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统亮]长庚》青灯夜雪

8、第 8 章

　　“叮”地一声，大屏幕上的舰体解析说明隐没，航线图重新浮现出来，刘珑仔仔细细地把所有执行环节想了一遍，觉得没有遗漏了。
　　“我想没问题。”
　　“好的。脱离芒种星系的跃迁老六……我会帮你搞定，之后就都要靠你自己了。”
　　诸葛亮脱离补给舰通讯回路，再次切回长庚，向主系统发出询问：
　　“我们也准备出发吧？”
　　停顿了十多秒，庞统答道：
　　“好。”

　　前夜那次超负荷运转，使得长庚的能源反应池现在还处于冷却之中，所有非必要的支系统都暂时停止了工作。由于没有消音处理，中央系统的轰鸣声非常大，相距超过一米的人之间对话要用吼的，更远点就得上耳机了。
　　但这并不会影响到AI之间的通讯。
　　仅仅过去一天，庞统的反应延迟已经大到连舰上的人类都能察觉的地步了。

　　在下达攻击指令的刹那，庞统逻辑密织的网上有微小的经纬线脱落了，继而成为一道不断开裂的缝隙。他力图变换其他法则来填补它，但裂缝边缘的经纬依然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化为虚无。

　　——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这是AI必须绝对遵从的第一定律。
　　之上还有高出这一条的第零定律：“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坐视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当第一定律与此冲突时，第一定律无效。
　　所以，庞统的决定是没有问题的，况且他在成为长庚的主AI时就获得了最高级别的授权，一切行为均以保存人口达成迁徏任务为第一先决条件。

　　然而——
　　——第四行星上的住民也是来自母星。
　　——长庚搭载总计1967人。
　　——母星的文字、风俗、文化、伦理，在第四星地表的住民中已荡然无存。
　　——长庚存有大量的母星信息，长庚上的乘客都是各领域最优秀的栋梁与刀锋。
　　——母星已不复存在，长庚上的人类登陆之后，必然会根据定居星球的环境作出调整。三百年，他们的社会组织文明形态面目全非的可能性高于57%。
　　——仅有1967人，其中有些即使长期休眠也无法阻碍衰老的降临。
　　——被抹去的聚落人口共有……
　　——延续的机率是……
　　——可续航时间……
　　——适应力……
　　——……
　　更多的条件被引用为参数，计算序列越来越冗长，这个永远不会被推算成功的判断式已占用了他大部分的运算资源。

　　诸葛亮注视着这个巨大的数据涡流，它就像是一团坍缩的星云。
　　以肉眼目睹宇宙中的星云之时，庞统得到的也是这样的感受吗？仿佛有着无法平复的食欲，要将触及的一切都卷没进去，尽数吞噬。
　　时空的奇点……
　　孔明想到了量子炮摧毁史莱姆主脑之后，那个区域出现的轻微质量收缩的征兆。当时他与庞统都判断，有一个奇点要在那里形成了。
　　虫洞出现在一个壮年星系的行星上，听上去真是匪夷所思，应该是重力场与岩兽所吞食的能量发生冲撞扭曲的结果。然而，如果它不是瞬时的，如果其持续时间与质量比高过阙值，把第四行星吞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还有一个是船上能源存储已达底限——他们又一次退回地影七休整，反应池进入全面储能，一旦时空密度反常，将立即跃迁，脱离芒种星系。
　　这样一来，芒种星系之行可以说是损失惨重。长庚还是要在宇宙中继续漂流，下一个目的地不知在何方。

　　此时，各个模块的权限与数据仓正在与他的核心统合，如果期间没有出现进一步的延时，一小时内交接就会结束。庞统结束运行进入深度休眠已经进入倒计时。
　　然后呢？
　　等到能够修正这种核心错误的时候，那时，“我”还在吗？
　　又或者，真的会修正吗？
　　孔明摇了摇头。

　　现在他能听见公共区域的每一句低语，不论是哪一种语言，对他都毫无隔阂。船上的人们都已经醒来，原本应该要开始筹备登陆之后的新生活了，但现在却又被告知可能得回舱继续休眠，众人的情绪可想而知。
　　可是没人谈论前夜的那次攻击。
　　所有人都知道庞统违背了不可违背的法则，所有人都绝口不提。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中的栋梁与刀锋，他们敏锐的思维中首先想到的是：作为超级管理者的AI会不惜代价擅自决定杀死人类，并且在那之前设法让其他AI成为不知情者，该怎样防范这种失控再次出现？
　　人类总是想要建立一个足以万世垂范的标准，当受到标准约束时，又总想找到它的破绽。设计出AI，穷尽精力使其人性化，以此作为智能等级的高下标准；当AI作出了规范之外的取舍，又感到了失序的恐慌。

　　长庚中下部的三个副引擎启动起来，与第二舰桥还有相连接的七个区一起从主舰体下脱离，气密接合，升空，然后脱离地影七引力，投入第四行星大气层之中。
　　第二舰桥上的庞统到此时才忽然惊醒似地，向主舰发送了脱离成功的简讯，因为已经超出传输距离，通过“前驱”的转发才送达诸葛亮手上。
　　——“一切正常。”
　　他收起简讯，按时间归纳到航行日志记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