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赤麟中心]贪海疑城》八月辛未

14、第 13 章 天尊皇胤确

　　天尊皇胤确实是去见了契子，一则是为了答谢他施救之恩，二则，自然是了邪天御武。

　　屋内，契子倚在案旁托了腮，瞟着手边的那只青瓷茶杯，手中的羽扇摇的不疾不徐，全部注意似乎抖落在那杯茶上，从而并未注意到上位者刚才所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突然有所觉察般的说道：“阿，天尊大人是想让在下协助上天界缉捕邪天御武？”说完，抬起头来看向天尊皇胤。
　　天尊皇胤点头，未加多言。
　　“据在下所知，上天界素来心性淡薄、少管闲事，虽身在四魌界，对其它三界之事却往往不予过问。”契子依旧把注意力放回到那杯茶上去，继续说道，“又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孤家寡人的邪天御武产生兴趣了？”
　　“邪天御武的存在，于上天界不利。”
　　“哦，原来如此。”契子点着头，终于伸手拿过茶盏，揭开杯盖，一阵清香飘逸而出，杯中正是上天界绝顶的逸品——云息，据说此茶之香，甚至能致天上流云为之停驻。不过这种茶冲泡却是极讲究火候，多一时少一刻都会影响滋味。
　　契子抿了一口茶在嘴里，顿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美滋味顺着舌尖一路沁透肺腑。天尊皇胤看着他慢悠悠的品茶，过了一会儿才问道：“神司意下如何？”
　　契子喝着茶，也不看天尊皇胤，随口问道。“天尊大人这样做当真只是为了上天界？”
　　天尊皇胤被问得一愣。他与契子确属初见，但过去对此人却有所耳闻。传言中的契子文武双全，天赋异禀。皇胤对这些流言虽不尽信，但也没有完全当做无稽之谈，再见过契子开虚无之境的本事后，便确信此人确非凡品，于是就有了合作之意。邪天御武的存在，如芒刺在背，令上天界不安，更令天尊皇胤不安。
　　对于这种不安，天尊皇胤以为是职责使然，可是冷不丁的被契子这样一点，才突然发觉到自己的立场的确微妙，于公或于私，这件事全然可以归结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目的。
　　天尊皇胤在心里盘桓着自己究竟为何如此紧张邪天御武的存在，于是显出了一丝难堪。然而以他的性格而言，即便是难堪，也少于遮掩，所以，这纠结的表情就很坦然的铺在了脸上。
　　契子在一边看着，觉得这位上天界至高的皇者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产生如此变化，实在有趣。
　　契子想：传言中那个不苟言笑的上天界之主，原来是个性情人物。

　　契子淡然道：“若我答应天尊，帮助诸位擒拿邪天御武的话，上天界可否给我一席落脚之地呢？”
　　“可以。”天尊皇胤道，“若能够擒住那名邪天遗族，吾以上天界之皇者的身份向神司担保，不论之前你在其它三界做过什么，上天界自此往后绝不过问。”
　　契子羽睫轻扇，面露一笑，“如此优厚的条件，契子若再不答应，就是傻的了。”
　　“那么，就有劳神司了。”天尊皇胤说着，略一欠身，算是谢意。
　　见他起身要走，契子放下杯盏站起来，随了两步，道：“契子是个知恩言谢的人，冲着天尊的这份好茶，契子就再送天尊一句话。”
　　见天尊皇胤不解，契子却并未多加解释，只是更为神秘的缓声道：“不变，即为丕变。”
　　“什么？”
　　契子道：“天尊大人是个执着的人，但愿这份执着可致一线转圜。”

　　天尊皇胤自行宫出来，骑在马上，心里兀自还在琢磨契子刚才的那句话——『不变，即为丕变』，只短短六个字，却似乎含了无限玄机。皇胤旋即又想起契子随后所说的话，莫非自己的执着，会为未来带来某种变数？
　　契子的话让人捉摸不透，似乎很简单，又似乎很复杂。带着些预言的意味，又好像仅仅只是一种期待。
　　天尊皇胤勒马站住，他的面前是条笔直的官道，官道向远处延伸着，似乎一直探进了沉沉夜色。皇胤突然一抖马缰，战马会意，四足发力向前奔去。跟在后面的随从一时不查，皇胤的马已经蹿出了一箭之远。众人慌慌忙忙的跟了上去。

　　就在上天界决定容留契子，并缉捕邪天御武的同时，火宅也并不平静。

　　太息公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走到凯旋侯身边，抬手替他抚了抚肩上暗黑的飘羽：“按理说，你风尘仆仆归来，原该为你准备一席酒馔，”她笑着，指背蹭过凯旋侯的脸，染得艳红的长指甲从皮肤上划过，似乎留下了一条暗暗的血痕，“只可惜，王似乎更急于想和你谈公事。”说完，太息公一笑，飘然而去。
　　四界之中，火宅有美酒，亦有美女。然而那种美，却如蛇蝎毒物一般，带着妖邪阴冷的魔气。太息公诚然是个美人，火宅的美人。
　　凯旋侯冷着一张脸，直到听不见太息公的脚步声，才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咒世主的身边，意欲跪倒请罪。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做这种事，为的不是所谓的颜面，凯旋侯有今日之地位，自然不是输不起的人。但天上地下，只要他还是凯旋侯，他的膝盖就只跪一个人。
　　咒世主任他跪下去，没阻止，也不喝斥。他很清楚凯旋侯的性格，他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凭借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无名小卒最终变成火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侯，他了解该如何驾驭这个随时都会狂飙成魔兽的男人
　　接受凯旋侯的跪拜不代表折辱他，那是一种炫耀自己强大的方式。

　　咒世主动了动手指，示意凯旋侯起身。
　　凯旋侯屡次拉拢邪天御武失败，对火宅而言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损失。凯旋侯的耐性在一点一点的消逝，而邪天御武则变相的令人更加在意。
　　咒世主半闭了眼睛，冷笑一声，道，“他想做火宅的王？”
　　“此等恣意妄为的人，王何必继续瞩意于他？”
　　“你能杀的了他？”咒世主闻言，扫了凯旋侯一眼，重新阖上眼睑，凯旋侯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咒世主又问：“或者依你之见，四魌界中，有人杀得了他吗？”
　　凯旋侯依然不答。
　　“既然没人杀得了他，那么他活着，就是所有人的威胁。”咒世主一顿，“懂了吗？”
　　凯旋侯低下头，闷声答道，“属下明白，所以属下不想让他成为火宅的敌人。”
　　咒世主一笑，五官狰狞的脸因为这笑愈显骇人：“火宅并没有使他感兴趣的东西。”
　　凯旋侯听了，颇为不解的看向咒世主，咒世主继续道，“他最近跟上天界有不少关联的样子。”
　　凯旋侯心里一动，“邪天御武出现在上天界境内，并引起了一场异动”的情报，他也才刚刚收到，因为尚不知详情，便没有向咒世主提起，却不成想，咒世主竟早已知道了。
　　“如果他动到了龙庭，那些刀龙只怕不会坐以待毙吧？”
　　凯旋侯瞬时一怔，旋即领悟。“王上的意思，我懂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却闪着精锐的光。
　　咒世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凯旋侯退下。他要说的话，凯旋侯已经尽数领会，自然不需要更多言语。火宅从来就未曾和上天界结盟过。这个充满了野心的种族，在当年诛邪之战时，便做出了一个极私密的选择。火宅对逃亡在火宅边境上的邪天残部网开一面，使得那些残兵败将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也使得他们藉此保留了最后一点星星之火。
　　咒世主想，既然曾有过这样的历史，那就不妨让它重演一遍罢。

　　凯旋侯向大厅之外走去，走到一半，却又被咒世主叫了回来。
　　咒世主撩开眼皮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着诡异的神采：“我教给你如何对付邪天御武这样的强者吧。”
　　咒世主道：“如果你不能击垮他，那就等吧。祈祷自己比他活得长、活得久，等到你掌握了他全部的弱点，等到他虚弱的不堪一击的时候，也许不用你出手，老天都会替你收了他。”
　　咒世主说完，看了看凯旋侯，“下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凯旋侯不再言声，躬身告退。
　　走过殿廊时，凯旋侯眼角的余光扫到不远处一处巨柱之后，有个黑影一晃而过。他微微提了提嘴角。
　　火宅从来就是个尔虞我诈的地方，在这个暗无天日、阴森诡谲的地方，唯强大、唯狡黠才可以活下去。咒世主放任着手下人彼此的倾轧和自损，在他眼里，那种争斗不过是力量的制约和平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是，想要在火宅的争斗中活下去，就必须明白一件事，如果反抗咒世主，那么，连死路都不会有。
　　火宅的强者们，在彼此之间一直保持着互相敌视的态度。虽然地位越高，敌人会越少，但同样的，敌人也会越强大。
　　凯旋侯和太息公彼此就像两口剑，锋芒锐利，杀气森冷；只是谁也不愿意往前多迈一步，他们离咒世主太近，根本无法揣测这一步迈出去，会招来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当太息公的手下将一封密信送到凯旋侯手中时，凯旋侯并不去想为什么，只是坦然的接过，“告诉你家大人，这份人情，我会还她的。”
　　那个比太息公更显魔魅之气的女子掩唇一笑，“那么，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来使，凯旋侯拆开密信从头看了两遍，然后将信在火上烧做灰烬。

　　数日后，凯旋侯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火宅与上天界两界交兵的前线，疾兵突进百余里，将上天界的数座城池焚做焦土，却又在对手作出反应之前，如洪水般退回到火宅境内，自此蛰伏，不再出阵。

　　天尊皇胤骑在马上，面对着眼前山崖之下的荒城废墟，面沉如水。
　　火宅，亦或是凯旋侯，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