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莲》百里无伤

2、当我遇上你

　　民国一十九年九月九日，乱世中的重阳，街边摊贩沸沸，孩童笑声盈盈。纵然百里之外的江北三省正在经受水深火热，这一天也跟这里没有关系了。江莲思走在这一片相聚的时光里，穿的虽是女中学生的蓝布大衫，也觉得明媚无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尾随身后的那几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莲思故意磨磨蹭蹭的在路摊上吃了一碗河粉，又连喝了两碗米酒，看着夕阳都像是困了，才慢悠悠的，七拐八拐的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弄堂。她一停住，那几个人就围了上来，“小姐……”，“是老头子回来了”未等带头那人说完，江莲思已经发问。“老爷到处打电话，寻不到你，就叫我们在东大街守着，说你放了学准要经过那。”
　　坐进车里江莲思还在回味这句话，既然江正雄这么了解她，为什么还不把她接回家里？还有，江正雄难得回来，怎么就了解她了？
　　回到江宅，照例先去书房给老头子请安。纵然将近一年都没有见面，莲思还是觉得不想念。“我就问你，我在淮安街给你买的那套小房子，你为什么不住？”江正雄先发置人。江莲思觉得她真是受不了这种语气，你是父亲，所以你有权利想对我好就对我好，不想就让我卷铺盖走人。大娘跟她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的跟你住在江宅，挂着一系列的头衔，给我买一套破旧的公寓确是对我莫大的恩赐，无论我想不想都应该接受你这种恩赐么。莲思心里面闪过一排排的画面跟语言，然而脸上确是淡淡的，眼睛更没有什么波澜。“我一个女学生，独自住那么奢侈的一幢房子，难免惹人怀疑。”，顿了一下，莲思嘲讽似的轻笑了一声，“父亲，你这么多年苦心掩藏我，不就是想要护我周全么？”
　　江正雄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如果让她跟其他孩子一样交际，她一定是最让他放心的，因为她永远不会付出真心，所以永远不存在出卖他、背叛他的危险。但是作为女儿，她也是最刚烈的一个，江正雄在这一刻蓦然想到江莲思的母亲，他的三姨太，以为他永远不会变心，因此一碰到真相，决绝到舍弃生命也不妥协。再看莲思那张脸，还有那双极像似的眉眼，恍然回到二十年前，叶慈已经怀了莲思，挽着他相偎在湖边。当时春风拂面，有桃花淡淡香气。叶慈绾了发髻，越发衬得面容柔白细腻。她弯着一双笑眼，娇俏的问他：“夫君，等你赢了这一仗，给阿慈和宝宝带什么礼物？”
　　等到江正雄回过神，发现莲思已经出去了。苦笑了一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礼盒，抽开彩锻打开，原来是一直竹笋。这是他们上次相聚时，听她在饭桌上偶然提到近来酷爱吹笋，只是可惜这里材料不精，做工不细，因此还没有找到一只喜爱的。他开会到北京，特意让部下找寻了几日，才发现了这么一个好的。江正雄捧着那只笋愣了很久，最后把它恢复成原样，然后锁进了密码柜。
　　如果问江莲思有什么是最爱，最想得到的，她一定会摇头。但如果问她有什么是让她讨厌至极，连伪装都不想撑下去的，那一定是江家的饭桌。江正雄不在的日子，她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那种明明相互厌嫌却假装其乐融融的样子，还有陈玉假惺惺的慈母之态，都让她难以忍受。有时候她甚至想，怎么那么没有出息，自己明明就已经优秀到不需要江家的救济，怎么会舍不得。江莲思，你怕他，你也爱他的钱，所以只能被管制。有一次，大概是她18岁的生日，江正雄出差，顺路去学校看她，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莲思，你怎么就不恋家？”江莲思甜甜的笑着，“那是因为您也不恋家啊。”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家，家在哪里，江家不过是我的一个驿站，我真正的家，从我母亲离开时就消失了。
　　晚饭后江正雄提议她住在家里，喝点茶之后可以跟他下下棋，莲思执意回去，“父亲，我跟同学共租，突然不回去有些不妥。再说，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将来有的是时间陪你下棋。”“没错啊老爷，你想念莲思，可以让她明天再来嘛。女孩子家夜不归宿的，说出去总归有些不好听。”不等江正雄回答，陈玉已经插进话。莲思只觉得心里一震，想念，江正雄会想念她么，旋而就释然了。于是听见江正雄朗朗的说，“明日不必来了，学业为大。”“好。”江莲思轻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莲思才觉得有些微寒，自己其实是可以要求司机送的，为什么要拒绝呢？你明明就是生活在江正雄的巢穴下，无法真正的跟他抗争，所以就总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耍耍脾气，闹闹别扭。莲思抱着肩，看街上小孩子奔跑来回，有年轻的母亲跟在身后，假装怎样都追不上那双小小的腿。不远处，有父亲坐在石椅上，静静笑着。这静谧的夜空下，在这一幕幕温馨的画面衬托下，护城河上灯笼点点。江莲思觉得，就在这么突然间，她有些心酸。
　　“小心啊。”有小孩子摔倒在脚下，莲思赶忙伸手去扶。站稳了才看到是一个极清秀的小男孩，因为摔倒在地，脸上微有些泥痕。“你为什跑那么快，妈妈没有跟你讲慢些么”已经有母亲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我想要那只花灯。”顺着他的手指，莲思果然看到一只花灯，无论款型颜色都与众不同，慢自游着，像一只孤独的鹤。莲思的眼睛亮了亮，蹲下去对小男孩说，“你在这里等着，姐姐帮你取好不好”说罢就走了过去。叶慈喜水，因此自莲思很小时候就带她去河边玩耍。尽管莲思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走在河畔依然轻车熟路，记得每一个有坑洼的地方。加上本身就轻灵，很快就走到了河畔上离花灯最近的地方，莲思伸出手去，已经握住灯沿，不提防旁边伸出一个钩子，径自把花灯划走了。
　　猛然受惊，莲思差点稳不住重心，被身后的人扶住手臂，方才站稳了。回头看见一个小孩子正在拿下花灯上的钩子，知道自己慢了一步。再看自己身后，明明是星空朗月，也输给了眼前人的风姿。虽然是简单的长衫，也似翩翩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