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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人 ...


  •   阿澜均匀而细微的呼噜声被打断了,他稳住身形,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果然很大、很迷人,仿佛夜空里一双最闪耀的星星,清冷冷的还带着一丝孤独。群星不能与之媲美,即使孤独,那也是一种无上的光辉魅力。
      阿澜眨了眨眼,盯着燕儿羽,这只燕子也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仿佛看见什么珍珠宝贝,喜欢是喜欢,可又怕自己不识货,或是上当受骗、或是糟蹋宝贝,因此而不敢轻易下手。
      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燕儿羽终究下定决心,极认真地问道:“你睡过没?要不要陪我睡一回?”

      阿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燕儿羽,并没有说话,那眼神中似乎已经包含了他所有的情绪——惊讶、不解、迷惘、平静,却并没有愤怒与轻视。
      燕儿羽有点心虚,刚想开口胡扯点什么,阿澜却说话了。
      “你刚才不是已经睡过了?”声音很平稳,男人的音线并不细腻悦耳,但却带着点江南软绵绵的口音,他并不是故意这样做,而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不太容易修正。况且,也没有必要修正,他自己一直觉得挺好的。
      “我刚才是跟女人睡的,我……我还想同你睡一场!”燕儿羽挠了挠头,有点像个半大的小伙子,初出茅庐时的青涩和局促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燕儿羽从前并没有睡过男人,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要睡男人,女人软软的身子他抱着觉得很舒服,没想过要换一换。但他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生出这么个念头,并且还鬼使神差般地对当事者说了出来。

      阿澜仔细想了一想,才回答道:“我不是倌儿,我是龟奴。”
      燕儿羽道:“我会去跟老鸨说的。”是不是倌儿,这根本不成问题,只要燕子点头,眼前这龟奴点头,老鸨那边就更不成问题。
      “我也会付钱的。”燕儿羽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单独给你钱。”
      燕儿羽是这妓寮间的常客,有些什么规矩、又该如何规避这些条条框框,他再清楚不过,私下给的钱自然要比经老鸨子手缝漏出来的点滴要丰厚得多。
      阿澜这回想也没想,仍是那句话:“我不是倌儿,我是龟奴。”

      燕儿羽有些急了,抓耳挠腮道:“这个……这个其实不是问题……”燕儿羽倒是不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倌儿是卖的,龟奴虽是奴才,却不用出来卖。
      阿澜突然走近,凑到燕儿羽的床边,拍了拍他裸露在外的肩头,轻声道:“若要寻倌儿,我替你叫去!”
      怎么就与这人说不明白呢?
      燕儿羽有些泄气,道:“我不想睡倌儿,我就想睡你!”
      阿澜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惋惜,道:“可我真不是倌儿!你要知道,倌儿要做的事对我来说,实在难办!”
      说到这里,阿澜又拿他那双迷人的眼睛紧紧盯着燕儿羽,似乎是想告诉燕儿羽,这一行有多么的辛酸与不易。

      阿澜又道:“我做龟奴已经很不容易,再要学倌儿的事,那是根本做不来的。你能明白?”
      燕儿羽点了点头,其实他不太明白。
      阿澜继续道:“所以,你也能谅解?”
      燕儿羽只有继续点头,虽然他也不太想谅解。
      阿澜再道:“那,我走了,水在那边,你自己洗漱,记得把衣服穿好!”
      阿澜抽走了搭在燕儿羽肩头的一双手,肌肤相触的温热瞬间冷却。
      他的人虽走了,燕子的心却活泛起来。

      原本,燕儿羽并没打算在这家妓院里待多久,他一向没个定性,喜欢的东西也时常变化,兴致来了,便可能换个地方尝新鲜。
      燕子本就有南迁北徒的习惯,所以燕儿羽也一样,他是时常搬家的。
      可燕儿羽没料到这趟会在一家老妓院里遇上个令自己动心的对象,虽然他们相识在一名娼妓的屋内,并且当时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一个在办事儿、一个在打瞌睡。虽然有这么多古怪的事情凑在一处,燕儿羽依旧坚信,这并不会影响到初遇的美好。
      燕儿羽觉得定是因为当初太过动人的氛围影响到他,以至于对阿澜生出执念,追逐起来乐此不彼。

      阿澜就住在这家妓院后面的厨房边上,那里只有一个很小的房间,堆放着柴禾以及一些杂物旧具,除了一张木板床之外,能够供人活动的空间已经极其有限。
      这小房间的光线与朝向也不好,还不够干净。事实上阿澜已经尽可能地打扫与清洗过,但厨房飘来的阵阵油烟气息令他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乌有,只得默默忍耐。

      这时分天色还早,整个妓院里都死气沉沉,没到日头落山,这里的人是活不过来的。
      燕儿羽已在妓院里包了个房间,就是妓女素兰在三楼用来接客的那间屋,看样子,个把月之内,他是不会离开的了。
      幸好燕儿羽才刚住进来不久,还没养成这里人的作息习惯,因此,虽然天还未黑,他精神头儿依然很好,习武人的旺盛精力正无处发泄,便自来熟地在院子里瞎逛起来。
      说是瞎逛,其实燕儿羽也是有目标的,他早就打听好了,知道阿澜的住处。
      被阿澜拒绝之后,燕子不仅没能死心,那颗心反而更像沐浴在春风熙日中,分外的活跃、滋润,甚至萌生出一种淡淡的甜蜜与喜悦来。
      这算是一种恋爱么?

      已十分靠近厨房的位置,燕儿羽蹑手蹑脚地往前移动,他想要偷偷躲起来,瞧一眼阿澜正在干什么?偷窥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尤其在一个轻身功夫已可如同飞燕般轻盈的杀手身上,要模拟出这种寻常人惟妙惟肖的小心是很不容易的。
      燕儿羽玩得很尽兴,就好像他真的需要这样的方法来掩饰身形。

      阿澜果然在自己的屋子里。
      不过他并没有跟其他的妓院中人一样,趁着日头正高,埋首被褥间呼呼大睡,他的作息时间似乎也很正常、健康,这会儿居然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在屋子里练字。
      准确地说,阿澜应该是在教人练字。
      阿澜那张以木板搭成的简易旧床上,还架着个残破的案几,也不知是他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货,缺了半条腿儿,拿东西垫一垫,居然还能将就着用。
      阿澜就盘腿坐在木床上,他旁边还有一个人,那人手里握着笔,沾了点都淡得快看不出颜色的墨汁儿,一笔一划地在毛边儿纸上描绘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是个七八岁大小的孩童,生得虎头虎脑,套着一身崭新的缎面儿春衣,那衣服做工颇为讲究,料子也不多见,衬得这孩子很有几分可爱。
      阿澜不时会指点那孩童几句,他自己也拿着本旧书在旁边轻声吟诵着,不过燕儿羽却听不太懂,什么“寘彼周行”,又有什么“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燕子哪里能明白我的马是怎么挥腿的?我的姑又累成啥样儿?
      这些读书人的名堂果然够多,可以让人听都听不懂,更别说去学了。
      但那小童却学得十分开心,阿澜教得也很愉快,燕儿羽眼巴巴地瞧着,都有些心酸了。他不禁暗自揣摩,阿澜究竟什么来历,居然还能念书写字?那孩子又与阿澜有着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妓院里?

      燕儿羽的揣测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便知道答案了。
      就在燕儿羽觉得腰也弯得酸了、腿也蹲得麻了时,那可爱的孩童脆声声地喊了句话,让他浑身一个激零,所有酸痛都一扫而空,心里某个部位更变得空落落起来。
      那孩子喊的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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