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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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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那孩子脆生生地喊道。
燕儿羽的心都凉了半截。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已经有了儿子呢?
燕儿羽却没去细想,若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为什么就不能有儿子呢?
阿澜岁数虽不算大,但怎么也有了二十好几岁,早已过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有个七八岁大的儿子,这有什么出奇?
燕儿羽抽了抽鼻头,有种伤风鼻塞的酸涩感,但这感觉仅停留了一二个瞬间,他便又想开了。
有孩子又怎样?若阿澜能答应,自己还是可以与他睡一回的。
想到这里,燕儿羽也没甚心理负累,他悠悠闲地踱着步子从藏身处走出来,在阿澜家的门板上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脸上带着笑,扬声道:“阿澜,我进来了!”
门原本就大大敞开着,阿澜也并没避讳他的意思,只点了点头,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竟然没找到可以招呼燕儿羽坐下的地方。
燕儿羽也不扭捏,缩了缩身子,两条长腿一抬,就窜挤到了阿澜的床上,与阿澜挤在一处、挤作一团。
那孩童正在专心写字,不大的一张床上骤然多出燕儿羽这么个物体,顿时显得拥挤不堪,那孩子简直连手脚都快摆不开了。
“爹!赶他下去,这人太讨厌了!”童言无忌,因此更是直接,通常孩子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大人的却还不能与他们较真儿。
燕儿羽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声孩子他娘,脸上却是笑得十分和蔼,很像一个温和而包容的长辈。
“这孩子真聪明,这么点儿大,就能写这么多字,这个念什么?”燕儿羽为了不被赶下床去,没话找话,专捡那小的马屁拍。
孩子都是经不得夸的,一听燕儿羽夸赞他,那孩童虽还是绷着张脸,眼睛里却闪烁着无可掩藏的光亮,声音更是愉快。
小孩子又用那脆生生的声音说道:“这个字念‘罍’,就是酒杯的意思。这都不知道,爹,这个大叔好笨的!”
燕儿羽的脸微红了红,不过他面皮一向不薄,倒也不算太明显。他确实没读过几天书,也确实不认得这个“罍”字,即使被一个小屁孩儿嘲笑,那也没什么好分辩的。
阿澜话不多,小孩儿与燕儿羽一搭一唱的时候,他并没有开口,这时候见燕儿羽头都缩成一团、有点无地自容的模样,忍不住敲了一下那孩子的脑袋,有些严厉道:“练字的时候还请专注,休要分心!”
小孩子“哎哟”了一声,没敢顶嘴,果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练字求学了。
燕儿羽一拍阿澜的肩膀,咧嘴笑道:“阿澜你真厉害!”
阿澜唇角微微扬起,瞧向燕儿羽搭上自己肩头的手,随口道:“教训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厉害的?”
燕儿羽摇头道:“教训小屁孩儿不是本事,可懂得读书念字,这就是大本事了,若是念得好了,便可以考功名、做大官,也就不用再待在这里。”
阿澜不置可否,那孩童却偏着头机伶地听着二个大人的对答,突然问道:“念好书真的就可以不用再待在这里?”
燕儿羽肯定道:“那是自然,说书的都是这么讲的。”
阿澜这次没有呵斥那孩子,只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练字!”
这一练,就是二个多时辰,燕儿羽本来是最不耐烦听这些难懂的诗句,但不知为何,陪着这一大一小二人,他竟然半点也没觉得烦累,甚至没注意到时间一晃而逝,等到他们腹中咕咕作响时,天色几乎已将黑尽,院子里的红灯笼都点了起来,寻欢作乐的时间又到了。
“小鬼,小鬼,你又躲哪儿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燕儿羽认得这声音,这声音的主人昨儿还与他厮混了好一阵子,嗓子到现在都还有些沙哑、销魂。
声音才传过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妓女素兰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一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耀红了屋内三个大小男人的眼,素兰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纱裙,浓妆艳抹,装扮得十分美艳。今天似乎是这妓院里每旬一回的选花魁大赛,这院子里每位姐儿都替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只盼能博得满堂彩,也好让自己的身价往上涨几分。
“小鬼,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不要总是打扰阿澜,他晚上也还要做工,哪里够时间管你!”素兰一把牵过小孩子拿笔的手,急着催促道:“别写了,我先把你交到秦妈那里去,今晚她会照看着你,别给我惹麻烦!”
秦妈是这妓院里一个老妈子,靠做点粗活儿糊口,有时候也帮这些窑姐儿做些私事,换两个银稞子作零花。
小孩子嘟着嘴道:“我不要去秦妈那里,跟着爹念书写字就挺好的。”
素兰抬手就给他一个爆栗,怒骂道:“爹!爹!你是想爹想疯啦!见人就叫爹,你叫我这做妈的脸往哪儿搁?”
小孩子嘴一扁,泪串子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却也没敢回嘴,想来已经被素兰教训过很多回。
素兰又狠声道:“你记清楚了,你爹早走啦,他不要我们母子,不要你这个累赘!别见谁都叫爹,那只会让你被人轻贱!”
“阿澜没有轻贱我!”孩童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素兰却低声道:“阿澜他自己就是下贱人,又怎么轻贱你呢?我们都是,都是下贱人……”
其实孩童并不太明白下/贱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只隐约感觉到那并不是一个好称呼,心里好一阵郁闷,燕儿羽瞧着他怪可怜的,索性向素兰开口道:“这孩子交给我吧,去找什么秦妈,我替你看着便是,挺机伶的小家伙,不累赘。”
素兰拿眼一瞟,“哎哟”一声,怪腔怪调道:“就你也能带孩子?自己不学好,可别教坏了我家小鬼。”
燕儿羽嬉皮笑脸道:“再不学好,我也长得人高马大没人敢欺负不是?”
他指了指阿澜,又道:“小孩子要跟着他学,终究也是文弱书生一个,又没个好家世,能不能出得了头还是两说,遇上个山贼土匪的,自己先将小命弄丢。不如跟着我先练两手绝活儿,至不济也能逃得命去。”
素兰对燕儿羽的身份一知半解,只知道他是个有些功夫的生意人,具体做的是什么生意,却没能盘问得出来。之前小鬼跟着阿澜念书,素兰也并没太热心,自己这般出身,儿子书念得再好,估计却极难靠着这有出头之日,倒是燕儿羽若肯传些拳脚防身,怕对娘儿俩今后的日子还更有帮助一些。
想到这些,素兰口气也有松动,放柔了声音道:“那这段日子我把儿子交你管教,你可得上心些,别教他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燕儿羽逗她道:“污七八糟的东西?那是什么,我却不太明白。”
素兰气得俏脸一绷,只扔下句恶狠狠的话道:“少跟我兜圈子耍把戏,这孩子虽没有爹爹管教,却是我的心头肉,要有半分差池,我跟你拼了命去!”
燕儿羽吐了吐舌头,没接她话茬儿,风尘女子较之寻常人家的姑娘更多了几分泼辣,燕儿羽可不想招惹护崽儿的母狮子,那甚是可怖。
素兰给儿子安置好去处,突然又想起时辰已不早,前厅的花魁大赛只怕早已开始,自己若是去得太迟,保不准会被鸨妈怪罪,若因此害她少赚了银钱,那就更是要有大苦头吃了。妓院老鸨的可怕,只有院子里的自己人才知道得清楚,素兰赶紧招呼阿澜道:“走了!阿澜快随我到前面去,晚了怕是要挨妈妈责问。”
阿澜点了点头,已经起身穿鞋,虽是被催促得紧,他那动作倒仍是有条不紊,颇有几分从容而文雅的气度,实在有别于一般的市井小民,更不似妓院里滑溜而卑贱的奴才。
不过这种风尘之所向来藏龙卧虎,妓女中可以出得红拂女、梁红玉这样的女豪杰,龟奴里怎就不能有个把饱读诗书的斯文士子?
见阿澜果真要随素兰出去,燕儿羽有些失望道:“早知道就不揽下这活儿,也好到前厅去陪你了。”
素兰不知这二人间还有那档子事儿,只以为燕儿羽是在同自己讲话,她嗔怪地瞪了燕儿羽一眼,道:“你若真有心,就接了我母子二人出去,我还打心底感激你,若不是,就休拿假话戏弄我,省得招我忌恨。”
阿澜对这番话却没甚反应,仿佛也只以为燕儿羽抱怨的是素兰一般。
燕儿羽嘿嘿讪笑两声,只得巧言推脱道:“兰儿今夜美艳动人,定可冠压群芳,待寻个大豪客、富家翁,下半生就不愁没个依靠了。”
素兰知他对自己没那痴情,也不再多言,鼻里冷哼一声,拉着阿澜就往外赶,燕儿羽话虽说得不好听,确也是大实话,耗在这身份不明的“生意人”身上,还不若留意哪位大方(出手)又可靠的大爷再施展功夫,这日子总要靠自己算计妥当才能过,小白脸总是不够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