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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师弃我 清凉山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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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山今日来了客人,据闻是自七年前我不请自来又死活不走后的第十三个客人,不但稀有,家室也显赫异常。当然,如今我已经成功占据了功德无量、慈悲满怀、法力高强、倾国倾城以及人畜皆害的青城上师第十三弟子的位子,自是算不得客人了。许是师父心思猛然辗转,觉得整日将我关在炼药房里实在对不住我的大好妙龄,因此特意嘱咐我说准我一日清闲。本来嘛,好眉好貌的年轻女子,整日里却只能听着一群师兄讲些淫词艳曲,加之炼药房本来就是生人闲人及一切牲畜止步之地,因此越发显着日子难捱。
山上不比得市井街头,平日清寂,生活素淡,加之师父和祖师爷日日训诫我们要“净心、同仁、无畏”,因此师兄们都不当女的待我。整日里吆喝我来驱赶我去,致使我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跟他们无异,理所应当砍砍柴担担水,甚而听了他们的怂恿,猎了无数次野味打发口祭,从未想过妇女的尊严与权益问题。只有一次,那年我才十二岁,因着师父的好友宗和大师发现了一个极难解毒的药娃,就打发他的徒弟送到我们这里来,想着让师父研究研究药理。不想,那徒弟也是一个小女孩,我们俩一见面,分外觉得有的聊,当然也无非互相询问待遇如何福利薄厚,及至大师兄厚颜无耻的喊我回去捣药的时候,人家很是惊诧的同情了我一番,继而告诉我,女性生来就是有着优越性的,像端茶倒水、捣药研磨这样的事应该交给男人去办。我因为久在深山涉世未深,也从来没有女性友人给我经验教训,立刻就相信了她的话。于是那天我宁死不从,不但没有洗师父的衣服,还公然在祖师爷面前翘了二郎腿,吆喝我最小的师兄给我倒茶。平日里祖师爷就看我不顺眼,整日里对我不是一记白眼就是一记白眼,觉得我一个女的把他整个清凉山都糟蹋了,我也曾恶意揣测他对女性的敌意可能源自年轻时种种不幸的遭遇,譬如被甩了、被戴帽子了等等。我虽然受了师兄们的荼毒,思想有那么一丢丢的不良家妇女,但那也只是想的啊。祖师爷给我的可是实实在在,以实际形式出现的。结果就是我被罚抄了三千遍的《道德经》,免了一个月的晚饭。当时我正值生长,一个月下来饿的简直变了形,采药时候遇着一只受伤的小狼,我当时忍不住的流口水,据同行的二师兄说,我看它的眼神简直比狼还可怕。后来我吃饱了才觉着这句话有问题,它本来就是只狼啊。
我师父青城上师曾经为我卜了一卦,但是结果不佳,具体我也不大记得,好像说我非富即贵,但是因为长错了一根骨头,所以路途有些坎坷。未等我问清楚什么状况,我的师兄们已经替我设想好了经过,各个亢奋非常,如同吃了我们独门秘制的“逍遥散”一样。大师兄说:“我猜是这样,某日,有人会上山求师父放十三回去继承遗产,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山贼因贪恋十三的美貌,就把她抢去做夫人了。”我听了冷汗涔涔,未来的及擦,二师兄就说:“俗气!我们十三长得如此福大,小小毛贼怎么能奈何了她,”然后突然一转,“应该是这样,十三本来是一国公主,因为出生时阴云密布大雨连绵,被认为是不祥之人,因此送到了我们这里,想着消灾解难。奈何山上清幽,十三寂寞难耐,恰逢一日有位翩翩公子到访,十三心生爱慕乃至与他私奔。谁料下了山才知道,这个男人嗜赌又心肠狠毒,生生将十三卖给了妓院。”听到这儿我已是手指颤抖,指着他们又哽咽说不出话。“错,你们的思想已经过时了……”三师兄刚一说话,我就再也忍不住,“哗”的哭了。我哭也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而是想到他们说的话可能真的跟我应景,又有这么多可能,我连哪一种都不知道。这么想来,分外觉得悲惨,因此越发大哭不止,众师兄哄我不住,因此深受我害。最后,还是师父斜着眼倪了我一下:“纵然有人想要加害于你,也要你听懂话做对事。你这样的心智,又不肯安分,还想着有人对你下心思,想得到美。”
话说今日来了客人,虽不知是男是女,不过能来到这里的,想必权势至极。因为清凉山不但山高道远,迷雾布阵,白天都难以寻出路径,方圆百里更是种满了木芙蓉,其中有师父设下的72路阵法,每破一阵,来人面临的困境就越大,虚幻的景象就越多。因此,能够平安无事来到清凉山的,除了与师父相通的几位师叔伯和他们的徒弟,便是师父派人亲自去接的客人了。但是根据我在这里苟且了七年的经验,能够跟师父联系又成功拜访的,不是皇室贵胄,就是皇亲国戚。有一次我无比自豪的把这个结论说给大师兄,大师兄无限鄙夷的问我,“你能再说个以皇字开头的成语么?”我气结,我愤恨,然后我恬不知耻的说了一个词,成功的让大师兄厌嫌的走开了。很久之后我们在饭桌上讲到这个笑话,众位师兄坚持问我说了什么,让一向俗不可耐又耐不可及的大师兄都如此无语,我当时刚扒拉了一口饭,于是口齿不清的喊了句“皇阿玛”。一瞬间,大家争抢烧菜时发出的银筷相碰的声音消失了,我则趁机多捞了几颗青菜。
上邪,我又旧事重提了,师父曾经就称赞我说话有技巧,能在一刻钟内成功的把话题扯开并推至无边无际的远方,我从心眼里觉得这是一种本领。再说,我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师兄说寻常人家,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子,孩子都同我儿子一样高了。忘了说,我儿子就是两年前我拾到的那只野狼,如今是近墨者黑,竟然也生的威风凛凛,站起来比我还高。自我七岁进山后,以前的事就统统不记得,这么一来我十四年的人生只能按一半算,剩下的这七年,整日里不是这群臭男人就是这群臭男人,丝毫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甜蜜的负荷”,因此这仅剩一半的时光又要不幸折算。这么想来,我顿觉临水照花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何况这朵花旁边还卧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肥狼。
唉,师父真是不懂变通,总是瞩我呆在炼药房,不教我幻术也就罢了,连给我换间炼药房都想不到。我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拨弄着湖水。虽然是刚开春,桃花香里还有一点清寒,但因为师父少时日日在此修法,时日很长,又最终在此得道,因此这湖水也似通灵一样,常年温暖适宜。再看水里面那张脸,素颜就已明艳照人倾城倾国,装扮起来可怎么了得啊!
就在我这么临水照花,顾影自怜的当口,余光从湖影里瞟见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我这么恶毒的说山上这群动物不是男人,源自于他们的性别无歧视,就在昨天,一群老少爷们还监视我去扫茅厕,在旁边坐着看我干活已经很无耻了,竟然还指手画脚。我就在这么一片怪异的芬芳里,划伤了我那颗被大师兄灌满了意识流和耽美小说的怀春的心。然而现在我却觉已经碎裂的心显然又要更加破碎,站在身后的,分明是一只妖孽。
这厮真是一只妖孽,从我们于湖波里目光相撞这一刻我已了然于心。有一次,趁着师父和师祖爷下山参加我未曾谋面的青于师叔的的永不能排出的毒药“生生不息”的练成大典时,我曾有意向跟着师兄们偷偷进师父的锁妖塔 。但因为入塔处有封印,师父又未曾授我法术,所以进去的颇为困难,事后连累大师兄玄清闭关进修了九九八十一天。然而这些确是值得的,我先前以为妖魔鬼怪之类,定是奇丑无比,狰狞可憎的,看过之后才明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妖怪也不例外。稍有法力的妖怪,都不惜损伤元气变一张更好的脸,所以那些妖怪,倒没有一个是丑的令我印象深刻的,只觉得比师父还要美。再加上酷爱风月小说并立志成为史上最具言情意识的术士的三师兄玄渝讲述的各式各样的人鬼情未了的传说,知晓鬼怪吸取人的阳气时,总会变换出绝美的容貌迷惑对方。想至此,不由心中一凛。他尽然眉如墨画,唇若朱点,阳刚不尽妩媚胜我,我也觉得头皮发麻。一心只觉害怕,完全忘记山上有师父坐镇,妖怪根本不可能进来。在听到自己“咕咚咚”的吞咽了三次口水之,我颤巍巍的抚住胸口转身,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娇羞又温柔,没有多少能量跟肌肉,脆生生的问了一句:“你,你是要轻薄我么”
我斜眼觑见他嘴角蓦地抽搐了几下,缓过神,之后他邪恶的瞅了瞅我暗自生悲的小胸脯,接着又迈了一步向我,惊得我一哆嗦。心里头千回百转,一咬牙,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认真的说:“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我就咬舌自尽。”说罢还翻了翻白眼,以示我认真的程度。他一楞,然后一副了然的笑了。那笑容虽然辽远不亲切,但是揽尽了光芒与日月,好像我被罚抄书的那些晚上一样,天空晦暗,却总有星辰闪亮。饶是师父俊美非常,也不如眼前人这么摄人心肠,似春风暖月一样熟悉。正在我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沉浸在这笑容里无法自拔的时候,他缓缓地开口,那声音也是香风细细,仿若我脚下的满天星诉与清风细雨。“我靠近了,你倒是咬啊。”未等我反应过来,他话锋又转,“轻薄你你想的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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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日日困在这山上,整日里采药炼丹,但因为师兄们曾经在我面前显摆过师父教的幻术,加之师兄们孜孜不倦的深切教诲,因此也算是懂得点情面见过点市面的人。我无数次幻想我与心上人相遇的过程,或虐心或温情或浪漫,每一种都结合了时下最流行的因素,以为必然有桃花瓣瓣香风扑面,或是暗月星辰闪亮,他的衣袖都有冷香。再不济,也有青草悄悄生长,像药房里的樟脑一样淡而妥帖,决然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惨烈。
我愤愤然又逸逸然的逃离这个耻辱之地,纵然他很美,我也要告诉师父擒了他。跑着跑着觉得气息不对,一低头,才发现是我的儿子牛郎。牛郎看我瞅它,狗腿的舔了舔我的手,大尾巴摇的像兔子一样。往常它都是很有气节的,不到吃饭时间绝不会拍我马屁。我就在看着它温顺的不像狼的空当,想起来刚刚娘亲我历经劫难的时候,我儿子可是转眼就溜得看不见。我有板有眼的提溜了牛郎的耳朵,准备像师父打我板子一样赏给这个不孝为大的小畜生两棍子,却听到午饭钟响了。
以前,在我比现在还要娇嫩的时候,师兄们也恬不知耻,酷爱显摆,所以总在我面前做出种种幻象,比我唯一一次下山看到的景象还热闹。但是因为我自身心智问题,总以为我认为的就是对的,看到的到不一定就是真的。直到师兄们摆事实举例子挖坑子让我跳进去后,才明白类似“我以为……”“我觉得……”之类的话,完全是站不住脚,不能为人民所信服的。因此,我以为我们今日依然要吃白水豆腐这个想法,是完全不正确的。这种错误是在我磨磨蹭蹭又实在饿的忍不住跑进斋房后发现的,可见错误真的是无法避免,你只有血淋淋的面对它才能真正确定。我就抱着这个错误热血沸腾的跑了进去,想着如果师父不在我就再烧点油把那豆腐给炸了,不提防面对的是一整桌子的饭食,在我看到有各式各样的肉之后,我清楚的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搁往日,不要说肉,青菜也是寥寥,师父认为饿了我们的体肤一定能增进我们的觉悟,所以不要说一桌子的菜,能打发我们温饱已经很是不错。
“十三,看你什么样子,有客人在,怎么这样丢师父的体面。”未等我完全压抑住我内心爬上去狂吃的冲动,大师兄如是教训我。我努力吞了口水,并用双腿悄悄夹住了牛郎的爪子,以提防这畜生趁我不备猛扑上去。“师父,呃,那个……”待我看清师父旁边的客人,顿觉大惊。“十三,看见客人不行礼,难道你是觉得这顿饭淡而无味,决定不吃了?”师父没事一样品着酒问我,我头顶流了无数道黑线,不让我吃饭,难道又要体虐我?
“我没有,我只是还未来得及……”
“现在来得及了,怎么也不见你行动?”我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又听道,“哦,想必十三也吃腻了山上的饭菜,因此想换下口味……”
我心里冷汗一把,难不成师父今日来了月事,竟然如此心情之佳。但是,你来月事可以,不让我吃饭,确是万万不能的。我横眉一拧,恶声道:“师父,十三不过是不体面了一点点,您竟然不准我吃饭。不吃也可以,”我话锋一转,“您总得给我点馒头。”
“哈哈……”
“笑死我了,哈哈哈……”
在我听到一系列看笑话听笑话隔岸观火落井下石的笑声后,看见师父笑着对旁边的那只妖孽说,“所以说,二殿下,这十三,你要打要剐都可以,不准吃饭确是不行的。”我顺着师父的话看过去,好的很,那妖怪眼里,分明就闪过一丝嫌弃。
我不能丢师父的脸面,所以在我生猛的吃下一只烤乳猪之后,再也没有动筷子。当然我主要是已经很饱,觉得没有必要让大家继续看饿女抢肉这么没营养的戏码。再者,以我寥寥无几但聊胜于无的经验来讲,若吃肉,必有隐患。以往每次师父准许我们吃荤,饭后必然有一个惨绝人寰的消息。于是,我听见师父轻笑了一声,连擦嘴都那么风姿翩翩,“想必你们还不知道,我与楚国公渊源甚深。无奈我清宗明训,朝堂政野不得参与,因此自七年前楚国公得了这天下,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师父的语气里虽是遗憾,我们却都明白他其实是人情债满,不大敢下山。主要归于他生的美,因此就不把他认为不美的放在心上,偏偏他眼中的世人无一美人,由此惹来各路其貌不扬的英雄的不满。“那时候以为自己生的美,不管什么错,别人总会原谅的。”这是师父偶然一次听到三师兄讲那个乱世陈世美后大有兴致,对自己少年往事做的总结。末了,还有模有样的建议三师兄修改剧中人的角色,不妨以他做原型。其实师父真的不算坏,我们都觉得,一个男子,你无故让女子有了身孕又不言娶,就真的是连牛郎也不如。但是,与师父结怨的,无一例外都是男子,而且个个道行高深声名远扬,我们为此苦苦探索了许久。直到三师兄精益求精的发掘出一种新的写作套路,认为男人与男人也有可歌可泣惊天动地的爱情后,我们才豁然开朗。
师父故意停顿,我们如等待喂哺的鸡雏一样伸了脑袋等着下文。在我们的日日厮守中,早已经明白清凉山上,你可以对任何人不敬,唯独对师父除外。如果他有事交代,你务必要表现的很想知道,如果他今日不开心,你一定要称赞他美,如果他依然不开心,你就要把自己弄得邋遢无比,以衬出他的美。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像小白兔跑不过牛郎一样,最后总是不幸的被吃掉。于是我们在等待的过程中,都表现出一种奇异的求知欲。
师父满意的看了我们一眼,逸逸然展开了一个笑容,然后扭头看向了旁边的那块冰。我虽然紧着巴结师父,眼色还是懂的,一顿饭下来,虽然师父对他客套寒暄,那妖怪却总是爱理不理的,也可能是他觉得他比师父美,身份又尊贵,所以无需谄媚。明白冰山不可能有所回应后,师父一脸恩赐的看着我们说:“所以,这次楚国公遣了二殿下亲自来,我定不会不应允。我已经答应让你们其中一个代我下山,协助楚国公完成他的计划。”说完还巡视一圈,“你们,有谁是自动请缨的么?”
回应师父的是一片空白,虽然事发突然让人无法接受,更多的却是考虑师父此举意欲何为。清凉山的开山之祖王小二,据说原本只是酒肆的一个小二,当然我们从名字也可知晓,因为恨透了诸侯争霸,不忍再看到生灵涂炭,才抛家弃子,领着一干难民来到这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创业之初很是经历了一些苦楚,因此发奋图强,将清宗发扬光大,并昭告天下,清宗不会为任何皇室收入靡下。后来随着时代演变,历代清宗宗主觉得与皇室互相往来,也是有益无害,就像师父就曾经为楚国公卜过卦,助他逃了一难。但是本质未变,从未有遣徒下山之例。我们就在面面相觑之中,易发的不明白。
静谧难耐中,我突觉体内有一股脱口而出的冲动,怎样都压抑不住。强忍着看向师父,果然他正在用眼术强迫我。我一与他对视,立刻无法忍受,脱口道,“我去。”
说出后法术立刻消失,我则懊悔不已,明知道躲开眼术的秘诀就是避免眼神相撞,我竟然忘记。
“可是,师父,”在师父看似温柔的注视下,我只觉得一阵麻,“清宗弟子不是不准与皇室有牵连的么?”
师父一脸的慈悲,好像他刚才根本就没有暗算过我一样。“我并未授你法术,这些年你在这里,无非就是采药炼丹。这些,连厨子都会。因此,”他看着我,虽然没有再施法术,我却觉得体内血液齐齐涌向口去,“严格的说,你并不算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