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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在梨树下坐了许久,她还没有来。
      林子里总有风,裹着花瓣,卷起一层一层的幽舞,散着一层一层的冷香。月亮淡淡的,钻在浅浅的云层里,有一点发黄,像是用旧了的织花锦上洗出的一团水渍。远远的,一两点星光在天空里摇摇欲坠,下一刻几乎就要黯然熄灭。树木间影影绰绰,挣扎摇动的,是缕缕的孤魂,丝丝的野鬼。
      背上窜起一股凉意,一朵小小的梨花飘到眼前,停住,就那么悬在面前,摇摇摆摆如学步的婴儿。

      “婆婆,您来了。”我轻声唤道。
      暗影里幽幽的萤火渐渐聚拢到一处,果然在梨树下幻化成一个熟悉的影子。梨花飘开去,落在垂地的黑亮长发上,同时响起的是苍老的声音:“我不知道。”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虽然明白从她这里套不出任何一句她不想说的话,可还是不死心的故意问道。
      “不管你要问什么,我总不知道。”低着的头抬起了,满是皱纹的脸泛着诡异的青色,眼珠却是惨淡的浅白,转来转去,偏是不看我。
      叹了口气,我有些泄气的低下头,看着她脚下一双暗紫色的绣鞋,浮在离地面几寸的地方纹丝不动。想了想,有些艰难的开口说:“婆婆,不是向晚故意要为难您——别的事且不说,芸主子她——您,您总要帮帮忙。”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婆婆的长发在风里轻轻的浮动,梨花落下来,又飘起来,像一个缠绵不去的旧梦。我并没有把握她当真愿意帮忙,压抑着心里的惊讶,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听她慢慢说道:“丫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有两年多了吧。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怕我,还常常来陪我说话的人。”
      “您没有伤害我,为什么要怕您呢?”我微微一笑,心想怎么不怕呢。第一次见到她,是这梨树下飘着,鬼气森森的一个影子,吓得我只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
      “你是个明白人。其实这宫里,人比鬼更可怕。我们这些鬼啊,”她冷冷的笑起来,“哼,说到底也是被人害死的。你家主子——我倒是认得,只是……”
      我忙问:“只是什么?”
      她又沉默不语了。半响,才幽幽的说:“他们不知道啊,有时候,有些人害的别人成了鬼,那也是不得已的。过了这么些年,我才算想开了。”
      “芸主子倒是个难得的善人,不过——”她顿住了,为难的看着我,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句什么,才消失在夜色中。

      慢慢走回芊水轩的路上,我还在想着她的最后那句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

      灯禁的时间早过了,永和宫外的夹道狭长漆黑,只有清冷的白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渗出惨碧的颜色。把绣鞋提在手里,悄悄转过宫墙,进了芊水轩的后门。
      远处依稀传来打更宫人的梆子声,“笃——”的一声苍凉,拉的老长老远,像突然起的一阵风,滑着溜着就遁去了。

      芊水轩里也静悄悄的,主屋的门槛前歪歪的蹲着一个人。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拍拍他,小声说:“小东子,去,下去困着吧,这里有我。”
      “哎。”小东子揉揉眼睛,点点头,猫着步子下去了。
      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始终放心不下,还是悄悄掀了帘子进去。屋子里倒是很静,窗棂上一块一块的方格子,把透进来的月光切的支离破碎,怯怯的。像是半空里一只苍白的手,抚摸过雕花的紫檀几案,抚摸过案上镶螺的细镜,一直抚过床前雕花的紫檀香柜,在墙边投下森森的看不透的影子。

      暖阁里留着一丝残香,纱帐前,小眉和小音蜷在褥子上睡的正好,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屋子里很安静,可是一种莫名不安的情绪,却在我心里慢慢扩散开来。
      似乎,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蓦然间,眼前一片黯淡里竟浮起点点的血红色,如同妃色的樱,渐渐铺散了一天一地。我脚下一软,一时站立不住,竟靠着屏风坐倒在地上,身体里像窜着炽热的火,却不能动弹分毫。
      眼前越来越浓的血色里,竟又现出两个黑幽幽的空洞,像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住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完全笼罩下来。
      那一瞬间在脑海里闪过的场景,有腐烂的白骨,柔软的流苏,挣扎挥舞的小手,阴冷的黑风。耳边交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嘻笑声,还有一个女人温柔的歌声,模糊不清的唱着:“风儿轻,……,月儿盈盈,……宝宝乖乖听,……”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几乎就到了耳边。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我只觉身上一轻,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耳边断断续续的歌声也消失了。窗上似乎窜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便不见了。

      一切都像是瞬间发生的,衣服却是已经被冷汗浸透,缓了半天气才发觉手指头都麻了。正扶着屏风想站起来,很莫名的,我却突然探头往暖阁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头皮一麻,后颈边的发稍都起了一层寒意。

      在那黯淡的月光下,紫檀几案前,竟坐着一个黑影!

      看清那是芸主子之后,我才稍稍放下心来,正想走进去,却发现她的举动很奇怪。
      她是背对我坐着,一头青丝直垂下来,右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空中轻轻挥动,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睁大眼睛仔细看去,她手里攥的,是一把梳子。
      寂静的深夜里,本应是睡在床上的芸主子,这时竟坐在桌前,一下一下,极缓极慢的对着镜子梳着头发。

      我迟疑了一下,心里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很轻很轻的唤了一句:“主子。”一面想要走过去。这时月光刚好照在镜子上,那斜斜放着的本该昏暗无光的镜面上,却清清楚楚的映出了芸主子的脸。
      她脸色苍白,眼睛睁的很大,像两个黑色的空洞,正在镜子里一动不动的直盯着我。我大惊,捂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踉跄着退了一步。
      她的动作随着我停滞了一下,梳子举在空中,然后唇边居然泛起一个扭曲的微笑。她整张脸和眼睛里都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那个嘴角的微笑却异常天真,像个毫无城府的孩子一样。
      这样的微笑浮在一张完全木然的脸上,那诡异的景象让我手脚发凉,想喊也喊不出声来。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不,或许不是人。

      慌乱间,脖子上有个东西滑出了衣襟,玉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把它攥在手心里,拼命回想着,额娘曾经在午后的阳光里虔诚低声念出来的偈语。
      镜子里的芸主子慢慢的闭上眼睛,软软的倒了下来。在这个瞬间,我清楚的听见一句话。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的声音,含着巨大的恨意,清脆的在说:“没有用的,一定要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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