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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得 写于我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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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指并非那著名的禅僧,非人,多半也非物,彷如一种错失而后复得,见,而后恨晚的心情。
高中时候和刘子根聊读书,还记得她说,她不太读活人的书,涉猎范围内的作者,基本离世二十年以上。当时听了先是觉得新鲜,也有些诧异,不过自己看的也是“死人书”居多,平均算下来只怕死得更久,所以也不觉多么意外。想当然地认为,这样看的的东西更可能是精华,因而方法也颇为可取。至于二十年云云,倒不必太看重。活人之间文人相重亦相轻(当然现在“跨界相重”的例子也多起来,个别序言或介绍看着浅薄甚至可笑,不过是借知名度。要讨论这个会写很长,那原来的思路就断了,得不偿失,故暂且按下不表),现在“相重”似压倒了“相轻”,商业化使然?我尚无力分析。各种推荐、轰炸之下,能直接称出价值的秤已经不好找了。逝者固然也会受到追捧,然其可信度总是比生者高不少的——若非真心仰慕,几个会闲着没事去替骨灰鼓吹呢?
前年,史铁生先生去世,南方周末上有几版相关内容,的确都看了,但更多地觉得是个坚强的好人的离世,没有那么大的触动。先生在我脑中的印象,是摇着轮椅在地坛到处转,身后跟着一个老母亲的青年。眼前闪过的场景,是语文老师站在旁边,尖细的嗓音在耳畔聒噪“读得再有感情点,每一处有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母亲的脚印”,恨不得每个字都是重读,我开始头顶冒汗,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声音一遍一遍地练“有感情朗读”……以至于,《我与地坛》在我心里的印象,是单纯描写“母爱的伟大”。好像肖复兴先生有篇出现了荔枝的文章,也曾落脚于母爱,冯骥才先生有篇翠鸟,同为温馨和蔼的调子。于是三个人的身影在我的印象里慢慢重和,以至于我长时间地以为,他们都是坐轮椅的。年纪尚小,定念一成,要改太难了。
前段时间才真正细读了《我与地坛》。开卷几分钟,错失之憾就“铺天盖地”。似倾诉、教诲、呢喃,春风化雨而润物无声。阅读所带给我的那种全然沉浸其中的感觉,已是很久没有遇过。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心里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惊觉,作者已经不在了呀。
香草山的开头是一封信,宁萱写给廷生,信里写着“我曾经有过数次被文字打动的经历,也曾有过与这文字后的心灵结识的冲动。但出于漠然悲观的天性,最终宁肯默默地与文字交流。迄今为止从未写过一封给陌生人的信,但王小波的死给了我极大的打击,因为他就是我曾经想要写信的人。而如今,信还在心里酝酿,收信的人已渺然不知所向。我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心与悔恨。”我是没有那么文艺的,也还不觉自己有漠然悲观的天性,但这份打击,我感受到了。
作者尚在人世,与不在人世,于一部作品而言,其差别应可忽略不计,阅读时也不觉有影响。然而掩卷之时却常有不同。如李杜苏辛,时光深远,怅望千秋一洒泪便罢了;至于今人,总觉可以等待下一本,潜意识里认为彼此间还将有交流。而夹在两者之间,则有错失之恨。于一书而言,我自认可谓失而复得,于心,却永觉得而复失。万人从中一握手,袖上香气犹在,斯人已是归去杳无痕。来不及打个照面,甚至来不及匆匆擦肩。怅恨久之,不知何以名状。
相较永远的错失,如今当然已是很好。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再早一点?好像经过了漫长的游荡,终于到了向往已久的荷塘,入目已是“枯荷听雨”。美,总还在的,却已是萧瑟了。我心中春笋般拔节的思绪,也因此生长停滞,甚至突然枯萎下来。
然而我知,我有生之年,能见的枯荷必然更多。且我将见证无数由盛而衰——例如我自己的生命。这过程不容选择。时光的河,它太过湍急和漫长。我只能乘船,用洪荒中亿万分之一的时间,去渡过那亿万分之一的旅程。同舟者一个个来,又一个个地走。来时,我未必顾得上问候;走时,又未必来得及道别。我只能舀一瓢水遥祭,而往者,他们不可求思,不可泳思。
当花期耗尽,见过繁盛的人,应怎样面对凋零?当回身时已找不见那个身影,伸出的手,又该怎样收回?我发问,那天空只肯以永恒的沉默作答。
有人说一叶知秋,其实在我看来,更多的是一叶失春夏。秋来回首,看到春草、夏花那些渺渺茫茫的影子,却触不到草茎上的露珠,碰不到蝴蝶的翅膀。于是很多东西像风里的流沙,瞬间消散于无形。我知道它们的存在,却无法将它们重新聚起。宁萱描述的,信还在心里酝酿,收信的人已渺然不知所向,其实尚好。因为有时,在那封信正要酝酿的时候,“收信人已不在”的现实会像一道截流的大坝,让所有思绪都被拦在此处,渐深,沉沉地压下来。尚不及决堤,能漫过它的水太洪大,我的情感并未到那般丰沛的地步。
但是还好,还好,我没有永久地错失他们。
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或许在某一部书的某一卷某一章某一页某一角落,存在着一句让我触目惊心的话,而我终生不会遇到。或许这样的话很多很多。我毕竟可以确定,在一个已经迟了,却又不是全然来不及的时间,我发现了它。再晚,总比没有遇见的好。就好像,有的人千帆过尽的时候,才等到自己的一叶扁舟,那总比终生妆楼凝望要好。
拾得一叶,方觉已失春夏。未及见花,心中存留的便只能是根基尚浅的想象。然而这未必便是最大的憾事。若连这叶也错失了,再回头,怕已是雪拥连城。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