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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歌舞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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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的天气在慢慢变冷,芷青有些不习惯,爸爸的白衬衫也不能穿了,芷青便将它整齐地叠放好收起来。想想等到了天气暖和一点就好了,可是谁也不曾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久会有多难熬。
关于元旦汇演,歌舞剧的节目提议通过了全班的一致同意,施宸简单地把剧本跟大家讲了下,剧本是从网上找的然后班委集体讨论修改最后形成的:贫困女生父亲早亡,很努力很努力地考上大学,摆脱了后母,来到新的城市,遇到的各种苦难和困惑,赚生活费的艰辛,小女生之间的矛盾,男女生之间懵懂的感情,和王子般的男生相遇误会最终厮守在一起等等,直到最后一幕,一个父亲将趴在桌上的女儿喊醒,女生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父亲正在给自己热牛奶,母亲在给客厅看电视。
江芷青只是觉得读到最后一幕时心脏有些无法承受。
时间不是很充裕,根据剧情挑选了演员,几个会跳舞的男女生,以及穿插在中间几首歌曲的演唱、乐器等等,至于服装,决定用租的,又划算又统一好看。排练就定在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和周日,在教室后面。
关于排练的进展和遇到的各种难题好笑的事芷青都是从沈粤那儿听来的,沈粤演女主的一个姐妹,最后终为情敌。
还有三天就演出的时候,施宸在老师那儿软磨硬泡地要来了礼堂的钥匙,只能在放学后使用一小时,这天周一要进行最后完整的彩排,周二晚上学校需要简单地走下流程,而周三便是正式的表演,沈粤非要拉着芷青去看,因为演出是在晚上,他们连灯光师也请了。
盛安的礼堂很气派,江芷青选了个边上的位子坐定,这儿灯光有些昏暗,由于视角特殊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斜放的钢琴,Atlas的。舞台的布景是手绘的,很漂亮。
彩排开始,芷青看着女主角赵黎一个旋转出场,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即使穿得破烂也挡不住的漂亮,炫目,瞧,终究不过是演戏。赵黎的舞跳得很美,将一个女孩新到一个城市的好奇紧张艰辛表达的淋漓尽致。
随着赵黎的动作、表演,期间有音乐传进来,芷青下意识地望向角落,短发男生正坐在钢琴前,生动的侧脸,食指在黑白键间跳跃,芷青觉得那儿突然成了整场舞台最亮的发光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一直刺得眼睛生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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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下得很大,白色运动衫的女生拼了命地抱着钢琴腿,半边身子伏倒在地上,蹭着冰凉的地板,火辣辣的,“不要搬我的钢琴,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子,不要……爸爸,爸爸,夏泽,让他们不要碰我的钢琴,求求你们了,不要,不要……”是谁扒开她的手,甩在地上,生疼生疼,像一根粗粝木桩狠狠地差劲胸腔。最终最终不过是一切都消失在黑夜的血盆大口中,什么都不见了,什么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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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么窒息?像被一团黑暗紧紧吸住了,怎么也挣脱不出来,连手指都僵得厉害,江芷青定了好一会,才慢慢感受到身体血液终于又流动,像做了场噩梦般缓缓倾身靠在前方的椅背上。
下面的观众寥寥几个,施宸刚上场就瞧见了那个灰色的身影,小时候上台的时候总会紧张,老师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假装下面没有人或者都是一根根木头桩子。可是现在,施宸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但是那个方法现在失效了。掌心都是汗,他突然恨不得将钢琴搬到舞台中央,又嫌曲子选得过于简单,今天穿得衣服不是汗满意。总之,简直是漏洞百出。
似乎到了高~潮,钢琴曲蓦地一变,芷青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乔铭缓缓滑向舞台和女主相遇,错综复杂的眼神交接,暧昧的举止动作,引得观众席上嘘声一片。
整场戏都很顺利,看得出来是经过很大努力的。江芷青看着他们手牵手集体出来谢幕然后拥抱在一起,虽未参加演出却还是挺感动的。
她悄悄向沈粤做了个手势,出去才发现天都黑了,她找了两圈才找到厕所,走到礼堂门口忽然想到还没跟姑姑讲过要晚回去,探了探身子看到沈粤她们好像还在讨论些细节问题,芷青寻思着先打个电话回去。公用电话远点,在宿舍楼那块,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姑姑,我们学校排练节目,可能要晚些时候回家,您别等我了,先吃吧。”
江梅忙说道,“天都黑了,我让江寻去接你。”
芷青想起江寻皱眉的表情,连忙回到:“姑姑,没事,有沈粤呢,我和她一起回来。”
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芷青回到礼堂的时候发现人竟然都不见了,礼堂顶上的大灯也关了,只剩下舞台上的一圈侧灯,昏黄得不真实,慢慢延伸到舞台中央渐进成噬人的黑暗。
芷青不知不觉像受了蛊惑,握紧放在两侧的拳头,慢慢地,一步步登上舞台,呼吸一步步地急促,那钢琴静静地诱惑地立在那儿,像是在召唤自己。
良久,终于站到钢琴旁边,极缓慢地伸出食指,屏住呼吸,颤抖地按上琴键,“叮”一声极急促的短音后她像被烫了般蓦地缩回来,将手掌覆上胸口,连脸颊都熏染成了酡红,可以吗?这一刻,她显现出前所未有的迷茫,像陷进了另一个世界无法自拔,慢慢放下食指抚着乌黑的琴身,细腻的质感,带着致命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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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新学的曲子,第一次弹,你要听吗?”女生仰着脸,细长的眉眼,抿唇而笑,窗外的阳光淡淡地洒在她的脸上,美好地像幻境。
“那当然,你的每一首新曲子都是要最先弹给我听的啊。”男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女孩的鼻子。
“嘿嘿,那你会听一辈子吗?不会觉得烦吗?”假装低下头翻了下谱子,脸上是一抹嫣红。
“不会,永远都不会。”
“那就考考你,你要是知道我今天弹得是什么,我就永远弹琴给你听。”
精致悠扬的曲调,很是欢快,纤纤十指衬着乌木琴身,曲毕,女生有些调皮地仰起脸:“是什么呀?”
“坏丫头,这很不公平,总得给个时间吧。”
“三天?不,后天,哼,后天要是你还不知道,我可就不弹琴给你听了”
……
是什么曲子呢?你是不是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在等你的答案,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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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青仿佛看见了那扇美丽的落地窗,窗边钢琴上的谱子被风翻开了页,她慢慢坐上去,食指放在黑白琴键上,曲声像从时光深处而来,穿过世间的尘埃穿透了骨髓,像被刻在了生命里。
“蹬蹬蹬”,芷青被极轻的脚步声惊醒,慌忙起身,无措地看向来人的方向。
施宸盯着面前这张放空的脸,蹙眉:“你哭了。”
芷青眨了下眼,伸出手揉了揉:“有沙子。”
不想,施宸却突然笑了,笑声极低,简直像闷在喉咙里,可是眉眼却真真实实地晕开了,江芷青忽然想起沈粤称他是古天乐版的杨过,此时杨过就站在自己对面,还低声说了句:“真够傻的。”
芷青不自禁道:“什么?”表情肯定是呆透了。
扬了扬手上的钥匙:“我要锁门了,走吗?”转身之前瞧了眼钢琴,白色键上赫然一滴晶莹,这一刻施宸觉得那滴泪像一滴滚烫的热油“刺啦”滴在了他的心上,灼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对了,刚才沈粤好像在找你。”
“啊?”芷青似是还没有醒过来,怔怔地看着施宸,反应慢了半拍。
“没事的,我说你回家了。”
“哦。”闷闷的一个单音,施宸盯着她的发顶。却突然看见女孩仰了脸,“那我要赶快回去了。”
施宸喉咙发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恩了声。
芷青有些着急,推了车子准备走却感觉不对劲,低下身一看后面的车轱辘瘪瘪的,随即有些懊恼地皱了眉。
施宸看的一清二楚,不紧不慢地跟了句: “明天见。”心里却像只猫在一直挠一直挠。
芷青发急,姑姑和沈粤肯定要担心。她推着车出了校门加快脚步,口中呼出团团白气,这儿的冬天真的很冷。
“江芷青。”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芷青向前方声源处小心地忘了一下,只是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芷青向前走一直走到跟前才看清摸样。
施宸皱眉:“很晚了。”
芷青并不知道他想讲什么,便点了下头。
结果施宸更不耐烦,却还是不讲话,只管一双眼睛凌厉地盯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更是亮得怕人,江芷青心理有些发毛,想起以前听过的鬼故事,吓得一张小脸都白了,紧张地伸出手拉了拉面前这个“僵尸”的袖子:“施宸?施宸?”一连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简直像呢喃。
芷青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便忐忑地绕过面前的身影继续向前。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咔哒卡哒”的声响,一辆很破旧的二八大跨被“哗啦”停在面前,男生一手扶着车,终于泄了气,眉眼柔顺,“江芷青,我的车也坏了,这是在传达室老大爷那借的。”芷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些,施宸耙了下头发,眼睛瞄向别处然后又转回来:“既然顺路,你上来。”
芷青缓缓呼出一口气瞧着自行车,龙头上的铃铛只剩下半个,车座露出了黑黄的海绵,犹豫了半天也没有动作,施宸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真是麻烦,你想怎样?”
江芷青连忙摆了摆手,表情小心而窘迫:“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只是想是不是你要先骑上去?”
施宸咳了声,表情古怪,看了眼大梁,然后伸腿从后面垮了上去,然后心里暗自为自己的身高舒了口气。
后座也挺高的,芷青抠着车座试了几下有些费力,想了想伸手揪住施宸腰侧的衣服,一只脚施力才勉强半个屁股够着,谁知刚坐上去,车子就突然向前冲了下,芷青半个身子向后仰,一声低呼,还未来得及抽走的手就着着实实地扶住了前面男生的腰。
车子很明显地晃了下。施宸不敢低头,只觉得那只手像攥着了自己的心,连呼吸都憋得慌。隔着一件衬衫一件羽绒服,却如烙铁一般,烫得那一小块皮肤都汗津津的。
芷青是在坐稳了一会才发现的,便赶紧缩回了手。有些别扭。
其实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谁也没有讲话,好像是月初,天上的月亮隐隐地含羞带怯般地只露了半张脸,车子骑得还算平稳。
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一两个步履匆匆,芷青安静地坐了一会,看了眼周边,突然伸手戳了下男生的后背,出声:“那个……停下车。”
施宸半侧过身,脚却没停:“怎么了?”
身后的女生诺诺,挠了挠鼻端:“好像……是走错了。”
那个晚上,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在月光下,穿过了几个巷子,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两段本不同的轨迹奇异地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