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死的Love》唐月

6、雪夜的天使 他一直行

　　他一直行走在黑夜里，天本来是黑色的，被整个大地一片白映照却显出了灰色，低低的压着，好像下一刻就会再下起雪来，给这已经铺了一层厚棉被的大地再换上一层更厚的棉被，好像是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感觉到冷！
　　他走了大半夜，走到全身麻木，几乎不再有什么温度，最后摔倒在雪地里，他侧身躺在那洁白冰冷的雪地里，却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到冷，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冰冷到如雪一般的温度，他的左脸贴着地上那清凉细软的白雪，甚至都无法使那紧挨皮肤的白色固□□化，从鼻腔中呼出的微弱气息也不足以在面前形成白雾，他倒在地上的那刻漫天的飞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轻轻飘舞着覆盖在他的身上粘在他的面上落在他黑色的发里。
　　他躺在地上扯动着僵冻的脸慢慢的笑了，他看见了他温柔美丽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天青色短袖短衫一条蓝色的上面有很多褶皱的长到脚脖子的裙子，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伸着双手向他跑了过来，她的身后是漫天的繁花盛开温暖如春的一片天地，她的动作像是要抱住他，她伸着手大声的叫着他的名字，诚儿，诚儿，诚儿……
　　他很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流不出泪来，他想自己的厄运算是到头了，他终于可以再和他的母亲在一起了，他等着她跑过来，等着她跑过来抱住他，他也会牢牢的抱住她，再也不和她分开！
　　他生满了冻疮的手上慢慢传来丝丝的温暖，然后越聚越多，慢慢的捂热了他的手，那点温暖拉回了他的神志，他涣散的瞳仁渐渐聚拢，失去焦距的眼神逐渐聚焦，慢慢集合在一点！
　　他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她蹲在他的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他，双手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给他取暖，她的乱乱的头发上落着晶莹的雪花，身后亮着灯光，他躺在地上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那刻显得那么美丽，若干年后当他从学校里学到“天使”这个词时他就想到了那个蹲在雪地里头发毛毛沾着白色雪花的小身影，他想除了她之外谁还配被贯上这个形容。
　　那个小女孩儿便是儿时的顾明薇！
　　在她小的时候顾家并不是一户富有的人家，相反那时候顾家很穷，顾长福的妻子因生顾明薇难产而死，顾长福即当爹又当妈的拉扯着顾明薇，好在顾明薇很懂事，好养活，平日里不像其他的小孩儿一样要这个要那个见别人有什么自己也非得有什么，她最多就是盯着别的小孩儿手里的吃食或者玩具多看两眼，顾长福有时注意到她看别人手里的东西会问，薇薇是不是也想要那个啊？顾明薇会立即闭着嘴狠狠的摇头，把顾长福看得心酸的不得了！
　　那时候顾长福还在造纸厂上班，白班还好说，他可以把小明薇送到幼儿园里让那里的老师看着，那时候的幼儿园收费还很低，对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来说也还可以承受，但是到夜班的时候就不好安排了，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他始终不放心，一开始他是跟别人换班，一到晚班的时候就到处找人换，哪怕白天多上几个小时也可以，但是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别人就会烦，后来他上晚班的时候就把顾明薇也带来厂里，放在厂里一个看女职工宿舍楼的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了斑白的大姐那儿，让她在那儿睡觉，等到凌晨下班时再把她带出来回家！
　　顾明薇在陈亚白看来是个恶毒强势的女人，完全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小鸟依人类型的女人，纵然是她在他面前呈现出温柔平和孤弱无助的样子时他也觉得她完全是在装，装来装去的女人最讨厌了，他这样觉得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他从来没有试图接近她的心没有想过要去感触她的内心，他只是依着自己的偏念去想像她的内心她的灵魂，他不知道其实顾明薇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这种安全感的缺失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出现，后来顾以诚的出现让她这种安全感的缺失在一段时间内慢慢的从她的感念里消失了，但是她和陈亚白的婚姻又使她重新陷入了这种安全感缺失的困境中！她睡觉很浅——这便是她安全感缺失的一个很明显的表现！
　　儿时我们每天都会睡很长时间，我们每次睡得都很沉，会睡到自然醒，那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儿时没什么烦恼没有什么会让人失眠忧虑的事情，所以会睡得很沉，有时候被爸爸妈妈背着从这儿背到那儿都不知道，醒来时还会问，咦，我不是在沙发上睡的吗，怎么现在在床上了？那些是儿时的福利，可以在爸爸妈妈的背上睡觉，可以不管不顾的随地就睡商场或者路上，醒来时会发现是在自己的床上！这样的儿童很多，顾明薇却不是其中一个！顾长福每次上完夜班去宿舍楼大姐那儿抱她回家的时候她总是会很快醒来，确切的说是刚抱起她她就会醒过来，睁着两只黑眼睛不哭不闹，很懂事的对顾爸爸说一句，爸爸，我想自己走！顾爸爸知道，她是觉得他上了一晚上的班怕累着他，那时候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也正是在顾长福上完夜班带着她回家路上，顾长福拉着她的小手，那孩子一步一步很努力的在雪地里迈着步子，却坚持不让爸爸抱着，顾长福的另一边走着一个跟他一起上夜班的男同事，一边走着一边两个人还说说笑笑的讲着工厂里发生的事，两个人的说话声音并不是很大，但是在寂静的夜里却传的很远。
　　那个同事到了家门口，两个人的话题却正好谈到兴致高处，顾长福怕女儿冻着，想快点儿结束话题，那个同事却滔滔不绝的还讲着，他只好拉着女儿站在同事家门口听他说，顾明薇也不吵闹，拉着父亲的手只是瞪着黑眼睛看前面的路，然后是她最先发现了那个倒在雪地里身上又盖了一层雪的男孩儿，她看见了他侧着浸在雪地里的脸，看到他脸上露着的满足又带着解脱的美丽笑容，然后她挣脱父亲的手就跑到了他的面前，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他的手给他取暖，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感觉他冷想要给他取暖。
　　顾长福在女儿挣开他的手时回头去看，眼睛追随着女儿的小身影看到了那个孩子，他的同事也一愣，两个人大步就走了过来，顾长福想要拉起女儿自己蹲下看看，她却向后撤着她被父亲拉着的胳膊，以为他要拉她走不让她再看，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倔强的向后，抬着头用倔强的眼神看着爸爸，爸爸，带他回家，爸爸，带他回家！……
　　顾长福知道她说的家是哪里，不是那个男孩儿的家，她指的是她自己的家！顾长福有些犹豫，毕竟家里并不富裕，如果再收养一个孩子……
　　她看到了父亲脸上的挣扎，却坚持着，爸爸，带他回家，爸爸，带他回家，带他回家，薇薇不要新衣服了，以后都不要新衣服了！我们带他回家！……
　　她唯一要的东西就是过年的时候让爸爸给买一身新衣服，她知道自己家里不富裕，她没有资格和其他的小孩子一样要这要那吃这吃那，她那时候才七岁却也知道把这个倒在地上的男孩儿领回家之后父亲的负担会更重，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把在自己身上省下来的钱用到他的身上，这样爸爸不会太累，他也可以被领回她的家！
　　顾长福看着自己女儿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是带着抽痛的，长这么大，女儿从来没有像别的小孩子一样要求过什么，这次这样恳求他，他怎么忍心不答应！
　　顾长福眼里闪出了泪光，却笑着用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好，我们带他回家！”
　　顾以诚还躺在雪地里，他无声的看着他面前的那对父女，他没想过他们会救他，更想不到那个小女孩儿会要带他回家，他看到她蹲在自己面前用她的小手给自己取暖，那时只想着在死前还能有人给他这样一点温暖老天对他也算不错了，当他看到那个小女孩儿从父亲口里得到肯定回答时的兴奋开心的模样时他呆住了，他没有表现出喜悦的神色，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小女孩儿开心的回过头来重新握住他的手，那个回头的动作看在他的眼里就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样，然后定格，黑夜，飘雪，乱发，笑靥！
　　他就这样被带进了顾家，改了姓，用着旧名，成了那个小家庭的一员，开始了他作为顾以诚的人生，他坚持叫顾长福叔叔，顾长福也没反对，顾明薇亲亲的喊他诚哥哥，他开始的时候叫她明薇，后来便喊她阿薇，薇薇！她更喜欢他叫她阿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