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赤麟中心]贪海疑城》八月辛未

11、第 10 章 赤麟的意识

　　赤麟的意识混沌着，隐约的觉察到有龙气围绕在他身边，那龙气温暖而包容，赤麟浮在这龙气里，整个世界模糊的如梦境一般，仅剩下一团光和影构成的虚浮。赤麟挣扎着想醒过来，却不能够，他太过疲累，而龙气流失又使得他身上的那些伤损恢复的极慢，于是由身而心全都在叫嚣着沉眠，但精神却不知因为什么而紧张着，便显得亢奋，人虽然睡着，却很不安定，眉心紧锁，偶尔还会有一点点极细微的呓语。
　　皇胤低头看着他，然后轻轻地把他往怀里揽了揽，龙气在两人身边环绕，如絮风一般吹拂。偶尔的，重重垂纱幔帐会被抚起一些，复又落下，看在眼里彷如云海的波涛。
　　觉察到赤麟似乎放松了一些，皇胤把手放在赤麟的胸口，将自己的龙气缓缓的注入进去，并不敢太多，只一会儿便停下来，怕龙气的注入会引发反噬之力让赤麟痛苦。

　　银戎走进内室时，故意放重了脚步，待到垂帐之外站定下来，帐内天尊轻声问道：“何事？”
　　银戎道：“那位客人说，他想借天尊消暑的行宫住些日子，总住在我府上，多有不便。”天尊却是毫不在意：“知道了，你去办吧。”
　　那位客人当然是指契子，他的身份固然敏感，但上天界也没有兴趣真正的参与到，将四魌界闹的沸沸扬扬的、若论起因却仅只是一本书的乱局之中，所以，对契子，上天界的态度一贯是睁一眼闭一眼，虽然也发了海捕文书，但执行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力度，应景之举罢了。兼之他此番又救了赤麟与紫芒，天尊皇胤自然觉得欠了他一份人情，于是，对他的要求，也就不会多加反驳。
　　大概是摸准了这一点，契子提出要‘借住’行宫的时候，脸色虽然诚恳，银戎却觉得他分明是一副大占便宜的形状。
　　皇胤顿了顿，看了眼昏睡中的赤麟，又问，“紫芒现在如何？”
　　“有白帝在，就算没事也搅合出事来了。”银戎说着忍不住笑了，“天天端了大碗小碗的秘方偏方，追着紫芒非逼着他喝，所以紫芒好的可快了。”

　　皇胤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连日来的疲倦和烦恼，似乎被这一句玩笑话扫去了一些。他现在多少有些捉襟见肘，赤麟重伤，紫芒的状况也不是很好，他顾得了这头就顾不得那头，还好银戎跟白帝很自觉地揽了照顾紫芒的任务。

　　银戎隔着白纱的重幔往里看，但幔帐里面的情景影影绰绰的并不分明。不过他知道，皇胤已经这样抱着赤麟坐了好几天了。
　　银戎道，“赤麟怎样了？”
　　“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将药力完全逼出，”天尊话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邪天御武最近可有动作？”
　　“并无异动。天尊尽可放心。”
　　天尊皇胤听了，略一点头，“这些日子偏劳你了，多谢。”
　　银戎用扇子抵了下巴，笑道：“套用大哥常说的，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客套？’”说完微微欠身，说了声告退，便走了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点洒于院内细石铺就的小路上，这是天尊皇胤用作自己修养的庭院，浑然没有在龙庭之中的寝宫那般的雄浑大气，倒是透露出几分洽淡温和，银戎站下来似是欣赏景色，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其实紫芒的状况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好，说什么“好得很快”完全就是为了给大哥宽心。白帝倒是确实天天端药去给紫芒喝，只是不用追着跑，因为紫芒压根没力气躲他。每天看着紫芒皱着脸把这个那个的药硬灌下去，银戎也觉得挺心疼的。不过紫芒终究只是些皮肉伤，比起赤麟来算是好了许多。
　　当初在龙岩关畔的湖边，皇胤刚给龙气枯竭的赤麟输了些气下去，便逼出赤麟一口血来，唬的皇胤当时脸就白了。倒是契子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摇了羽扇，一边念着什么“急事缓办，重症慢医”一边挑了块石头坐下调息。越是大家急的火上头的时候，这个契子越是神叨叨的安逸。
　　一想到契子，银戎就不自觉的露出点笑容，五兄弟里数他长的最斯文俊秀，所以笑起来也最优雅迷人。银戎想，“这个契子，倒是很值得多了解一些。”以上天界身份高贵、性格骄傲的刀龙而言，这是很少见的想法了。

　　银戎回到府里，批奏折一直批到掌灯时分，才终于得空好好的品茶。银戎忍不住想，自己内可监国，外可统帅，除了没有那块兵权，大哥做的事，他全做过。万一有一天他一时兴起要谋反，大约也会做的顺顺当当，想必连天尊皇胤都不会拦他。在他看来，天尊皇胤对龙庭那张金碧辉煌的龙椅，似乎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排斥感。
　　但赤麟就不同了。虽然表面上隐忍内敛，凡事总是先退半步，除非天尊下令，否则从来都是不问世事。但是银戎明白，论文治武功，赤麟远在自己之上，那种隐忍难说不是一种以退为进。
　　赤麟初到龙庭的时候，银戎还小，对于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并不能理解。那个时候赤麟爪生六趾是为祸胎的说法渐渐萌生；不久，赤麟被发现是父王的流落民间的嫡子，然而谣言却有增无减。似乎也就是从那时起，赤麟变得不一样了，他在赤麟的脸上看不见表情，但是也并不觉得他冷酷，只是赤麟的身上似乎多了一层黯淡的灰。像是一种保护色，又好像是龙庭任何一根蟠龙柱所投下的影子。赤麟站在那样的影子里面，你看不见他，他也不想让你看见。
　　银戎记得有一次，自己搂着小小的白帝跟紫芒偷偷溜去听赤麟吹笛子，赤麟的笛音曲调悠扬，舒缓犹如风诉云语，慢慢扩散开来化在沉沉的夜色之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触。那一次，紫芒居然听哭了。银戎不知道紫芒从赤麟的笛子里听懂了什么，但自那以后，紫芒便总跟着赤麟，赤麟起初还躲着他，到后来躲也躲不掉，便也只能纵着他陪在自己身边。紫芒看着沉默寡言，性格内敛，但对认定了的事情，却有种死不回头的固执。
　　银戎撑着头，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然后看那字慢慢的干去，了无痕迹。
　　血缘，果然是种奇妙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赤麟渐渐醒转过来，邪天迫他喝下去的魔药的药力也已经减退了许多，赤麟便执意要回到自己的府里去，天尊皇胤想拦都拦不住。其实也不用赤麟自己都多说什么，一大群谏臣良相跪在朝堂上，三请四叩的恳求天尊快快返回龙庭主掌朝政。
　　皇胤也明白，他们这么做，为的只是把赤麟与自己隔开来。
　　他可以下严旨堵了臣子们的嘴，却不能左右他们的思想。在这些臣工们的眼中，祸胎一样的赤麟，离天尊自然是越远越好。

　　赤麟跪在地上，绷着一张脸，语调无波的说道：“臣叩谢天尊施救之恩。”说完意欲拜下去，却被皇胤拽了起来。这种事情，赤麟不是第一次做，也早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看在皇胤眼里，却总是意料之外的痛心。他所希望的，绝不是这样的赤麟。
　　皇胤松开赤麟的肩，沉声道：“赤麟，你该记得我曾说过，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随时随地可以拿走。天尊之位也好，兵权也罢，这些原本就都是你的。”
　　赤麟的脸色因为体力不济有些灰白，但浅金色的眸子却依然闪烁着神采，“我该说一句，天尊大人委实慷慨过人吗？”
　　天尊皇胤被堵的说不上话，于是只能默默注视着赤麟转身离去的背影。

　　赤麟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毫无暖意。
　　他也知道，天尊之位也好，兵权也罢，这些其实原本就不属于他。
　　当年他进入龙庭不久就被说成是圣武天尊流落民间的嫡子，封王之后却又莫名的被卷入一桩谋逆的案子，只差刀架在脖子上的赤麟，觉得这一切何等荒唐可笑。然而身在边陲的皇胤却在此时赶回龙庭，跪请圣武天尊明察秋毫、还赤麟以清白，并言之凿凿以他自己做担保，保赤麟与谋反无关。然而，圣武天尊却只是道：“‘文不能干政，武不许掌兵’做得到这两条，你要留他就留吧。”
　　当这话通过极隐秘的渠道传进赤麟的耳中时，赤麟确信了一件事情，他从不属于这个龙庭。
　　从始至终，他都是这个龙庭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