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剪剪随清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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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我拜别良妃，随着管事公公出了咸福宫门。忍不住回头，天色灰蒙蒙的压下来，一阵冷风吹过，院里洒扫的宫人缩了缩头，我扫过着厚厚帘幕隔着的正门，深夜独坐过的后廊，看不见曾经日日待着的后殿，留恋着淡淡樟脑气味的下人宫房……
“玉儿姑娘，走吧。”管事公公催促一声，我才收回不舍的视线，忍了忍酸涩，冲管事公公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西二长街拐道送出神武门外，将我交给贝勒府的仆妇，便离去了。
来接我是两个年长的嬷嬷，一个是我认识的蒋嬷嬷，另一个有些眼熟，却不是很记得。只先福了一个，道一声谢。蒋嬷嬷连忙拉过我，一脸笑意：“姑娘快别多礼，婆子可受不起，姑娘可好？”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这份喜悦，冲淡了我的离愁，正预备回答，瞧见另一个嬷嬷轻轻哼了一声。
我低头微微一笑，看着蒋嬷嬷，“蒋嬷嬷好，这位嬷嬷辛苦您了，还未请教怎么称呼嬷嬷才好？”
那婆子冷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不敢劳动姑娘，婆子夫家姓齐。姑娘还请上车吧。”“有劳齐嬷嬷了。”我也不再推托，上了一辆青布马车。
小厮轻轻甩了鞭子，马车便哒哒哒地向贝勒府方向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下，我掀开帘子，仍旧是上次来的后院门。拿好包袱，跳下马车，拍拍衣服，正好蒋嬷嬷和齐嬷嬷从后面马车上下来。
齐嬷嬷见我已经下车，不屑地瞟了我一眼，却不说。蒋嬷嬷倒是了然地笑意。好像我又做错了？我不好意思地冲蒋嬷嬷使了个抱歉的眼神。
“玉儿姑娘，请随婆子去见福晋。”齐嬷嬷近身说道，看见我点头，“婆子本不该多嘴，只是姑娘初来贝勒府，还请多学些贝勒府的规矩，莫给贝勒府丢脸才是。姑娘请随婆子来。”
听着是好心提醒我的话，却怎么声音听起来又是像示威一般。这齐嬷嬷……福晋的人么？
脚步随着他们来到偏厅，瞧见几个丫头掀了帘子，一股浓郁的甘甜香气飘散开来。齐嬷嬷蒋嬷嬷留在了门外，只示意让我进去。我有些忐忑，步进了堂屋，八福晋穿着嫩柳色旗装，只外罩了件同色对襟坎肩，正坐在那里喝茶。
我静了静气，跪了下来：“奴婢那塔拉•玉儿，给多罗贝勒福晋请安。”
茶盖轻轻划动茶碗，发出磁磁的声响，“那塔拉•玉儿……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啪”地一声，茶碗摔落在地。我不禁心上一颤，心跳逐渐加速，她要做什么。
……
“额娘既然把你送来，你就是我贝勒府的奴才，就要守我的规矩。我不比额娘好性儿，由得你们奴才胡闹，若坏了我的规矩，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可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
“那就好。方才的茶撒了，你去再泡一杯吧。绣桔。”
“奴婢在。”
“带她去茶房。”
“是。”
八福晋起身回了里屋，我方才感觉到嘴里一丝腥咸的味道。绣桔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说道：“姐姐，快起来吧，随我来。”我忍了忍，缓缓站起来，轻轻揉了揉刺痛的手心，“麻烦你了。”
绣桔在前面引路，辗转来到茶房，这一路，我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屈辱，愤怒，悲伤最终融合成一张沉静的面孔。
绣桔告诉我枫露茶的泡法，并将我的包袱接去，说给我放到住处。同绣桔在垂花门前分开，我冲好了的枫露茶端回八福晋的屋子。
室内还是那片甜腻，我却从心里开始抵触这种香味。八福晋歪在炕上闭目小寐，旁边捶腿的小丫头冲我摆摆手，我看看茶盘，只好端着等。
过了好半晌，也未见她动。茶水也凉了，我悄悄退出去又冲了一壶端回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当我冲了第五次茶端来的时候，八福晋才坐起身来。一堆人服侍她梳洗完毕，才叫我端上茶来。
她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连忙招手。小丫头拿了漱口的来，她把茶碗往桌上一丢，漱了口，方冲着我说：“这茶是怎么泡的！？怎么连茶都不会？再泡！”
“是。”我收拾了茶碗，下去重新泡。
“重泡。”
“重泡！”
“重泡！”
“额娘是怎么调教人的？重泡！！”
……
我也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几次，只知道我从日头偏偏，泡到了日上当午。绣桔也不见过来，直到茶房的嬷嬷看不过去，悄悄跟我说，枫露茶是要冲三四次以后才出色的，每次我都只冲泡两次，是不行的。
我苦笑着小声谢了那个嬷嬷，这次端着冲了四次的枫露茶，回福晋房里。八福晋却不在这厢，只几个使唤丫头留着。
这是，去了哪儿？我站着不知如何，一个小丫头过来道：“贝勒爷回府了，福晋往前头去了，你且站站。”
他回来了。
※
“……可要传膳？”
“嗯，早些用完，与九弟还有事要谈。”
“这么说表哥也来用饭么？”
“不，九弟还有些别的事，晚点过来……玉儿。”他看见我手持托盘，一声唤出。
我端着茶盘，略略福了福，“奴婢给贝勒爷请安。”
“起吧，这是……？”我站起身，低着头回话：“回贝勒爷，这是方才福晋要的枫露茶。”
“好了，摆哪儿吧。”八福晋示意我将茶摆在炕上的小几上。
“是”我福了下，将茶摆好。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八福晋像赶苍蝇一样一挥手。
“是，奴婢告退。”
我低头退下。我告诉自己，这是你自己选的，所以无论是什么，都要自己承受。我努力对自己说，这不算屈辱，这可以忍受。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八贝勒面前坚持的那些尊严是什么了。他在那里坐着，看着，一言不发……
“韵凝……”在我快要立刻房门的时候，他叫了八福晋的名字。“玉儿，是我向额娘要的。我以为你该懂我的意思。”
“恕妾身愚钝。额娘不是说，将她送来服侍我们的么？”八福晋微笑着说。
“韵凝，你明白的。”
“我明白什么？我不明白！”
“玉儿。”他出声停住我要离开的脚步，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踱着步子，背后是八福晋愤怒的眼神，和声厉的话语。可他就那么不快不慢的走着，茶杯摔在了身边，也不见他的身形晃动，步履凌乱。他轻轻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出房门。
他轻轻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出房门。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剪剪随清风（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