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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泓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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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泓颜
红颜又不在家,她最近总是独自一个人外出。静雅有些失落,或许这样的生活已经让她厌烦了吧。到底红颜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红颜说,她的哥哥闲散惯了,不会想要这样的生活。
而静雅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因在其中,早就与其融在一起,好不不好,要与不要,都是被自己理所应当的习惯了。
那么,被红颜习惯了的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街上,行人穿流不息,人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那么他们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而静雅她又在期盼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到底怎样她才能真正的明白自己?
恍惚中,静雅渐渐被不远处的一群人引起的注意。实际上,引起静雅注意的是人群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凭感觉,静雅就知道那是冰冷的兵刃所发出的寒光,冷而锋锐。
那是一个摊位,卖主大声兜售着自己的货品。静雅看得很清楚,那是最近才发配给她手下的士兵的新武器。
静雅变了脸色。
一只手拉过静雅,静雅回身就看到了红颜的脸。不,不是红颜,因为这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的那双眼睛,冰冷淡漠得刺目,仿佛生来就是要告诉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这双眼睛的主人经历得太多,以至于最后终于认清,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什么是值得为之燃烧的——那是与静雅有过一面之缘的红颜的双生哥哥。
“是你!”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后,静雅任由对方把自己牵到远远的一旁。
两人来到阴影处,红颜的哥哥放下一直遮在头上的帽兜。离开阳关回到阴影处似乎让他松了一口气。
“红颜也不喜欢阳光。”静雅忽然就想到红颜。
两个人站得很近,这让静雅突然有了种变小的感觉,一种紧张的压迫感。红颜的哥哥,迥异于红颜的妩媚迷离,如刀锋般的锋利冰冷,但却有着同样的魅惑人感觉。
他扫了眼静雅,眼中是厌倦得萧瑟的懒洋洋。
“是啊,我们都生了这种治不好的病,一辈子只能躲着阳光。”
他语气中的那种灰心让静雅不由有些心酸。
“其实,那也没什么。”静雅轻轻地说。
他又看静雅,淡淡一笑,“是啊,那也没设么。只不过问题是——如果明知不应该却还是要喜欢阳光该怎么办?”
“···”静雅有些难受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把手伸了出去,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白,修长,指间轻动着,任性的感受着阳光。片刻后,白皙的手居然星星点点的开始闪动光芒,明亮晃眼。他收回手,就看到那只被阳光照到的手开始变红,皮肤仿佛熟了一般,透明得泛着亮光。他回过头来,对着吃惊的静雅笑,
“很暖和。”他说,于是那笑里也有了一丝暖意。
“我在赚钱——”他抬起手,开始仔细地欣赏,“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要得太狠吧?”
“什么”静雅的心莫名地开始收缩。
“——我是说赎回红颜。”他静静的看着静雅。
静雅有种感觉,这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听到的话题。
“红颜说,这段日子,她仿佛在做着一场大梦,华丽而又不真实。她说,或许到了她应该醒来的时候了。”他说。
“这话——是红颜她说的吗?”静雅艰难地问。
他看了一眼静雅,若有所思的沉吟着,他似乎转开了话题。
“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得这种怕光的病吗,其实那就是上天打在我们身上的印记,提醒我们不配得到阳光。既然我们注定得不到阳光,就只能让自己不要喜欢上阳光,因为那样会要命的。”
他淡淡的说,静雅却感到惊心动魄。为什么要这样的轻说生死,为什么要这样的把自己看轻?
“你瞧,我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他看着静雅继续说。
不知何时,阳光已经悄然的移了过来,静雅恰恰站在阳光中,而阴影处的那个人对着她悲伤的笑着。
“谁说我们不会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静雅一步跨进阴影中。
他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感动,但最后却是惯有的嘲讽。
“那好,证明给我看,”他抬头示意远处的静雅刚刚发现的贩卖兵刃的人群,“你能说说你的部下的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市场上吗”
静雅张口结舌,静雅知道他又占了上风。
“因为要活下去啊——”他说,“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啊!” 他的语调中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凉。
这是城市的西北角,静雅从未来到过的地方,但静雅知道自己属下的许多士兵好像就是居住在这附近。这里拥挤、喧嚣、杂乱,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繁荣,而是一片荒凉的贫寒。这是西城的背面,正面能有多么的繁华,这里就会有多么的阴暗。
泓颜在前面走着,是的,现在静雅知道红颜的这个哥哥的名字了,想起刚刚得知泓颜的名字时,她还真的是吃了一惊——
“红颜?”静雅心突地一跳,满脸诧异的看着他。
“是泓颜啊,”泓颜深深的看了静雅一眼,拉起静雅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是泓啊——”
此刻的静雅不由就又想起刚刚的场景,不由握了握手,那只被泓颜拉住并在上面写下字的手,手心中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是一种直沁心底的感觉,陌生的,却又让人不由的感到悲伤。
是的,是悲伤。为什么静雅每次见到泓颜都会有这种莫名的悲伤感觉?仿佛她一下子就遇见了她的注定——无可奈何的,一个伤感的结局。
泓颜穿走在这片拥挤中,颀长潇洒的身影在这个脏乱的地方显得很不协调,但他偏偏却是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
静雅有些艰难的跟随在后面,转瞬间就被一架突然冒出来的推车挡在了后面。
泓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陷入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的静雅,似乎叹了口气,他伸过手来,轻轻的挡了挡人群,于是静雅不知怎样的就找到了出来的路,终于又跟上了泓颜。
“在这里,没人给你让路了。”泓颜说,“看到了吗?你的世界不在这里。”
“你对这里很熟?”静雅喘了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口气不要显出受到了打击。
“不熟。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我对西城还不是很熟。但这样的地方,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这里是挣扎着活着的蝼蚁们生活的地方。”泓颜淡淡的说。
泓颜的眼中有了感伤,淡漠的眼睛忽然就有些融化。
“你——去过很多地方”静雅轻轻问。
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从一间低矮的草棚中送出一个男子,随后就被邻居随后泼出的脏水溅到身上,两个人于是开始了不依不饶的对骂。
“很多——”泓颜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场景,渐渐地脸上就是一脸悲凉。“多得都要记不清了。走得多了,就会发现其实很多地方都会有相像的地方的,总有些相似的场景让你一下子想起从前,想起一些熟悉的感觉。”
“那是哪里?”静雅看着泓颜,忽然就控制不住的想知道的更多,“我是说,那个会让你一下子就想起来的,有熟悉感觉的地方,是哪里?”
“···”泓颜看着静雅,淡淡的目光中似乎别有深意,“那里,临海,终日刮着风,吹得海浪打在脸上,也会生生的疼,凛冽如刀。那里,是奥西帝国边陲西地,曾经住着内魔族人,海中生活着以人为食的魔族水妖。那里是——静雅将军你刚刚荡平了的地方。”
静雅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目瞪口呆的看着泓颜。腥咸的海风,凛冽的劲风,漫天飞舞的刀光,遮住眼睛的红色的血雾,在火中挣扎着的逐渐化为灰烬的水妖的狰狞的面容···没有生命,一切的一切,全都归于死亡。静雅屹立在这片尸山血海上,她是那些人眼中的魔鬼,是死神!
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一切,就这样一下子就硬生生的浮现在脑海中。原来那些一直都在那里,伺机而动的,等着摧垮你最后的痴心妄想。得到了,就意味着要失去,欠下了,就要归还。
静雅苍白了脸色。
“我已经离开那里很多年了,时间长得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的把那里忘记了,久得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到那个地方。那里是我不得不离开的地方,是我曾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去并要永远忘记的地方。可是,许多年后某一天,就会突然的发现,有些记忆是早已经融进你的血脉中的,即使是一点点的触碰,也会让你生疼,原来你从没有忘记,你记得那里,因为那里是你的故乡。”泓颜说着,伤感而又悲凉。
他看着静雅,用心的看着,仿佛就要这样把一个人彻底的看透。
“而你,静雅将军,你这样的一个人——,”泓颜的眼中有了困惑,有了犹豫,“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啊!将军大人!”一个吃惊的声音响起。静雅艰难的转向那个熟悉的声音。
是自己的下属,静雅记得他,他曾一边杀得天昏地暗,一边哭得泪流满面。此刻的他一脸惶恐的往自己身后藏着什么东西,手足无措。在他身边,一个一脸菜色的憔悴女子同样的惊恐慌乱。
“你——住在这附近”静雅努力的理顺着自己的思绪,实在是些心不在焉。
“啊?”他更局促了,不知所措。他咬着牙,仿佛在下着不得不下的决心,他正要开口。他身边的女子抢在他前面说话了,“是我让他买掉武器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孩子病死。要怪就要怪我,不是他的过错!”
“什么?”静雅再次目瞪口呆。
其实,一切很容易就弄明白了。泓颜他不是无缘无故的带静雅来这个地方的,他要告诉静雅,他们生活的是两个世界。他泓颜知道的,经历过的,永远是静雅这样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静雅黯然的看着在自己面前慌得手足无措的下属,忽然就感到,这一刻的静雅,实际上也是在泓颜的面前慌得手足失措。看透了的泓颜,就这样高高在上的看着幼稚的静雅原形毕现。她,静雅·德希尔,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一无是处的人罢了!
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聚了过来,他们面黄肌瘦的,他们病恹恹的,他们无奈的只剩下唯一能抓在手上的就是愤怒了。连年战争,骨肉分离,可他们想要活下去,可帝国正在用贫穷消灭这些人。他们愤怒,他们无处申诉,他们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还能怎么做?他们围住静雅,他们质问静雅,他们让他们悲苦的面容成为静雅无数午夜梦回都要心酸难忍的原因。
静雅怯怯的陷在人群中,她不知该怎么办?她为自己的无视而汗颜,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无地自容。
人群越来越激动了,混乱中有手臂挥了过来,静雅下意识的遮挡着,可她不能再伤害这些人了。于是一个巴掌扫到静雅的脸侧,长长的指甲扫得连脸热辣辣的···
一只手从人群中拉住静雅,在静雅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已经把她拉出人群,快速的离开了那里——那是泓颜。泓颜拉着静雅跑在这被西城人遗忘了角落,静雅感到的是从没有过的无助。如果泓颜能拉着她就这样一直跑下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静雅终于又回到了她熟悉的世界。看着朱门阔宇,她恍若隔世。
泓颜就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狠狠地嘲弄了静雅,嘲弄了所有的自以为是的!
“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的——”静雅忽然就感到愤怒,这就是泓颜的用心!可是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酸涩?
“我的确看到了我想看到。你很羞愧——你们那些人很少会有人感到羞愧。”泓颜淡淡的说,他看得透一切,可是此时他的脸上忽然有了些挣扎,“静雅·德希尔,你——很特别!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静雅你这样的人的话,或许——是到了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什么?”静雅不愤怒了,泓颜是说他要离开吗?她忽然就又感到了那如影随形的伴着泓颜的伤感悲凉。“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泓颜看了静雅一眼,有些审视,有些琢磨,但没有狠厉,没有怨恨。
“再明亮的阳光也会投下阴影,我们不能苛求。至少有阳光的地方,就会让人有希望。”泓颜说,“只是我不明白,像神一样决定千万人的生死,静雅·德希尔——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一刻,静雅听得到自己心里的什么,顷刻间轰然的倒塌,纷纷扬扬碎成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