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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冷的冬季 他一下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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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私生子,也许到现在为止,只有阿薇知道他的这个出身,顾叔叔当然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已经不在了,而在他八岁之前所识的人中也大抵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就是当然的那个小男孩儿,但是无论知道这个的人少到什么程度,哪怕是只有阿薇一个,也无法否决他是一个私生子这个事实!
他的母亲是江南水乡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纵然生的模样秀气,可依然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也没有脱群的聪明才智,只是一家绣品店十几个绣娘里面的一个,可后来她遇见了一个来店里看绣品的男子,从此平淡的生命改写,由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变成了当时在镇里几乎家喻户晓的人物,她成了品行不端的代表,是妇德败坏的代名词!
那个给了他一半生命的人是一个富家少爷,当时他用什么手段骗了他的母亲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但是无可否认,那个人的手段取得了效果,他的母亲当时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那个人,而后怀上了他的孩子,在怀孕一个多月时被家里人发觉,逼问了出来,而当时那个人却已经躲的无影无踪了,家里人逼着他的母亲让她偷偷的打掉孩子,可是她却死活不同意,实心眼儿的以为那个男人会回来找她,家里人无奈,只得同意她再等几个月,在她肚子大起来之前那个男人要是回来找她,家里人会妥协,可是几个月很快过去,她的肚子大到快要捂不住了那个男人却还是没有回来,然后还是打掉孩子这个问题,又是一场大闹,最后家里人狠心同她断绝了关系,她离家出走,踏上了背井寻夫之路。
几个月之后,当她大着肚子凭借着记忆里他对自己家里的描述历尽艰辛的找到他的家时,他却正好新婚燕尔,面对着他新婚妻子的质问,他摇头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根本不认识她!最后,她再也没有办法了,怀着快要出生的孩子跳河求死,被一个路过的人及时救起,后来嫁给了那个救起她的人,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老男人!
他出生后没多久他的母亲便嫁给了那个老男人,他从一个婴儿长到一个有记忆会想问题的孩子,懂事之后他的母亲便告诉了他那些关于他的出生的事情,他的母亲虽然恨他的亲生父亲,却没有连带着恨把不幸带到她身上的他,而是把他当做她生命中唯一的亲人一样来疼爱。
那个老男人脾气不好,对他母亲也不好,对他更是恨不得一脚踢出去省事,那时那老男人总是打他,他的母亲总是扑过来护着他,把他护在自己的怀里,那些拳打脚踢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他并挨不了多少,他的母亲曾经怀过几个那个老男人的孩子,可是总是留不下来,在他七岁的时候母亲又怀孕了,这次倒是没流产,第二年的秋天时生下一个女婴,她生下孩子后没过一夜便撒手而去,他在他的母亲下完葬的当天便被那个老男人赶了出来,什么东西都没有拿的被赶了出来,只有他身上一身单薄的衣服和脚上穿的一双布鞋,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
那个秋天是怎么过的他还模糊的记得,白天沿着一道道的街四处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捡生活垃圾里的烂菜叶烂果子被倒掉的发霉饭菜,一切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都吃,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是遗传自他母亲的优良品质,但是那时候他吃的东西都是很脏很脏的,在那样连温饱都没办法维持的情况下,他哪儿还有资格矫情,就算吃着吃着吃到虫子他也得扒掉虫子继续吃下去,也有一些心肠好的人会从家里拿些馒头包子给他吃,但是这样好的事情也不是常发生。他沿街找吃的的时候会遇到很多人,他会受到其中的一些人的欺负,那些人还不是大人,而是一些外面穿的整洁长的像天使,内里却恶劣的孩子,他经常被那些孩子欺负,以至于后来上学后在学校听到老师用“纯真”这个词来形容孩子时他会感觉很难接受,即使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他遇到的那几个孩子一样,可是他还是无法释怀,那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据观察好像很难抹平!
晚上的时候他躲在一个废弃的房子里,那个房子的屋顶是漏的,天气好的时候晚上他躺在自己找来的茅草上可以看星星看月亮,但是他的故乡是个水乡,处在长江以南了,秋天的时候下雨的时间依然很多,那时候那个破房子就漏雨,他就躺在茅草上看下雨。
那样过了三个多月,后来他从那个破房子里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到冬天了,天气变冷,他宁可躲在自己的窝里也不想出去找东西吃,除非真的是饿极了才会出来找点儿东西,那时候他的破房子里多了一条旧棉被,是一个好心的老太太给他的,他总算是有了点儿“家产”。
那个冬天特别的冷,不是他的感觉,是真的特别冷,他长那么大几乎没见过什么下雪,但是那年却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一连下了两天多,那两天多的时间他一直躲在自己的窝里,没有出去找东西吃,等到第三天白天雪终于停了的时候他走出房子去找吃的了,那时他实在是饿的很了。
他在街上搜寻一圈,只找到很少一些可以吃的东西,勉强填了填肚子后回到了自己的破房子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破屋偏逢连阴雨,意思所讲归根到底也就是说你是一个倒霉蛋加悲剧命,但是话说回来破屋偏逢连阴雨这种情况比他遇到的情况还要好点儿,他在拖着自己瘦弱无力的身子回到自己的破屋时,在破屋的门外发现除了自己小小的脚印外,雪地上还有两排大大的脚印,他没想太多,抱着自己的身子以御寒的姿势走进了破房子里,走到他那简陋到不能称之为床的睡觉的地方时,瞪大眼睛一看发现他的被子里正睡着一个人,那也是一个乞丐,从他的衣服和脏乱打结的头发可以清晰的判断出来。他盯着那个睡着的人愣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地盘被人给霸占了,不仅地盘儿被人霸占了,连他的家当都被人霸占了,他一直看着那个人的睡颜,然后像突然被人点悟了一样,大叫着扑到了那个人身上。
他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的去摇那个人,一边大声喊着,“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这是我的地方,这是我的被子!……”
那个像是睡到正美处的人被他摇醒,有些错愕的瞪着眼看着他,在他大喊着的声音中醒悟过来,然后伸手一把就把他推的摔倒在了地上,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的脸前,一双破烂到露出了黑色大姆脚趾的破棉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离他的脸很近的距离,那个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用黑红的手指指着他恶狠狠的瞪着眼睛说,“以后这地方是老子的,赶紧滚!”
他倒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爬起来,他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他想拼命,和那个比他高了又一个他的高度的人一决高下,要么他死,要么那个人死,他就是这么想的,他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想,为什么竟然想去送死,但是当时的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在那个人还不曾从他跟前离去时就又扑了上去,像一条发了疯的狗一样咬住那个人的裸露在外的手,狠狠的咬着不松口,那个人大叫着用力甩自己的手,想让他松口,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就大力甩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下子就被打的松了口摔倒在地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有那个人的血,但是更多的是他自己牙齿被打落冒出来的血……
最后他被那个人从破房子里扔了出来,啃了满嘴的雪,在雪地里趴了好一会儿,凭着所剩不多的意志撑着已经麻掉的手脚站了起来。
那时他的心里想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肮脏恶劣的地方,要到一个没有雪没有坏人不用被人欺负的地方去,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说过她的家乡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有花有水有很多美味的小吃和糕点,她说她最爱吃一种叫做桂花糕的糕点,那种糕点很甜,甜到普通人吃两块儿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可是她却可以一下子吃十几块儿,她每次讲到时都会很自豪,觉得她自己很了不起,眉眼都透着喜悦,他那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是一瞬间却突然很想很想尝尝她说的桂花糕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甜,是不是真的普通人吃两块儿就吃不下去了,他会不会和她一样也可以一下子吃十几块儿,如果真的是那样他也会觉得他自己很了不起,他不会再对她的骄傲嗤之以鼻!
他拖着因为冻疮而有些不灵便的脚一直走一直走,他并不知道她的母亲所说的故乡在哪里,他记得她说那个地方好像叫什么清流镇,可是即使他知道那个地方叫清流镇他也不知道清流镇在什么地方,该往哪里走,在哪个方向,他的母亲说那个地方有很多水,他就顺着结了冰的河一直向前走,那条河在那个居民区的中间,换句话说这里的居民是沿河而居,河的两旁都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因为是夜晚加上下雪所以各家各户都家门紧关闭户不出,他一个人走在那窄窄的河岸上,无论前方还是后方都是一片雪地,他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走的稳当,身子笔直一点没有打弯,仿佛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冷似的,他身上的皮肤也似乎贴了一层保温膜一样,没有冻起鸡皮疙瘩也没有被冻的通红,他的脸很脏,他很长时间没有洗脸,脸上的黑这边一块儿那边一块儿抹的到处都是,但是在那白色的雪地里,整个天地都变得很干净,他的脸在那洁白晶莹的雪地的映照下也显得很干净,那些脸上的黑似乎都不再是黑。
那两只脚走的完全麻木,已经感觉不到是长在自己的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个村庄走过了多少座桥走了多少路,他的脑子连同着心似乎也都连着这结冰的河水一样被冻住,只剩下最中央的地方还流着涓涓细流,那仅有的意识支撑着他继续向前走告诉他遇到向上的台阶了要上遇到向下的台阶了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