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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花楹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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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殿,我跟着薛公公慢慢走上一处九曲回廊,兜兜转转,七拐八拐,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都迷路的时候,他在一处宫门外停下来。
他转身:“娘娘,老奴只能送到这里了。”
“公公客气了。您慢走。”
待他走远,我回过头。果然。
破败颓唐之气扑面而来。花楹殿,三个字落满灰尘,几乎辨别不出。推开破旧的木门,吱吱呀呀的声响让我都害怕它会随时倒下,我小心翼翼的绕行而过。
眼前的景象却吸引了我的目光。 “喜儿,快看。”满满的一院子花树,暮春时分,枝桠上已经层层叠叠挂满了花苞,我都可以想见,到了盛开之时,绝对灿若云霞。这花海简直太让人惊喜了,让人几乎瞬间忘记了满院的破败颓唐。我对着满院的花树轻轻笑起来,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花楹殿,顾名思义,因花取名。进了小小的院门,是一个小小的影壁,画着水墨山水,现在只能看见轮廓,被灰尘淹没了大半。拐过影壁,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花树,一条青石小路蜿蜒而来,铺至脚下。小路上间或散落几块碎石,古朴自然又不失几分野趣。我快步穿过花林,正房掩映在花林后,只露出飞檐的一角。小小的院落,坐北朝南,正房门前,有排敞厦,阳光透过去,既不过分耀眼,又不至于清冷。正房的台阶两旁,种了海棠花,不远处的东南角上,散布着几个石凳和一方小小的石桌,很有些情趣。
楹楹五间正房,窗门廊柱还算结实,桌椅床凳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总算是不用再另外布置。地方虽小,但胜在紧凑。房间里满满都是长时间没人居住的清冷之气,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让我好一阵咳嗽。喜儿见了,忙把我往门外推。“娘娘,您在一旁歇着,我来打扫。”
喜儿说着,又想哭了。小姐长到这么大,何尝受过这种委屈?虽不是嫡出,不及大小姐、三小姐受宠,但,但毕竟是堂堂相府千金,再怎么样,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啊。怨只怨夫人太狠心了,姨娘又太懦弱,白白苦了小姐。
“喜儿,你在想什么呢?”看她迟迟没有动静,我走到她身边,恰巧看见她来不及擦的泪,一时愣住。喜儿见了,忙不迭抹了抹脸上的泪。“娘娘,没什么,一时沙子眯了眼。”
我抬头看看一丝风都没有的天,傻丫头,撒谎都不会。可是也只有这个傻傻的丫头是真心的对我吧,为我担心,为我难过,为我心疼。跟着我没享几天福,提心吊胆着急上火的日子倒是过了不少。
“喜儿,别为我伤心,这就是命。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离开那种是非之地,对我,是件好事。”我苦笑,“老天虽没厚待我,倒也没亏待我。没有爱我疼我似掌上明珠的人,但有相依相伴的你啊,没有三千宠爱与一身,却有平静安稳的日子,没有荣华富贵,却有这一院子的花,人,不能太贪心,我这样就挺好,真的。”喜儿似懂非懂的点头。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说的太深了,捡着她最关心的说,有些事我猜到了,但是说出来也是白白让她担心罢了。
我笑:“快去找找有没有打水的地方,那么多的活等着干呢。”喜儿应声而去。
时值正午,阳光照过来,花朵都含苞待放,幽幽的香气四散飘来。我似乎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正在犹疑,这应该算是冷宫了吧,会有什么人来?
转身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公公带着几个宫女模样的丫鬟走了进来。他抬头看见我,忙不迭的行礼,“娘娘,这是从尚宫局给您领来帮忙的小丫鬟,一共四个,还有值班的侍卫,都给您领来了。”什么意思?怕我跑了?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赏给我宫女侍卫?这一派颓唐的,还需要护谁周全?
可我还是静静的屈膝,礼数周全“谢皇上恩典。”他有些局促的点头。
“看公公面生的很,不知公公如何称呼?”我主动开口,不想为难他。
“娘娘抬举,小的姓李,在薛公公手底下做事。”他微低了头。礼数周全,语句简洁,却并不多话。既然在薛公公手下做事,假以时日,肯定是个人才。我看了喜儿一眼。温声道:“劳烦公公了。”
“小的还要回去复命,娘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人去找小的。奴才得罪,先行告退。”说着,招手让侍卫随在他身后。
“劳您挂心。喜儿,送李公公出去。”我扬声道。喜儿拿出一个小荷包,跟了出去。我略略放下心来。
直到他们拐出影壁,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我才转过身打量起这四个小丫鬟。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年龄,还稍显稚嫩。但都眼神灵活,气质纯朴,生气勃勃的。我挺满意。我既已离开了东宫,着实不想再整日生活在勾心斗角中。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四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女孩怯生生的回答:“奴婢春桃,她叫夏荷,她叫秋菊,她叫冬梅。”
竟叫这样的名字!
被她说到的人就怯生生的点头,只有那个冬梅,大胆地抬头瞧了我一眼,我就仔细打量她。穿的整整齐齐的,梳着两个小圆髻,更衬得脸圆圆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性子定是个伶俐的。几乎是立刻的,我就喜欢上这个小丫头。这样的丫头,正是此时我最需要的!
“嬷嬷怎么跟你们说的,以后一直在这里当差还是过几天就走?”我笑盈盈看向春桃。“我们以后一直在这里,不回去了。”春桃声音细细的,有些颤。但还是大着胆子回答,竭力保持着镇定。
我愈加觉得这几个孩子可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喜儿的时候,她也就是这个年龄,什么都不懂,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我说:“你好漂亮啊,像画里的人。”我第一次真心的为别人的夸耀而笑,后来嫡母把我身边人都遣的遣,散的散,我死活非要把她留在我身边,为此当着父亲的面大哭一场,嫡母碍于情面才把她留给我。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任性,也只此一次而已,但我从没后悔过。后来入宫前,我本意是要放她出去的,带信给她家里人来接她,因她自小是跟她表哥订了亲的,就想着为她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再多给她些添箱钱风风光光让她出门,没承想带信给男方后,那家人后悔了,急急的娶了别家的姑娘,她哭了几天,也没在提出去的事。倒是耽搁到了今天,虽说这事急不得,不过总要给她找个好归宿的。
回过神来我嘱咐道:“那好,你们可要好好听话,不许乱跑。”正说着,喜儿走了进来。走到我身边“娘娘,都办妥了。”我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她退到一旁。
“从今天开始,大家都喊我小姐吧。”留下这一句,我转身走进正屋里,留下他们愕然地留在原地。
喜儿最先反应过来,跟在我身后。“娘娘,这可使不得。”我笑:“我一个待罪之人,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呵。一个废后,有什么使得使不得,就这样吧,整天娘娘、娘娘的叫的我头晕,不要叫了。”喜儿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隔墙有耳那大可不必。这里是冷宫,谁还会偷听到这来?你就别瞎紧张了。”
“我还不是为了娘娘,不,小姐好。真是的。”喜儿嘟囔。很显然,还是小姐的称呼她叫的比较顺口吧,毕竟叫了十几年。
“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对我最好了,要不能留着你到今天?早把你许人了。”我继续跟她开玩笑。“小姐!真是的。不理你了。”喜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哎,好了,好了。对了,你问到哪有水了没?”怕她想多了,我赶紧岔开话题。
“问清楚了,说是在院子的东南角上,有一口古井。”喜儿顺着我转移了话题。
“哦?古井?”我大感兴趣,“走,去看看。”
“春桃,你带着秋菊,把我们带来的行李整理一下,找出些能盛水的的物件,一会要用。夏荷,你和冬梅去尚宫局找李公公,领些打扫的用具来,一时没有也不要紧,只管回来就是了,我们再想办法。”我怕她们太小,我又是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们齐齐屈膝,鱼贯着走了出去。
我这才转身,慢慢走上了青石小路。满院的花树静静的伫立,路边堆满了枯枝落叶,脚踩上去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更显得静谧。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到东南方向的高高的围墙,才停下来。喜儿四处张望。“小姐,在那,古井!”她突然兴奋的大叫。
我失笑。什么时候才能学着沉稳些?!
我循声望去,视野里出现一口古井。青石的颜色,井边长满油绿的苔藓,装着简便的提水的绳子和小小的转轮。显然是很久没人用过了,落满灰尘。
“回去吧。一会就来这里取水。”我转身,往回走。
蓦地停住,我似乎听见一阵丝竹声悠扬,远远近近的随风飘散而来,我回头看见喜儿跟在我身后,安下心来。看她好像没听见什么声音,我决定当没听见。“小姐,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喜儿小声的在我身边嘀咕。
“怎么怪?”我问。
“那么多的花树,太多了,而且。”她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似的,没了声音。
我只好再次开口问:“而且怎么了?”
她神神秘秘的道,“小姐,我看过了,这满院子的花树,这么久了,没有一棵因为缺水或者其他的原因枯死,全都生机勃勃的生长,开花。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站住,转过身,看着喜儿。
“真、的、啊。”突然靠近她,“啊“的一声,她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两步,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一只发怒时炸毛的狸猫,我笑出声来。
喜儿过来抓我的手,“小姐,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吓死我了。”她用手连拍着胸口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角跟我嬉闹,不依不饶。我笑着求饶,“好喜儿,我错了,再也不这样了。真的。”
说着闹着,我们回了正屋。春桃几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零零散散拿着几样工具,夏荷和冬梅手里拎着两个食盒走进来,我这才抬头看天,不知不觉到了午膳的时候了。喜儿上前接了食盒,一脸为难的看着我。是啊,屋内还没打扫,到处是灰尘呢。我笑笑,需要干的活太多了。
“去,把我的那块屏风布拿来,铺在石桌上。” 冷宫的第一顿饭,我吃的很快,也很仓促。
吃过了饭,我门分工合作,打扫房间。等到夕阳西下时候,小小的花楹殿已经是另一番摸样了。我布置的很尽心,也很尽兴,毕竟,我可是打算在这里呆很久。我苦笑。喜儿从院子里把晾晒的锦被抱进去,春花几个就跟在她身后帮忙。我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
五进的房子,最西边的厢房用作了库房,倒数第二间安置了喜儿和春花几个小丫鬟,紧邻的正房是小小的客厅,西进第一间,是我的书房。再往里走,才是我的卧房。喜儿平时就跟着我住在这里。
小小的客厅里原来蒙尘的家具用水洗过后才发现是红枣木的小小的八仙桌,圆凳。铺了米黄色的绣着锦鸡图的四角桌布,摆了白瓷的矮口花瓶,插了半开的花枝,竟也有些雅致。
找了一副山水淡淡的中堂,架了一对牡丹花开的屏风,不过分清冷,也不繁杂,门窗大开,阳光和微风伴着花香一起涌进来,我竟开始犯困。我穿过书房走回房间。推开门,喜儿正在收拾些小物件。我看到她早已整理好了床铺,实在是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天之间做这么多事了。我吩咐她有事叫我,便倒头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