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何度》风半夏

2、雁穴湖

　　第一章

　　云深五年春，江南漓州。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在山路中穿梭着，无论人马都显疲惫之色。车内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弱冠少年，其中一个年长的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另一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母后也真是，京城百姓的生活还成问题，外族人更是不断侵扰边疆，她不让我管就算了，还叫我堂堂天子和你王爷一起出逃，置百姓于何地？我不从还把我绑出来，可气可气！”那名稍长些的少年道，一张漂亮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另一名一直不曾言语的少年终于开口，慢悠悠地说道：“我觉得吧，母后也是想我们平安，并不曾有什么错。还有，哥哥你以后言行方面须多加留意，不能说你叫温清语，懂吗？自己编个名儿吧。”说罢板起稚嫩的小脸，对哥哥淳淳教诲起来。

　　那名叫温清语的少年只是撇撇嘴应一两声，并不放在心上。

　　车轮还是轱辘轱辘地转着，又过了几个时辰才到城中，天色已近黄昏。

　　温清语拉了拉身旁少年的袖，对着那闭目静坐的少年说：“唉，温霖，你看，到漓州了。”

　　温霖睁开大眼睛，眨巴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生气地对温清语吼道：“说了第几遍了不要叫我真名，哥你真的很不长记性呢！”于是转过头不理温清语，他只能摇摇头叹声气，一人下了马车。

　　温清语第二天很早就醒了，愣是拖着老大不愿意的温霖出了门，说是要到繁华的漓州城中瞧瞧。

　　漓州城市名不虚传的富庶之地，这才清早，商铺却已纷纷开了门，开始一天的营生。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鲜少出得皇城的温清语早就被各色的小玩意儿勾走了魂，把前日的诸多不甘抛在了脑后，四处兜兜转转，不亦乐乎。连平日里古板得不行的温霖都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喂，你说这个好玩吗？”温清语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个九连环开始研究。

　　“喂，你说话啊。”

　　没有人应答。

　　“喂。”

　　……还是没有。

　　温清语转过身，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温霖的人影。

　　“这小子去哪儿啦！”温清语有些焦急，“早知会这样就不勒令他们别跟着出来了，哎呀!”

　　“温…哦不，小霖！小霖！”温清语一边跑一边喊着，差些撞到了几家小铺子，引来不少人惊异的眼光。

　　糟了！温清语心想，要是小霖走丢了怎么办，这可是自己的亲弟弟，虽然平时互相会置气，但这会儿说不着急才是假的。

　　大约找了一个时辰，跑出四五条街，都没有找到温霖，大概已是正午时分，天色却出奇的暗。不过一会儿，风就卷着几丝细雨飘过来，打在温清语身上留下几个淡灰的小点。雨越下越大，有些店铺已经关上了门。

　　“今天忌出行呢吧！”温清语嘟囔道，想先会客栈，却忘了回去的路，只好咬牙继续找。

　　不知不觉跑到了一个湖边，袍子上已溅满了泥点，认不出原来面目，早上细细梳好的头也被摇来晃去的树枝弄乱了，温清语倒是不在意，索性把头发散下来，被雨打湿，一缕缕贴着脸垂下来。

　　这会儿是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温清语又是一个身子骨单薄的，没一会儿就冻得不行，好在前面有一座亭子，温清语一见就飞快地扑了进去。

　　等身上的凉缓过来，温清语才有心细细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雨积在亭子顶上，一串串地滴下来，在亭子四周形成了一道雨帘，透过雨帘，可见湖面被雨水激得层层皱起，四面弱柳扶风，好不妖娆。加之对岸小山上的人家，这岸上星星点点不知名的淡色野花，倒比皇宫中细心雕琢安排美上千倍。温清语不觉出了神。

　　“公子好雅兴，竟在这雨中赏湖。”身后响起一个温柔的男声，略有几分沙哑，却十分动听，让人很舒服。温清语只当他取笑自己，就并未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看向湖中，斜眼看见一段淡青的衣角在自己身旁停下，看那衣料的主人出身一定不凡。

　　那人似乎并未注意温清语没有应答他，继续往下说：“看公子的模样大约不是本地人吧？”

　　这回引起了温清语的兴趣，他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结果一转头登时就呆住了。这男子长得不错，温清语心说道。

　　但不同于温清语的漂亮，那人确实一副文人打扮，眼神也是温和无害，眉宇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英气，一看便是江南人士，但五官深刻，身材挺拔欣长，又不似一般南方人。

　　温清语脸慢慢地红了，拉了拉满是泥点的衣服，不安地理了理披下来的头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狼狈不堪，就连七岁那年因顽皮从龙椅上跌到群臣面前都没那么丢脸。他低下头，想说什么早已忘了，只挤出一句：“你……你你……那个……”

　　那男子只是笑一声，仿佛明白温清语的想法一般，回答道：“若是本地人，在立春之后就不会着薄底鞋出门了，雨水多，如你一般，鞋子就坏了。”说着看了一眼温清语的鞋。

　　温清语把脚缩回来一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嗯”了一声。

　　那人又开口，还是那样如水一般的语调：“在下严君默，严寒的严，君子的君，沉默的默，请问公子？”

　　“温…哦不文…清语，文是文章的文，清是三点水的，语是言语的语。”温清语断断续续地答道。

　　“那么，文公子，你一看便是出身贵胄人家，为何会在此地？”

　　“嗯，那个……我与我家弟弟来贵地游玩，今日在街上走散了，寻他不着，不巧天降大雨，便来此地避雨。”

　　“原来如此，”严君默笑道，“文公子与此地真是有缘哪，这湖是在下最喜欢的，在这亭中赏景角度更是最佳。”

　　“这样啊，那么看起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温清语有几分惊讶。

　　“我看公子好生面熟，我们可曾见过？”

　　温清语挠了挠头，想了半刻，道：“大概是没有，记不得了。”又怕失了话题，立即又问：“这湖可有名字？”

　　严君默失笑，看见温清语有些发窘的样子，方才止了笑，回答道：“怎么会没有呢？这湖叫‘雁穴湖’。”

　　“为什么？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温清语满肚子的疑问。

　　“因为每年冬天雁群就从北方迁过来，去到对岸矮山后的湿地去，仿佛飞入湖中，每年春天又出来。这湖就如同雁群的巢穴，所以得名‘雁穴湖’。”严君默很细心地为温清语解释道。

　　“原来如此。”温清语说道。两人就这么静坐了许久，雨越来越小了，温清语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严公子可知江舟客栈在何处？”

　　严君默笑说：“实是不知。敝居在漓州西南角，虽仍属漓州城，但也与城中有好一段距离，城中熟悉指出也寥寥无几。还请文公子见谅。”

　　温清语连忙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严君默沉吟片刻，随即开口：“要不这样，若文公子不嫌弃，就到我那住上一日，我命下人去寻那客栈，明日再送公子回去，公子看是如何？”

　　温清语本就是个没戒心的，严君默看上去又确乎是个好人，再说若非如此自己就无处可去了，就应下来，寻思着明日回去一定要找着温霖那小子，结结实实地教训他一顿。

　　严君默见他应了，便问：“那公子可还要坐上片刻？”

　　温清语笑笑，说：“再坐上片刻吧。这风景我难得见。多谢严公子。

　　严君默只微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