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赤麟中心]贪海疑城》八月辛未

4、第 4 章

　　窗外正是薄暮微明，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显得极为幽静。赤麟刚醒，神思还不算太分明，朦胧着隔了不算很遮光的床帐看外头，所见之处都是朦胧的。赤麟伸手挑开帐子的一角，屋里的景物被笼在一层灰淡的颜色中，并不强烈的光从窗子里投进来，映的窗户也是浅灰的。但那光终究是越来越明亮的样子。赤麟少有睡得如昨夜这般安稳的时刻，于是这由混沌转清明的天景，也很少用这样半醒半睡的视角去感受。
　　过了片刻，赤麟放下手，略略翻了个身，手不经意的碰到了什么，心念一动，本能瞬间唤醒了全部的意识，转过头去的同时，赤麟想起，昨夜天尊皇胤是与他同塌而眠的。
　　赤麟对上皇胤的脸，皇胤看着他，眼神很清亮，似乎已经醒了很久，却是动也没动一下。赤麟被皇胤看着，有些话下意识的冲到了嘴边，却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原来天尊已经醒了。”
　　皇胤刚想答话，却见赤麟已经翻身坐起，掀开床帐赤着脚走到桌边，倒了半盏茶喝了下去。那茶是隔夜的陈茶，既没温度也没滋味，赤麟喝完，半轻不重的把杯子撂在桌上。
　　皇胤坐起身，默默地看着他。
　　兄弟二人之间的话很少，自某时某日之后，便一直是这样处在一个尴尬的边缘。当皇胤发觉自己无力扭转这个劣势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来弥补这个裂痕，但在赤麟，时间却似乎只是裂痕越渐明显而已。

　　白帝是睡到赤麟把他从床上捉起来才醒的，紫芒倒是很早就醒了，因为白帝睡相不佳，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几乎就是全武行。

　　四兄弟收拾停当，就在店里要了个雅间坐下吃早饭，白帝往嘴里塞了块腌渍的极有滋味的小菜，然后随口问道：“紫芒啊，我昨天是不是踢了你一脚？”紫芒停下手里的筷子看向他，可是白帝却全无感觉。
　　“嗯，没事。”紫芒在心里叹了口气，何止一脚，是很多脚，最后居然还捣了他一拳。
　　“哦，”白帝抬起头来看着紫芒，一笑，露出一嘴漂亮的白牙，“我睡相不好，你是知道的。”
　　“那今晚你跟天尊睡吧。”赤麟摆下筷子，瞥了白帝一眼。白帝看着他，故意往紫芒那边缩了缩，叼着馒头哼了一句，“二哥——”
　　对着赤麟，耍赖要有分寸，虽然白帝觉得赤麟不好接近，可是毕竟也是兄长，他从小对着银戎和天尊耍赖耍惯了，就是对着紫芒，也全无哥哥的款型，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只是大了一两岁而已。所以对了赤麟，白帝也会习惯成自然的赖上一下，只是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其说是耍赖，倒不如说是讨好更确切。
　　赤麟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一勾嘴角，白帝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又往紫芒那边缩了缩。
　　“那你是要跟我睡喽？”
　　白帝听了赶紧伸手去捞皇胤的袖子：“大哥，今天咱俩睡吧！”
　　皇胤笑了，对着赤麟道：“赤麟阿，你别吓唬他。”
　　赤麟脸上的表情本是和缓的，难得轻松的玩笑，听见皇胤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脸色突然一僵。这几个字若是别人说的，他完全可以置若罔闻，可是如今说这话的人是天尊皇胤，炽焰赤麟的心里蓦然一冷，于是手扶了桌边竟起座离席，走的时候说丢下一句话，“跟我一起睡很可怕吗？”
　　白帝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有点紧张，小声嘟囔着：“不是的……”
　　皇胤也意识到赤麟一直以来对某些话题十分敏感，自己却不小心触了上去，看着赤麟的背影有话欲说，可是当着两个弟弟的面，却又不好说。
　　只是一旁一直在默默吃饭的紫芒却突然转了头，对着赤麟说道：“二哥，今晚叨扰了。”
　　赤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四目交接之处，却又闪开眼神，点了点头：“嗯。”
　　等赤麟走了，白帝才小心翼翼的问皇胤：“二哥生气了？”
　　“不妨事，”皇胤拍了拍他，“是我的错。”
　　爪生六趾的炽焰赤麟，是上天界避之不及的灾厄象征，若不是天尊皇胤从即位之时便颁下严旨：“从此上天界不许再谈论如此空穴来风的不实之词，违令者以伤国之罪论处”的话，只怕对白帝和紫芒而言“炽焰赤麟是祸胎”这种话题早就已经耳熟能详了。
　　不多时，紫芒说是已用完早餐要去和二哥商量事情，也起身告退了，雅间里只剩下皇胤和白帝，本来挺好的场面，变得很是糟糕。白帝抱怨：“二哥真不随和，玩笑都开不成。”
　　“不是他的错，”天尊看了白帝一眼，“是我……”天尊皇胤说着，叹了口气，走了。
　　白帝看着一张圆桌就剩自己一个，顿觉无趣，他最怕孤单，赶紧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回到客房时，紫芒与赤麟对今日的行程已经商量停当，只等皇胤和白帝。见他二人先后走进来，赤麟便道：“既然大家都在，我们今天去邪天一族旧日的领地看看吧。”
　　邪天旧领离这边陲小镇不算很远，快马而言也就半日的脚程，若是龙行自然更快。但是兄弟四人此次出门皆是微服，并未通告上天界的任何兵营关隘。这种时候也犯不上刀龙化形，于是便去驿站点了四匹好马，只对外人说是出去玩一天，便出发了。
　　虽然“出游”不过是借口，可是有白帝在，就真的有了种外出游玩的架势。除了正经赶路的时候，停下来小憩时，白帝一个人足能充当三四个人的场面，玩得不亦乐乎。开心之处，连赤麟那张总是正经八百的脸上也带了点淡淡的笑。
　　白帝掉过脸去，冲着皇胤动了动嘴唇，那唇语的意思是：“哄二哥开心真，难，呐。”
　　于是连天尊皇胤也笑了。

　　四兄弟一路行来，走到晌午时分，周围人际已绝，环境虽然敞阔，却莫名的压抑；白帝不再顽笑，众人提高了警惕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段，连□□的马都不太愿意往前走了。于是，兄弟几个索性下马，将马拴在一个稳妥的地方，纵起身形，继续往邪天旧领的方向而去。
　　邪天一族旧日的领地在诛邪之战后被毁做赤地，从此无人接近。不知从何起，这片寂静无人的土地开始被薄雾淡霭所笼罩，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整片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云海。
　　御天刀龙们站在着云海之外，表情各有凝重。白帝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极冷，惹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揉着鼻头看向其他几个人，“要进去吗？”
　　天尊皇胤点头：“入内一观。”
　　刀龙开眼，四尾巨龙游入云海。

　　却在不知在何处，邪天御武盘膝坐于几案一侧，面前蓝绿色的冷火之中映着爪生六趾的红龙的身形。邪天笑着，用尖尖的指甲戳破那火焰，火焰映射下的红龙似乎也被他戳穿了。
　　“我不去招惹你，你到来招惹我，我们真有缘呐，呵呵哈哈哈哈哈。”
　　邪天御武的笑声回荡在黑暗的空间里，不断被折返着，最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风声。

　　赤麟在云海中穿行，冰冷的空气凝在他的鳞甲上。如果是人形的话，这样的感受必定粘腻不堪，好在此时他是龙形，这感觉不太明显，但是，赤麟还是觉得，似乎有什么滑腻的东西胶着在他身上。赤麟回头，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四兄弟进入云海之前，便约好分头行动，以龙吟或啸声为号互通信息。赤麟在这云海里已行出很远，却并未发现什么，心里正想其他人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收获的时候，却突闻耳边风过，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从他身边不远处倏忽而过。因为有云雾隔着，那物体速度又极快，所以看不分明，只觉得似乎是很大的一片黑影。
　　赤麟一惊，停下动作悬浮在半空，那黑影的动作与他是迎面而来的，此时应该已到了他的身后。赤麟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兄弟中的某一个，那会是什么？正想着，那黑影居然再度从他身边掠过，向他的前方飞去。这一次，黑影离得他更近了些。赤麟依旧未动，于是黑影折了回来，索性绕着赤麟转了个圈，然后又向前飞去。这一次离的很近，近到赤麟可以看见他身上那些黑色却泛出幽幽暗绿光泽的鳞片。是一尾身形庞大的蛟。
　　那尾蛟路过赤麟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蛟或者龙，本没有表情，可是赤麟却觉得，那尾蛟冲着他笑了。笑容阴戾而熟悉，是那个幻境中的邪天遗族——邪天御武的笑。
　　赤麟跟了上去。很快，便被云雾吞没了踪迹。

　　白帝游荡在云雾中间，银白色的鳞片跟周围的云几乎是一个颜色，只是比较起来，似乎白帝的银鳞更明亮些。他已经飞了很久，但是什么收获也无，放眼望去，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连方向都快辨不清楚了。他正往前游着，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透着愤怒的吼声，那声音，竟是紫芒的。
　　白帝心中一凛，调转方向向着发出声响的地方冲了过去，可是冲到近前，却愣住了。他看见紫芒正围着一块巨大的光斑飞旋着发出怒吼和咆哮，大概是由于愤怒的缘故，他所有的须鬃都膨胀起来，被从那光斑中喷出来的风一吹，乱乱的，仿若一团紫色的火。
　　光斑中间，一条红色的龙正被一点一点的吞噬着，那龙奋力向外挣扎，可是每挣脱出一点就被吞进更多，仿佛光的那头有什么东西扯着他，却又并不急于擒住他，似乎看他这样的挣扎，是种有趣的娱乐。白帝冲了上去，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发出长啸，那啸声与紫芒的声音裹在一起远远地传荡开来，连周围的云似乎都被震动了。
　　天尊皇胤赶到的时候，赤麟已经被吞去了大半，可是却始终没有放弃的样子。皇胤看了一眼那块诡异的光团，猛的将正要靠过去的白帝撞开，然后冲着靠光团更近的紫芒发出警告的吼声，可是紫芒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围着即将吞噬掉赤麟的光转动，那光斑比刚开始的时候缩小了许多，而赤麟也只剩头还留在外面，紫芒见状毫无犹豫的扑了下去。
　　一直默不作声挣扎着的赤麟突然咆哮起来，声音里一反常态的夹杂着焦虑和炽风，赤麟似乎想把紫芒喝住，不让他继续靠近，但是他的声音却没有维持多久，便连着身体一起被吞进了光里，光斑开始迅速缩小，紫芒一头扎了进去，光消失的时候，紫芒也不见了。

　　白帝跟天尊出了云海落在地上。邪影白帝看着天尊皇胤，他浅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转瞬之间，他的两个兄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去向。而天尊皇胤的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是虚无之境。”
　　白帝听着然后愣住了，周围本就寒冷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寒冷。
　　虚无之境，那是属于邪天一族的境界。无门无禁，却也无形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