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褐论交天地间》平生顾

2、赳赳老秦 慷慨悲歌 写于大秦帝

　　6部、11卷、16年、503万字，由秦孝公继位至秦帝国破亡，波澜诡谲，大戏落幕。
　　想要读这套书源于大秦帝国第一部的电视剧，评价特别高，所以我去看了大结局那集。王志飞饰演的商鞅实在很有感觉，和后来的秦惠文王的对话很精彩，然后就决定把片子下载下来，顺道下载了电子书。但是事实上，有书有电视剧的时候，我多数情况下会选择看书，原因是省时。
　　然后我就开始了漫漫阅读路。从春节那段时间开始的，上周才最后读完（当然，不要问我中间还读了什么，否则任何意外我不负责……）。很庆幸学校图书馆有不少，否则不一定现在视力衰退成什么样呢。
　　应该说，有遗憾，很多地方不能尽善，但是看完收获不小。如果有时间读的话，还是推荐一下，不过不觉得有太大的反复读的必要。戏说部分还是很多的，人物塑造还是有些理想化的，因为作者的个人情感，有些地方也并不能做到公允，此一憾事。

　　以下分部论之：

　　第一部：黑色裂变

　　这是个人感觉最好的一部。嬴渠梁和商鞅是夺目的双子星座，青山松柏，一个持重绸缪，化解风波与无形，是最坚强的后盾；一个雷厉风行，厉行变法、收复河西，千秋功业璀璨夺目。没有猜忌，也不需要猜忌。很理想化的一对君臣，但是很让人着迷。放眼时代背景，也是群星熠熠（秦孝公、齐威王、韩昭侯、卫鞅、车英、嬴虔、孙膑、庞涓、申不害、孟子、墨子），百家争鸣（虽然出现了几位在时间上不该出现的人物，比如墨子），氛围的营造很好。大争之世的艰危呼之欲出。

　　提其中两组君臣对比。
　　一是魏王与秦公。
　　一个奢侈，一个简朴；在对待卫鞅的态度上，一个轻慢，一个器重，最后结局不言而喻。但我不觉得这个问题应该那么简单地归结为魏王不识才，秦公识才，虽然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方面。我觉得，这是个目光长短的问题。魏国当时强大，而魏王的扩张太盲目，对自身的认识远远不足。兼之四方人才云集在魏，老臣众多而新人无名，他不会觉得卫鞅是个大才。这种事情放在他国也会发生——当然，但凡靠谱的国君总是要与卫鞅细谈一番的，那时若有识才者，未必不可，只是卫鞅不是那么容易用的。在秦孝公，山东六国士子不愿入秦，而突兀之间得此大才，焉能不喜，焉能不看重。他最可贵的不是这一时的看重，而是后来数十年如一日的支持，他以国君之身，站在了贵族的对立面上。稳固变法，排除万难，即便卫鞅的声望和影响已经过于他这个秦公。这点太过难得，后面说乐毅和信陵君的时候再论。君王之行，对国家走向影响太大了。
　　再是韩昭侯和申不害与秦孝公和卫鞅。
　　托付之深，图报之诚，应是可以比拟的。而术治和法治之间差别实在太大，韩国和秦国之间处境大不相同，最终申不害功业不成而结局悲壮，而卫鞅虽死犹生，凛凛地成了大秦的标志。境遇之差在于道。即便申不害不死，韩国也不能真正地强大起来，因为“术治”已经给它蒙上了阴暗的底色。韩国一时兴起基于此，后世衰落也由此而起，不亦悲夫。

　　再提三段感情。
　　大秦帝国里感情戏有，但是不多。真正说得上有味道的，大概就五段：卫鞅与白雪、秦孝公和玄奇、卫鞅和荧玉、苏秦和燕姬、乐毅和芈八子。其中前三段可歌可泣，后一段扼腕长叹，末一段就淡得近乎虚无了，只是写得有风致。至于其他，不乏真挚者，但三两句带过，也没有多少感觉。再比如张仪和嬴华绯云，看着实在有几分“抓过来、捏一块”的感觉。换言之，最动人的三段感情，全在第一部里。
　　卫鞅白雪，生死相守。白雪是太完美的角色，至情至性而不失理智。她那段“鞅，我比你更懂你的心……”的对白，实在难忘。电视剧给他俩的配乐唱道“知己又红颜，大河绕青山”，大约如此。白雪的依偎不是溪流，缠绵之外自有壮阔。至于卫鞅，荧玉给他再多感动，他心中只有白雪一人。
　　荧玉是孝公的妹妹，他们的婚姻是一场政治运作。荧玉一往情深，卫鞅却是顾虑重重，最终被劝服。只能说荧玉的胸怀和隐忍很感人，她是最无辜的人，但是有什么办法。
　　秦孝公和玄奇的故事其实也挺不靠谱的，但是写得动人。不移，不易，不离，不弃，后四个字被用得滥了，前四个字却很见重量。青年相识定情，壮年相伴月余，孝公临终方才大婚。孝公隐忍之外，玄奇亦足动人。

　　再正经起来。
　　战国变法风起云涌，本是秦国最晚，而秦国最强，原因何在？我答：在于对贵族的遏制最彻底，基本杜绝了臣子滥权的可能性。所以燕国子之的悲剧没有发生。而商君护法无情，不惜对嬴虔用劓刑，更震慑了国人。此外，变法给了秦人看得见的利益，由此才会被后世国君坚持。然而那是战时法度，失之严苛，也是现实。但是也正因这种严苛，秦国一朝崛起，收复河西，奠定后世根基。大哉商君！
　　而商鞅之死，的确是老士族反攻之后，秦惠文王的最好选择。我得说，这很不厚道，但是有效。所以商鞅一死，老贵族也被清算，秦国格局再度焕然一新。
　　但我宁可相信他是自请赴死，而不愿相信这仅仅是君王的铁血阳谋。

　　第二部：国命纵横

　　纵横二字便知，主角是苏秦张仪。当然同样抢眼的是战国四公子。
　　这一部开始，作者有意识地把视野放宽到七大战国，而非专注于秦，然而每个人物都想表现，就不免用力太散，有些段落亦失之玄幻。
　　苏秦燕姬患难与共，颇为感人。屈原丹心也足动人，司马错一代名将，奇袭如神，但是兴不起第一部那番波澜了。

　　第三部：金戈铁马

　　白起登场了。赳赳武夫之外，还有老成和持重。不如此不足为大将。秦国超强局面此时方才奠定。
　　乐毅攻齐，最后关头被反间计所害。燕国两代国君，同一计谋，而乐毅的人生际遇差别如此之大，良才不遇英主则已，遇到了又失去，该怎样怅恨。所以乐毅这一战成名之后，再没有大动作了。不亦哀哉。
　　而此为田单之幸。火牛阵大破燕军，恢复齐国，自身亦入相而权倾朝野。可是后来他也被猜疑，若非内侍劝谏，他亲自拥立的齐王也将把他陷入万劫不复。田单也不易。
　　至此燕齐两衰。
　　这个时间跨度中还有一件事情，不过没直接写。孟尝君死了。
　　秦国那边的动静在于胡伤攻赵。赵国赵奢打了一场艰难的胜仗，而秦国宣太后因此自裁谢国。
　　后来范雎入秦，提出远交近攻。再后来长平艰难相持，廉颇被罢之后，赵括领军。廉颇自此苦，尚能饭否的悲剧让他再也没有获得一代名将应有的光荣。而赵括又何尝只是纸上谈兵呢，断粮大军苦守四十五日，尚能多次突围，赵括此一战若不死，经此历练，总也将成大将。那篇《被冤枉两千年的马服子》，不可尽信，但也不妨一读。
　　还有，不知何故，“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誓言，在第一部中那般震撼，自此之后却再没有什么感觉了。而第一部中动人的“苦菜秦酒”更是从第二部后面便销声匿迹。秦终于强大，而最初本色，却似是不可避免地淡去了。这或许是后面的文字怎么看都找不回第一部感觉的原因。

　　第四部：阳谋春秋

　　秦帝国低谷。昭襄王暮政，而子孙中无人超拔。秦悼武王三年之后，这是最大的危机。蔡泽吕不韦横空出世。
　　之后的故事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故事，直说到嫪毐的祸乱宫廷。
　　赵姬之乱结束后，吕不韦与秦王之间，在治国上有了冲突。一缓一苛，就大环境而论，大争之世，如何可以缓刑。吕不韦看到了商君之法的缺失，但时机却是错了。
　　战国时期的最后一次合纵应该是在这一部里，看尚在人世的三君子老泪纵横，太息良久。

　　第五部：铁血文明

　　大开大合，最长的一部，气魄最大的一部。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秦王扫六合，虎踞何雄哉！
　　六国覆灭了。
　　每灭一国，后附作者大篇幅评论，很值得一看。
　　想提提几个“故人”。
　　平原君的风度，此处大打折扣了。他固然是为国，但于信陵君失信过甚，最终也是凄凉结局。
　　写信陵君的结局，很见功力。这是全书我最喜欢的几段之一。很平常的流言，然而那么有用。信陵君初闻流言几欲大笑，而流言之功效却让他彻底心冷。四大公子之首的信陵君，他的陨落也是一颗光辉的流星，拖着无限的英雄恨，划过了战国最后的天际。
　　春申君论功业并不如何，却是最跌宕的。最后被李园刺杀。
　　至此，战国四大君子悉数陨落。他们在合纵连横的时候都还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眼中几乎能看到未来的光亮。及至一生颠沛流离之后，在离世之前，却无一例外地看到家国覆灭的危局（孟尝君死于乐毅攻齐之时，也可算入）。他们想要逆转国家的危局，却都是有心无力。他们向往着真正的合纵，却处处掣肘。那个时代里，他们是最合时宜的角色，却也因为时代而承受最大的悲痛。他们都被声名连累，被谣言中伤，被国君忌惮，而他们和韩非一样，从出生就和自己的国家连在了一起，所以拥有都做不了“天下士”，只能成为国殇。
　　君不君，臣欲臣而不得，臣纵臣能奈何！
　　这是四公子不能避免的悲剧。

　　而后是帝国建立之初的种种举措，手笔之大，令人想见秦王风神。而沙丘之变，为帝国太早地埋下了异数。

　　第六部：帝国烽烟

　　自从胡亥即位，便无话可说。
　　李斯也是悲剧，为功名和志向所累。“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何其平易，又何其悲痛。《流血的仕途》中对李斯有这样一段评价：“他曾经缔造了不朽而又速朽的秦帝国，而在他身后，中国的历史虽然千变万化，却始终未能逃脱他和嬴政制定的格局。可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也不想再去关心，他将永远沉睡于幽冥的地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秦国不朽，绝非尽数源于李斯，而秦朝速朽，李斯的责任不可推卸。但他总是一个巨人，千古如此。

　　最后来些总评性的东西，基本是自己的感觉，欢迎指正。
　　秦国能取得僵持的最终胜利，其实很幸运。秦孝公之后，不堪的国君只有秦悼武王，三年就死了。孝文王、庄襄王也都没有活太久。基本一直是气局够大的国君执政。相较之下，其他国君就显得太过不堪了。楚国基本一直各种糟烂各种乱，魏国没比楚国好到哪去，赵国赵武灵王沙丘宫变之后好不容易出了个李牧，还被自己排挤掉了，韩国国君是术治大神，但是种种“疲秦”之策都愚蠢得可笑，还害死了韩非，燕国国君为求自保不惜一切代价，齐国更是不救他国，最后连大战都没有便缴械投降。从最初的情况来看，他们都比秦国强大，多可笑多可悲。
　　国君不济，就留不住人才。人才不用，也无法长留。这是稷下学宫想让他国无才可用，最终成效不大的一个原因吧。
　　国军不济，不信人才，不如不用。那个被反间计所害的名单，实在触目惊心。我引第四部中的一段话：“战国之世，流言离间的卑劣伎俩却是轰然发作屡见奇效。
　　第一个落马者是名将吴起，一生三中谣言而终致惨死。……
　　第二个落马者是名将廉颇。此公比吴起更甚，一生四中流言恶计终致客死异国……
　　第三个落马者是变法诗人屈原。此公忠正激烈热血报国，却在张仪的离间流言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昏聩的楚怀王总对这个最大的忠臣投以最怀疑的目光，临死也没有相信这个后来跟着他死去的千古人物。
　　第四个落马者是名将乐毅。此公两中流言，第一次侥幸躲过，第二次终于落马。从此隐居赵国，终身不复为将……第一次流言离间，说乐毅野心勃勃要做齐王，其时恰逢燕昭王在位，非但没有罢黜乐毅，反倒杀了那个被齐国收买的造谣者！第二次是新王即位，田单故技重施，……这个新燕王竟不可思议地相信了，乐毅便被罢黜了……
　　第五个落马者是孟尝君田文。此公赫赫豪侠却一生不幸，……齐湣王、齐襄王两代被流言困扰而不得其用，终是郁闷而死。
　　第六个是后来成为秦国应侯的范雎……被须贾以“齐吏私云”编造流言，生生说范雎“私相通敌”！魏国丞相立即相信，当众对范雎极尽侮辱拷打，“尸体”几乎要被喂狗……
　　还有几个赫赫人物虽也是终生受流言恶计纠缠，倒而起起而倒，颤颤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放开手脚做事。一个是纵横家武信君苏秦，一个是楚国春申君黄歇，一个是赵国平原君赵胜，一个是兴齐名将安平君田单。其后还有名将李牧与诸位看官马上就要见到的魏国信陵君。”
　　何其惨痛！六国不爱其人！

　　再看秦的灭亡。
　　或许是不是赵高，而是历史选择了胡亥。
　　一直觉得秦汉和隋唐太像了，大争之世立朝，速亡，后继的朝代则成了中国人与生俱来的印记。大争之后破坏太甚，不用民力无法保障生存，所以必然是徭役沉重。而民生本已凋敝，如此无异雪上加霜。大争之后遗民太多，其复国之心未必有高洁的根源，却必然时刻萌动。当此时，新王朝是极其艰危的。若没有刚毅而强韧的君主，三四代近百年的时光，大概不能安定。这太过可遇而不可求。而短暂的安定足够让人向往安定，乱局不会太久，之后的朝代会走得顺遂很多。
　　我不觉得秦就一定是“暴秦”。它的制度实际被延续了两千年，不管换了什么面具，内里都没多大改变（王莽复周礼的短暂新朝不在此列，但那段时间叫一个混乱啊），这说明秦朝的内核是英明的。孙皓辉先生说，秦朝恶评，祸在坑儒，倒觉很有些道理。但是民力征发过甚，也必然是重大的原因。
　　咸阳宫三月大火，赳赳老秦的誓言，慷慨悲歌惊泪落，却是随风远去，再不得闻。
　　不知何故，突然觉得，历史从来不是某个民众所决定，然而民心所向却往往成了历史，有点像生物讲的食物链，再高营养级的生物，都会被最不起眼的微生物分解。如此循环，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