是不同的。我真的没有想到母亲竟然是公主的侍女。
　　狐族的公主长久以来属于流传的美丽传说，小灵和我讲过她从很多地方听说来的公主的故事，她是个伶俐的小丫头，所以她知道好多好多奇奇怪怪的故事。而公主的故事是我和小黑最乐于听也是小灵最乐于说的故事，即使是零碎的，不连贯的，我们也会听得津津有味。对于公主，我们充满了虔诚的憧憬。
　　在小灵的故事里，公主是一个神话。她居住在长明山中心的宫殿里，可是即使是在长明山居住了一辈子的狐狸们也不知道宫殿在什么地方。那个宫殿是金子塑造的，雕满了精致的花纹，而且镶嵌了无数华贵的珠宝。宫殿里有我们从未见过也不可能见过的各种奇异的珍宝，有会在夜间发光的珠子，有永远可以流淌出甜甜的泉水的杯子……
　　我们一起感叹到，哇——
　　小灵得意地说，公主长得和我们都不一样。他们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而且她会唱歌，她的歌声那么优美，会让长明山所有的迷雾在一瞬间消逝，显露出高远蔚蓝的天空，会让长明山所有的花朵在那一个瞬间全部开放。
　　我和小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听着。
　　我问小灵，那公主长得什么样子啊？
　　不知道啊，因为没有人见过她，可是大家都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
　　小黑说，有离泱好看吗？
　　小灵看了看我，有点嫉妒地说，人家是公主啊，比离泱……那当然要……
　　哼！我故意生气地看着小灵。
　　小灵笑了，认真说，离泱，如果你走了，我就是长明山最好看的小狐狸了。
　　呵呵……我们一起笑了，欢快地追逐打闹起来。
　　公主就这样成了我心里异常神秘的传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母亲居然见过她，还是她的侍女。这真的太奇妙了。
　　我静静地看着母亲，她还带着水珠的湿漉漉的身子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像笼在一层光华里面。我突然发现母亲有那么多的与众不同。她和小灵，小黑，还有很多人的娘一点都不一样。她的脸上永远有一种与世无争的高贵与平和，她从来不像她们的母亲那样为一点点小事争吵不休，她不吵也不怒，总是安静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我们的家永远一尘不染，母亲常常插一朵蓝色的花在我家的窗台上，那朵花散发着清淡的芬芳，不像别人家，走进去，总是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我家有洁净的床，我和母亲总是躺在床上沉沉地陷入梦乡，而别人家睡觉的地方堆着一团乱蓬蓬的干草。
　　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发现，最重要的是我们吃的是熟食，母亲总是会把肉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一个铁的东西里放水煮熟，再放在干净的盘子里端上桌子才吃。天，我拍着自己的头说，居然有这么多的不一样，我都没有观察过发现过。
　　离泱。母亲用湿漉漉的手拍着我的头说，这一次就算了，下次你再闯祸，娘就要打你屁股了。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说，娘，我保证。然后我抬起头，用企盼的眼睛看着娘说，娘，你给我讲讲公主的故事吧。我好想知道啊。
　　母亲笑了，她点了点头，在湖水边坐了下来，她把我搂在了她的怀里，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离泱，你不要说话，听我说。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幽蓝的湖水里倒映着母亲抱着我的倒影，夜深了，四周的花香却愈发芬芳浓郁起来。
　　母亲说，我叫兰兮，那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了。那一年我刚刚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