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殇》如偈

2、相遇

　　2·相遇

　　“对你调动军队部署，那帮老头子没有说什么吗”静雅问身边呢的凯比。有段时间了，静雅没有看到凯比了，难得这一日凯比会有心说要和自己出来走走。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和西境的寒冷多风完全不同，风打在脸上，会生生的疼。这种气候，就得为将士们准备防冻的姜汁，要不手脚都会冻坏。静雅一怔，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不由自主的一下子就想到已经结束的战争。
　　“他们明面上是没有说什么，不过父亲却是迟迟没有同意新的调属，恐怕那帮老家伙们在暗地里不知又说了什么。”凯比叹口气，这群老奸巨猾的家伙们，真是不好对付，比战场的事还让人费心。
　　“战争还没有结束呢。”静雅心不在焉的说。
　　“静雅——”凯比认真地叫，直到静雅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
　　“结束了？”静雅恍惚着，似乎正在从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挣扎着的回来。
　　“是的，结束了，”凯比再次肯定，但眼静雅的眼中依旧一片迷茫。静雅，把他接到奥西城的静雅。那年，静雅站在贫民巷的街头，宛如照进这阴暗肮脏世界的一缕阳光，她说：凯比，你可以用你的力量改变这一切。静雅，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信赖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他总是会这样无力的感到，静雅正在离自他越来越远了呢。
　　凯比伸出双手，覆上静雅的脸颊，这样的静雅让他心慌。
　　静雅一怔，这回她的眼中终于看到了凯比，却立即退开了几步，于是原本捂在凯比手中的脸颊一下子消失了，凯比心中一阵失落。
　　“怎么了？”凯比问。
　　又是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怎么了，怎么了，实际上静雅也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如愿以偿的征战凯旋却无法使她感到功成名就的兴奋？为什么别人开心的讨论这场战事时，她却只想逃开？为什么在这样明媚的天空下，她仍旧会感到冷，冷得会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到底怎么了，静雅也想不明白，更不知要怎么说，或是能对谁说——总是疑惑，说不明白，也弄不明白。
　　“没怎么，只是有时会恍惚，好像自己还在战场上似的，恐怕是杀人杀的太多了。”静雅笑，无所谓的谈着生死，一如从前。
　　可听到这话的凯比却明显的一震，僵着脸片刻后终于强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这一身杀气，怕是谁人都不得不服了。”
　　“服？”静雅轻哼了一声，“我杀尽了水妖，但他们却把我当成水妖了——他们是怕了我了。”
　　静雅这话前半句话说得杀气腾腾，仿佛沙场上未尽的硝烟，而后半句却布满了硝烟散尽后的遍地荒凉。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城中的人市，这里非同一般的热闹着。
　　“要去吗”凯比犹豫着，“还是回去吧。”
　　静雅径直走进熙熙攘攘的鼓噪着的人群。托西境大捷的福，被俘的内魔族人的女子和孩子都成为了奴隶，现在正是奴隶贩卖的热闹时候。笑着的，趾高气昂的，哭着的，黯然认命的，交织着这个怪异的世界——其实不都是人吗！
　　几个男人从静雅身边挤了过去，带着一脸的兴奋，“那边在卖女奴，这一份儿真真的好货色。”
　　静雅顿住了身子，内魔族的女子以美丽著称，似乎各个都有颠倒众生的能力。自己俘获来这么多的女子，不知对本地人来说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还有，静雅实在是讨厌那几个男人脸上的暧昧猥琐的神情。
　　隔着拥挤的人群，远远的那边，高高的台子上，几个被缚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已有几个手脚不老实的男子迫不及待跳到台上，开始检验自己看中的女子。
　　静雅的心紧缩了，她看到了那几个女子脸上流露出来的隐忍悲哀无助愤怨的神情，波光粼粼的，于是静雅又不由打了个寒颤，冷意源自心头。
　　征战中获得的战俘历来成为奴隶被卖掉，这是静雅从小就司空见惯的。可是今天，静雅从没有过的反感这种景象，这里的喧嚣鼓噪，这里的这种冷酷的快乐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很快，台上的几个女子被买走。买主正神秘万分的宣布下一个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引得台下的一众男子伸长了脖子翘首盼着。于是一个纤细的女子被带到了台上。只听台下的人们不由自主的一齐抽了一口气，原本喧闹的场面居然瞬间静了下来。男人们的脸上渐渐地都浮现出一种正在做梦的感觉，恍惚的笑着，陶醉而又幸福。
　　静雅离台子很远，并没有看到那女子的面容，可这瞬间气氛的改变却是让正准备离开的静雅停住了身子。
　　一双清冷的眸子淡定的扫视着全场，被看到的方向的人们都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叹息。看过来了，她看着静雅的方向，她是在看静雅身边的凯比吗——因为静雅听到凯比也不由自主的抽了口气。
　　“真是罕见的漂亮，”凯比转过头来对静雅说，“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存在世上。”
　　凯比调整了一下呼吸，忧心忡忡的皱着眉头。
　　似乎是顺着凯比的目光，那道颠倒众生的目光一下子罩住了静雅。静雅仿佛一下子掉进了一个似真似幻的梦境里，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世界里只剩下远处的那对眸子，清冷，明亮，淡漠，空明，炫目，梦幻。
　　隔着拥挤的人群，越过那熙攘攒动的无数身影，仿佛一下子越过了遥远的前世今生，历经了千世万世的沧桑变换，静雅和那个女子就这样遥遥的互望着，时间就这样荡气回肠的停留在这一刻。
　　凯比推了一下静雅，台上的买主们也拥在了那女子身边，叫嚣着，争执着。隔开了静雅和那女子的目光。
　　静雅抚着胸口终于艰难的喘出了一口气，这才恍惚的诧异，自己好像有一刻没有呼吸了。可是那失落的心情——在两个人的目光被分开的那遗产那，静雅感到了那样的黯然失落。
　　静雅没走，她静静的看着，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女子有着和自己同样的清醒过来的恍惚和诧异。她蹙着眉，垂着眼帘，幽幽的，几乎不为人察觉的摇头叹息着，丝毫没有在意正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的一众男人。
　　一只大手抬起了那女子尖尖的下颏儿，一个高大粗糙的男人带着最终获胜的占有者的志得意满，俯身就亲了亲那女子的嘴唇。
　　正当他志得意满的打算再炫耀一番的时候，一只手一下子把他从身边的可人儿身旁拉开。他很是不满，回首间却对上了一双凛冽的眸子，有那么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了死神。他放弃了，他相信有着这种杀气的人是绝对能做出任何事的。为了一个女人，拼命不值得。
　　于是静雅·德希尔鬼使神差的买了这个女子，在凯比诧异莫名的目光中闷闷地把这个女子带回了家。
　　天光暗了下来，落日的余晖洒在静雅房间的窗间，把正在窗前凝视的静雅染成了炫目的金色，一切不真实的美丽着。
　　静雅脱去日间的外衣，拉开了衣领，松松散散的穿着里面的小衣，这一刻，让人害怕的凛冽杀气已退去，只剩下一身的落寞茫然，萧瑟失落。
　　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女孩子买回家？静雅叹气，她知道最近的自己在很多人的眼中变得越来越是怪异。
　　当静雅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时，就发现那个女孩子已经不知在自己身后看了自己多久。
　　“你的气息很隐秘——”静雅赞叹，“很少有人能让我感觉不到。”
　　她无话，她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
　　她很安静，静得有时会让人不由忽略掉她。她若有所思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让人弄不清她到底在意还是不在意。
　　静雅打量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现在的她已经能平心静气的回顾整件事情了。
　　她梳洗过了，清爽的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却是光华照人。静雅不由想起凯比的一句评论，“上天造出这样的女人，就是为了惩罚所有的男人的。”
　　不该惩罚吗，人人心中的那一份肆无忌惮的贪婪，目空一切的漠然，包括她自己，人人都应该受到惩罚——静雅的眸子紧缩着，胸口一阵灼灼的痛。
　　一只手抚上静雅的眉头，凉凉的，柔软，轻柔，直透心底。静雅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人儿，忽然就感到她那如水的眸子波光粼粼的罩住了自己，让自己的心随着那眼波荡漾，神晕目眩，窒息恍惚。
　　女孩子的手由眉间抚向静雅的面颊，然后滑向唇间，她温柔的抚弄那唇，静雅忽然就是一阵战栗。她凑向那唇，轻柔的喘息着，仿佛她已经是不胜诱惑，甘心情愿的献出自己一般。
　　“你这是做什么？”静雅一下子推开了她，轻声喝道。
　　静雅震惊的看着她，突然就明白了，她这是在诱惑自己！
　　静雅转开身，暗暗的调节着自己的气息，“你要知道——我是女人！”
　　女孩子怔了一下，凝着眉若有所思了片刻，唇角居然就漾出了几分笑意。
　　她笑起来真漂亮，静雅有些苦恼的看着这个女孩子，可是要怎么安排她呢。想到凯比吃惊的目光，家人疑虑的神色，静雅知道，她一时的冲动，就给自己带来个麻烦。可是，静雅并没有后悔，她无法忍受，什么男人对她上下其手，把她标榜成自己炫富的资本。
　　静雅叹了一口，或许不久之后，这西城又会有了关于静雅·德希尔的新流言了——杀人魔变成了怪癖魔。静雅忽然就呵呵一笑，不过这也是有趣，流言，再多一些又何妨？索性让他们说个痛快罢了！
　　“我——，”女孩子开口，这是静雅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清冷，但有种柔然的感觉，听着让人感到舒服。“我会有用的——你会知道的。”
　　那孩子淡淡的说。
　　这个孩子在说什么，静雅诧异着，自己会把她用在什么地方？
　　静雅看着这孩子，忽然就感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她那种看，是一种若有意若无意的看，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和审视。静雅忽然就意识到，她已经被这个孩子看透了！那个孩子，她有一双历尽千帆的眼睛，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在她那里都将是无所遁形。
　　可是，什么样的经历会造就那样的一双眼睛啊？明明是清澈纯净，流露出来的却是看透一切的淡然，因淡漠而平静，因无所谓而从容。静雅忽然就明白过来，那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更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女孩子，她有着她生存的法则，她适应着，然后终于看淡了一切，学会了随波逐流。
　　静雅终于明白了她所说的“有用”指的是什么。想到这里，静雅的心忽然就开始莫名的难受起来。那个孩子，是怎样的活着的啊？
　　静雅呼出一口气。
　　“你放心，在我这里，你不用这么做。”
　　静雅看着那女孩，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对静雅的话表示出什么。静雅忽然就感到，那个孩子的心，是已经被冰封住了。
　　“在我这里，你不用那么拘束。我并没有谣言中的那么可怕。”静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解释，又好像在讨好，好像说了这些，就可以暖一暖那孩子的心似的。
　　那孩子就真的怔了一怔，平静无波的眼中居然就有了几分困惑。她看到静雅已经疲累的面容，就转身准备离开。
　　静雅真的很累了，她的心已经累得仿佛失去了感觉。
　　“你的名字？”静雅懒洋洋的靠在那里，声音也有了几分飘忽，“你还没有告诉我。”
　　“红颜。”
　　红颜？静雅听着就想笑，为什么会是这样悲伤的名字，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似的，虽然倾国倾城，但却永远随波逐流，永远无法把握命运。
　　静雅叹息着，微微合上眼睛，忽然就开始恍惚——红颜的手很纤细，很修长，有些凉，柔柔的触碰在脸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快感。静雅忽然意识到她并不讨厌那只手触在脸上的感觉。
　　静雅蓦地睁开眼睛，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着了。她摇了摇头，有种挫败感。天哪，那个红颜，那真的是个妖精！
　　可是片刻之后，静雅就又意识到了，刚刚红颜在的时候，她的心是最近少有的宁静祥和，红颜离开了 ，静雅的心就又开始了躁动不安的迷茫焦虑。
　　静雅悚然而惊，红颜——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