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半夏》苏格兰折耳

2、02 旧夏天 “一个人…

　　“所以才说，夏天什么的最讨厌了。”

　　蝉鸣的声音。铺天盖地的好像潮水一样的声音。

　　烦躁地伸手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挡住不被那声音淹没。小小的女孩站在樱树下面，树阴苍翠，从枝杈流下来的光线泻了她一脸一身。
　　颜色很浅的褐色长发，松松编成麻花辫，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帽子。白裙子，小凉鞋，女孩皮肤白皙，在日光灼灼下面是近乎透明的干净颜色。真咲半一手拎着一把小提琴，眉眼细致得十分好看。

　　再到下一秒，她一定就会出现的。
　　幼小的女孩咬着下唇，固执地站在村落门口的巨大樱树旁，目光坚定。

　　后来才终于相信，有些人永远也不必等。可是彼时的小姑娘还不愿意放弃，一天一天，守在那里，像等一季飞鸟，像等一弯彩虹，像等一个奇迹，等待一个人。

　　有人告诉真咲半的外婆：嗳，我又看见你孙女儿在村口等人呢。哦哟，那么小的孩子。别人看着都不忍心。
　　老人只低头扫下一片萎烂成泥的落花：她愿意等就等吧。等有一天，知道等不回来了，就不会等下去了。

　　其实心里面肯定是会有怨恨的。纵然小小的孩子或许不懂恨，可是那样的心情，确确实实是存在。
　　像是快要腐烂的阴暗心思。老人端给她的水故意打翻，当着老人的面把饭菜倒进垃圾筒，把老人种的花草连根拔起，用石头去砸老人养的老猫。外婆敲门，叫真咲半练琴，小姑娘恶狠狠地把一直以来视若珍宝的小提琴砸到地上，神情扭曲得近乎怨毒地说，我不练。

　　没用了，没用了，没用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一直以来那么努力地把自己变成她希望自己变成的样子，说她希望听她说的话，练她希望她练得琴，那么小心翼翼的。可是如今，还是被她抛弃。她不会回来了。她不要她了。她明明就那么努力了，结果还是被她一脚踢开。那个女人。
　　她的妈妈。妈妈。

　　跑出家门的时候真咲半甚至想，这样不被需要的自己，这样不被爱的自己，干脆死掉算了。
　　真的是这样想的。干脆死掉算了，这样的念头。

　　晚餐时候年老的外婆很疲惫地说：小半，别任性了好吗。美枝她不会回来了，她不会回来了。刚才突然看见老猫身上的斑斑血迹。本以为只是小女孩的任性，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下了那么重的手，女孩的怨恨深得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这孩子之于美枝——
　　真咲半顿时愣在那里，一双眼在灯光下波光粼粼。双眼皮，睫毛浓密，瞳色黝黑。那双眼像极了美枝，她的小女儿也是有那样一双眼，漂亮得好像有全世界所有的光。小姑娘重重地摔下饭碗，涨红了脸，对老人吼，“妈妈会回来的！妈妈答应过我！你这个骗子！”然后跑出了家门。

　　……说什么奇怪的话，妈妈当然会回来，就算她不喜欢我……就算她不想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犹豫呢？

　　放慢了脚步。小女孩步伐缓慢地走在树林里，月光把眼前的一切照得清晰明亮。她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捂住眼睛。

　　——大概是因为，自己其实也是相信的。相信自己已经被抛弃，相信妈妈已经不要自己了。

　　慢慢地用手背去揉眼睛。很多年以后真咲半始终忘记不了那时的心情，绝望的痛苦的万念俱灰的，这样的心情。

　　“……骗子，反正你们都是骗子。反正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喜欢我……”不被爱，不被需要，不被在乎。那么我……那么我。
　　去死也无所谓吧。这样的我，去死也无所谓吧。

　　那阵琴音就是从这个时候响起的。

　　一开始还毫无察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面了。是在外婆家的后面的树林。真咲半跑出来的时候慌不择路，跑了那么久，到这样一丝灯火都看不见的地方，也不在意料之外。
　　——可是，那琴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听起来就像一个恐怖小说一样。真咲半用手揉揉眼睛，站在原地听了一会，慢慢地循着琴声走了过去。

　　平时的真咲半一定没有那样的胆子，也不会有那样的好奇心。可是今天却真的什么都忘记了。甚至赌气地想，如果是奇怪的东西更好呢，反正这样的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人在乎了。
　　更何况……也不免好奇，究竟是谁，会有这么美的琴音。

　　于是那之后，真咲半才真正相信，这个世界上，大概真是有奇迹的。
　　斯由就是，她的生命里面最大的奇迹。

　　要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那个场景呢。
　　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盈盈的青色光芒。巨大月亮下面，一座精致的小别墅，别墅旁的樱树发出盈盈光华。
　　高大的大门上缠满了蔷薇藤，光线下面一片郁郁的绿。还有便是。
　　少年。拉琴的少年。漂亮得像妖精一样的少年。她的……少年。

　　真咲半就那样站着，带着不小心打扰到美好的手足无措。那个瞬间，全部的情绪全部尽数褪了下去，只剩下巨大的惊讶和震撼。
　　好像来到了另外的世界。
　　站在小楼二层的阳台上，修长单薄，少年的身形。笔直地站立着，柔软的亚麻色碎发，只是穿简单几乎没有款式可言的衬衫。分明看不清眉眼，远远看过去只有一个削瘦挺拔的拓影，可是那个瞬间的感觉却如此清晰，仿佛看得见少年覆在琴弦上的指尖，修长的苍白的。月光和萤火虫的光线盈盈笼在上面，如玉一般的。那样美。
　　四周很安静，连那铺天盖地的蝉鸣也静谧下去。就听见那琴音，水一样流淌。
　　难以想象的温柔的声音。在夏夜里，清冽得有木叶香气。

　　真咲半愣愣地站在那里，无意识地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
　　“喵——”
　　一声拉长的、软绵绵的猫叫。真咲半抬起头，看见围墙上绿莹莹的一双眼，不觉发出一声很低的“啊”。

　　黑猫。
　　村里的老人口口相传的，不祥的、邪恶的、代表污秽的存在。
　　与自己相似的存在。
　　真咲半看着那只黑猫，半晌，冲它伸出手，轻轻地唤了一声，“呐，你好。”

　　真咲半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仿佛从有记忆开始，母亲对自己就一直是冷冰冰的疏离态度。偶尔看过来的眼神，阴凉得让人心惊。
　　真咲半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其实自己的母亲，是那么的怨恨自己。

　　那种厌恶，像是附着在骨血里。即使什么都没做，即使努力的想要变成更好的人。只要她还存在，那份恨就永不停息。

　　——其实很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被放弃的准备了吧。

　　真咲半始终记得，自己四岁的那一年。
　　那天妈妈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好转，带她去买漂亮的裙子。真咲半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心里的欢喜满满的好像快要溢出来。

　　走到商厦楼下，妈妈突然停下。真咲半奇怪地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去，工人正在换广告幕布。幕布上面的男子眉眼隽秀，漂亮得不像真人。
　　手被妈妈捏得生疼。真咲半小声的唤出来，“妈妈，妈妈，疼。”
　　妈妈低下头看她，眼睛里面是浓的化不开的阴鸷。

　　被半拉半扯地拽回了家。真咲半惊恐地看着妈妈，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哭泣。
　　“妈妈！妈妈！疼！妈妈！疼！”

　　妈妈笑了，那样绝望的、怨恨的笑。“你疼？”
　　真咲半怯怯的点点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然后脖子就被妈妈扼住。
　　恍惚间只看见妈妈的眼睛，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真咲半怔怔地看着妈妈，意识一点一点模糊。过了很久，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妈妈！不要！我不想死！妈妈！”她大哭大闹，眼泪一滴滴往下流。

　　——妈妈想要杀死她。

　　真咲半不能忘记那时的心情。妈妈想要杀死她。下了决心的。

　　——那样毫不犹豫的。

　　满满稍稍长大了些，会常常做噩梦醒来。梦里的妈妈用力丢开她的手，大步地往前走去。她跌在地上，大声地哭，可是妈妈从始至终，压根不回头。
　　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多余的，迟早要被丢下的存在。

　　可是。很不甘心呢。

　　黑猫看了她一眼，轻轻的细细的“喵”了一声。真咲半抿起唇，笑了笑。
　　黑猫抖抖自己身上的毛，瞥了眼真咲半。迈开步子，轻盈地踩着一字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她，“喵——”了一声。

　　真咲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看得懂它眼里的意思。它叫她“快跟上”。
　　她愣了愣，真的就乖乖地跟了上去。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有薄薄的夏日的风的气息。很多年以后真咲半会突然梦见一个夜晚，梦里有漫天的萤火虫，月光下面的樱树开得繁盛。
　　愈走愈近。真咲半一时竟有些慌乱得手足无措。慢慢地接近少年所在的阳台，琴声突然戛然而止。

　　真咲半抬着头看少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少年琥珀色的瞳仁那一瞬间在光线下仿佛接近赤金的颜色，清冽冰凉。
　　忽有风起，吹的樱花树沙沙作响。晚风扬起女孩的裙角，少年的发梢。樱花瓣扬扬落下。

　　——斯由，后来的我，一直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年幼时候的贸然打扰，那我的人生，到底还剩下了什么。
　　——如果没有你，我还剩下什么。

　　真咲半突然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外婆家的森林人际罕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栋别墅，也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有这么一个光妍秀洁的少年存在。是了，那样的人，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少年说。他的声音温柔，询问的语气也有着与别人不同的柔软。但是，那么疏离。
　　真咲半怔怔地看着他，“我……我迷路了。”
　　少年闻言摇摇头，“这不对。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真咲半局促地挪挪脚步，“打扰你了么……抱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少年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带了薄薄的华彩，“这里呀，是不存在的地方。你不应该来这里。”

　　彼时，蝉鸣暂歇，有风起，吹的樱树草尖沙沙生响。
　　院落里有一棵樱树，在夏日里，花开正好，灼灼其华。
　　漫天满目的萤火虫，好像天地都是一片如绘的淡淡青色光线。

　　这不对。这些都是不该存在的景色。

　　真咲半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你呢。”

　　这些都不存在。那么，在其中的你呢。

　　“我吗，我也是，不存在的人。”少年眯起眼，微笑的样子好看得能让人心尖尖锐地疼痛起来。“所以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真咲半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沉默。

　　“呐。”

　　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真咲半抬起头，月光照得她的眼睛光线曲折，仿佛哭泣。

　　“我是来自神奈川的真咲半……不，我曾经来自神奈川。现在，住在这座山脚下的小村子里。”
　　“我的爸爸，是宇宙最大最大的大英雄。虽然妈妈不告诉我他是谁，但是我知道，我的爸爸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的妈妈，是最美最美的妈妈。幼稚园的小朋友都说妈妈好漂亮。我也，最喜欢妈妈了。”

　　“但是现在……”

　　真咲半抬起手臂覆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但是现在，爸爸和妈妈，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着，当一个乖孩子，学好小提琴，考出好成绩，不让妈妈担心。我那么努力……我那么努力，可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呢。”
　　“我那么努力……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呢。”

　　“呐，你知道吗。”
　　“我其实，也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呢。”
　　“不被人喜欢，不被人期待，不被人放在心里面的，这样的我。”

　　真咲半放下手，笑了笑，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要对外婆发脾气的……我只是，感觉得到，外婆她，一点也不喜欢我。”
　　“……我……我只是……真的很害怕。外婆……其实也不想让我在她的身边吧。”
　　“大概我真的是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人吧。”

　　少年站在阳台上，俯视下面小小的女孩，精致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直到面无表情。

　　“所以，是这样的对吧。不存在的人，是很寂寞、很寂寞的人。”女孩仰着头，小小的脸上仿佛有光芒流转。

　　——嗤。
　　——寂寞什么的……他才不会。

　　——他才……不害怕一个人。

　　少年良久沉默。过了很久，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样吗。”
　　“一个人……确实是不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