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传奇之美人如玉》丹青锦年

34、第三十四章蒹葭(上)

　　第二天一早，听雨轩久违的迎来了一位新面孔，李公公带来了嘉逸帝赏的教养嬷嬷。

　　她自称姓樊，进门先给我行了一个大礼。我连忙让喜儿把她扶起来，这种教养嬷嬷，大都是没有婚配，在宫里一呆就是一辈子的，见过不知多少事，宫里的贵人都要尊敬称一声嬷嬷的，我赏了茶，赐了坐。她推让半天才侧身行礼，半坐在了杌子上。樊嬷嬷看上去有五十来岁，身量中等，慈眉善目的样子，眼眸却很灵活，说话也很有条理，如果不问，她就安静的坐在那里，低眉顺目，不四处打量，也不东张西望，我却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点点锋利，不得不说，真是个不错的人，能屈能伸，雷厉风行。我微笑点头。她立刻注意到了，眼里就有了如释重负的丝丝笑意，知道自己入了这位娘娘的眼。

　　我把几个丫鬟都喊出来，引荐她们认识，喜儿是我身边的大丫鬟，跟在我身边时间久，看上去自然稳重些，两人见了礼就淡淡的聊了几句家常。几个小丫鬟是互相见了礼就退下去的。
　　我就问她：“嬷嬷觉得怎样？”她沉吟了一下，才道：“娘娘身边的，都是得力的人，样貌也好，性情也好，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那位冬梅姑娘，以后还是留听雨轩比较好。”说完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快就注意到了，不错。我微笑点头：“就依嬷嬷所说，以后，这些小丫鬟，还要依仗嬷嬷教导。”樊嬷嬷知道，她通过了这位柳妃娘娘的验，忙屈膝应是。

　　　　我让喜儿去安置樊嬷嬷，自己就一个人在廊下吃点心喝茶。不多时竟然纷纷扬扬的飘起了小雪花。昨夜本就下了一点薄雪，小桥流水上沾染了淡淡的灰白晶莹，如一幅水墨画般逶迤展开。此时又点点晶莹落下来，接在手里就化了。空气中却添了一丝清冷，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初冬的景致，我突然想去听雨轩外面的御花园走一遭。

　　喜儿听了忙拿了狐裘追出来，又吩咐捧了手炉，我笑：“你不用太紧张，我只是去走走，一会就回。”她低声的辩道：“小姐身子还弱着，怎么可以不小心？”我笑着任由她给我披了狐裘，扶着我往外走去。

　　一路上，春桃几个小丫鬟远远地跟着，我和喜儿说着闲话：“喜儿啊，不知不觉竟然又是一年，我进宫的时候，也是冬天。天比这还冷，落了一场大雪，从来不出门的我，那时候竟然觉得就这样离开相府也是不错的，毕竟，还有一场雪。”说到这里，我笑起来。

　　谁能想到，一年的时间，经历了相爷斩首，后位被废，相府迅速的没落之后，我还能锦衣玉食，安安稳稳的站在他的身侧，虽是嫔妃，但比起历代废后的下场，真是好的太多了。不是吗？
　　喜儿一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拍拍她的手，问道：“喜儿，怎么啦，叫你也不理？”喜儿抬起头来：“小姐，我在想，陛下赏的那个嬷嬷还是细细打听打听的好？”
　　我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喜儿点点头：“嬷嬷带着的包裹非常全，事无巨细，桩桩件件看上去都不是凡品，且有一些是上了年纪用惯的物件，样子和成色也都是极好。大部分都不是时下的金银式样，却都古朴自然。很多都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我甚至看到了之前夫人屋里的贡缎……”
　　“你确定没看错？”
　　“没，那贡缎放在主屋那么久，奴婢怎会看错？”
　　“不要声张，先观察几天再说。”倚柳不由得诧异，喜儿说的贡缎她知道，是一匹大红色织金绣回字纹的，当初相爷官拜丞相，夫人陪同去宫里谢恩，领的赏，据说一共没几匹，可樊嬷嬷作为教养嬷嬷却带着这样一匹贡缎……

　　“天越来越冷，还有几天就是冬至了，按宫里的规矩，是要给太后娘娘请安的。原本我们没有一个知道宫里规矩的老人在身边，做起事来，难免没有章程。这次，让嬷嬷陪我去吧。”觐见太后，按说要按品大装，穿什么颜色花样，带几个丫鬟，这都是有规矩的，带什么样的首饰配饰，却是自己决定的。一想到那次太后送的《女训》，我就没来由的气势先弱了三分。

　　还没走到御花园，眼看着雪越下越大，我也没了兴致，正准备掉头回去，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陛下~”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听得倚柳直皱眉。
　　不出所料，很快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你有什么事？”我从身前花树的枝桠后探出头去，原来花树后是一座小小楼台，只是简简单单的石凳，挂了金色的幔帐，再没有其他的装饰。

　　初冬的天气，雪花纷纷扬扬，坐在亭台里的两个人，看上去却是春意正浓。那女子侧坐着，只露出精致的侧脸，身子半倚在美人靠上，一手拽住嘉逸帝的袖子，柔弱无骨的样子，整个人都快趴到嘉逸帝怀里去了，声音更是仿佛能掐出水来：“梅儿有些日子没见陛下了，当然是想念陛下了。”说着，就想把头埋在嘉逸帝怀里。
　　此时的嘉逸帝正恼火着，他稍稍往后仰身，避开了梅妃的拥抱。

　　这大冷天的，眼看就要落大雪，他兴致勃勃的准备去听雨轩把倚柳揪出来吃羊肉锅子，原想着这样的天气少不得她能多吃一点。也怪他太心急，没有走回廊想抄近路穿过御花园，却不巧正撞上大冷天在此赏雪的梅妃，即便是这么寒冷的天气她穿的仍然很是单薄，看的嘉逸帝直皱眉头。是不怕冷么？
　　这要是倚柳敢这天气这样穿，只怕他早开口训上了，这当口却没言语只是加快了脚步。
　　谁知道梅妃划着嘉逸帝的影子大老远就迭声喊上了，急急赶上来行礼，还没开口，倒是先掉下泪来。嘉逸帝原想转身离开，她这一喊一哭，却是来不及了。多亏离午膳还有点时间，想着也足够应付这个女人了。

　　说起梅妃，可以说是在后宫之中最让嘉逸帝头疼的了，这女人虽说长得花容月貌，却是最没脑子的。就这样还时常掺和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去，却往往是背黑锅的那一个，出了事也抓不住重点，有些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做的，却愣是找不到方法替她辩解。救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因着是太后的娘家人，有些事嘉逸帝也懒得管，被人欺负的狠了，她自会去找太后哭诉，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
　　而在林倚柳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大冬天的，那女子只罩着一件灰鼠皮的翻领披风，披风下滑，露出里面的丝质雕花玫红色的裙子，大冬天的领子还那么低，她抱着嘉逸帝的手臂，陛下，陛下，一声声含着泪意的呢喃，相思之情溢于言表。这时节听在倚柳耳朵里，不亚于一声声隆隆的雷声。
　　我扶住喜儿的手，下意识的朝前迈步走去。隔得远只看到嘉逸帝侧过脸和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呜呜呜的哭起来。眼泪也掉个不停，依稀能听见她说想念，这得是多么热烈的爱才能想念到这样的地步！
　　不可否认的，倚柳现在非常不高兴。

　　原来，知道了解和亲眼所见，真的是不一样的啊，倚柳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之前明明以为自己会很大度的知道，这个男人原本就不可能完全属于某个人，却觉得他只要对自己好，自己就该知足。可是真正爱上了，才知道爱情的自私本就不是理智的大度能化解的，要不然自古哪里来的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再也忍不住，她只得停了脚步顺势蹲下来，倚柳颤抖着双肩，在飘着小雪的天，心口的酸涩逼的她红了眼睛。

　　而此时，倚柳并不知道，在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也在心疼，却怎么都迈不动脚步，伸不出手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安慰，也给不了。只能傻傻的陪她站在风雪里，眼睁睁的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伤心流泪，孤单难过，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那些春风般的惬意，那些温暖的目光，那些调皮的笑靥，竟远的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个人，就是逍遥王，沐青阳。

　　他有种自己奉若珍宝的东西却被别人弃如草芥的愤怒和不甘，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恍惚间，听见“咔嚓”的一声响，原是我抓的太紧，不小心折断了梅花枝，我愣住，似乎只是一瞬，我就听见嘉逸帝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不似平常那样温和，隐隐带了冷冷的杀气，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银光一闪，一柄银剑闪着隐隐光华，散发着微微的逼人寒意，横在我面前。我真真正正的傻了眼。

　　一个身穿藏青色侍卫服的男子几乎是瞬间从花树后走出来，看见被剑指着的我，微微一愣。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放肆。”我感觉有人飞身而来，站在我的身后，用未出鞘的剑打落那侍卫的剑，接着我感觉有人轻轻地按住我的肩，在我耳边道：“没事了。有我在。”这么熟悉的声音，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再听到，这一刻，我竟无比的怀念起来，我点点头，顺势拉了他的衣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抖得不那么厉害。

　　王爷冷冷的道：“你知道你刚才用剑指着谁，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话语之间的冷意让那个侍卫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直到这时候才认出王爷。他屈膝行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王爷，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
　　王爷居高临下的看了他半晌，才淡淡的道：“起来吧，一会自己去司事处领十军棍。旨在罚你太过冲动，保护皇上是你的职责，但是切不可因为冲动误伤，这是在御花园，未见人剑已出鞘，一旦误伤，你万死难辞其咎。”那侍卫听到最后，竟然目露感激，给王爷磕了头，匆匆的向皇上身边走去。

　　青阳轻轻地舒了口气，看着立在他身边的倚柳，身子还有些抖，估计是被剑气吓到了。脸色有些微白，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双眸也不再有神，蒙了淡淡的水汽，像梅雨季节的江南。沐青阳微微的有些心疼起来。
　　他抬手，为她擦掉眼泪，心底纵容自己这唯一一次僭越，安慰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人都没有开口，他引我往园里走，我蹲了这么久，又被吓了一跳，腿早就软了。要用力抓住他的衣袖，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嘉逸帝这时候才发现是倚柳，他还没来得及出口阻止，侍卫已经冲了过去。可是当他看过去时，看到的是沐青阳的怒喝和她抓紧王爷袖子的手。她俏生生的站在那个人身边，脆弱的像一朵水仙花，披了如雪的狐皮，眼眸盈盈的望着他，依在他身旁。
　　嘉逸帝心头无名火起，淡淡出声：“王爷来有何事？”倚柳好像突然自一场梦中惊醒的表情彻底惹恼了他，怎么，只是见他一面，就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成何体统？
　　没等王爷回答，嘉逸帝再次出声，这次是对倚柳说的：“柳妃是怎么了，见了朕也不行礼，是太久没见着朕，忘了礼数？还是嬷嬷没有教你，见了朕要行礼？”不知不觉语气就尖酸刻薄起来。
　　我放开抓住王爷袖口的手，福身行礼。嘉逸帝像是没有看到似的，兀自转头问青阳：“王爷可是有事？”青阳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看向嘉逸帝，声音凛冽：“臣有事要奏。”说着看了一眼还半靠在嘉逸帝怀里的女子，梅妃微微埋了埋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背后有些冷意传来。
　　嘉逸帝舒爽一笑，慢慢道：“只管奏来便是。”却并没有推开那女子，也没有让闲杂人等退下，最重要的是，也没有让倚柳起身。王爷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隐隐能看到暴起的青筋，指节发白，气息微微的颤抖着。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僵持了起来。嘉逸帝看着倚柳，倚柳却低着头并未看他。

　　直到我跪的膝盖都有些发麻，心下不由得叹气，这也不是办法啊。只得抬起手拉了拉王爷的长袍下摆，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似乎有些成效，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手慢慢松开：“再过不到半月，各地藩王外戚都要准备动身进京述职朝贺，京城内外的兵力不足，是不是要调用驻扎在京外的西北大营，保证皇宫内外的安全。这次回京，有不少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和番邦使节，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觐见设宴都不能有一丝马虎，臣想亲自走一趟关外，做些准备。请陛下恩准。”语气平和，流畅通达，处事细致全面，现在的王爷和以前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难得你有这份心，朕准了。”嘉逸帝却只是淡淡的，并没有多加表示。
　　倚柳怕被那人看出红了的眼角，低着头接了话：“臣妾有些不适，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了，臣妾告退。”嘉逸帝却没有接话，四周安静下来。这瞬间的安静让倚柳非常难堪，还是王爷开口圆了场：“臣还要准备出关事宜，先行告退了。”说完，没有等嘉逸帝的反应，兀自深深地看了倚柳一眼，就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了。

　　知道吗，现在的我，连多看你一眼都是奢望，微小的关心都不敢表露，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藏在心底，欢喜也好，心疼也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是，我不会一直这样的，我要有我自己的一片天空，把你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等我，你一定要等我。王爷面露坚毅之色，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