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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陆景莘撒手人寰的那天夜里,苏清终于被陆家赶了出来。

      绿袖红着眼眶,撑着伞一路送他出了边门。
      二更天了,雪下了快两个时辰。地上又湿又滑。风大了些,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刀子一样。
      “鬼天气。”走在前头的陆福啐了一口,缩着头,哆哆嗦嗦的掏了钥匙开门,一面不耐烦的催促,“别慢吞吞的,这上下屋里正缺人手,我还得回去候着呢。”
      绿袖默默的把软缎子包裹交在苏清手里,勉强叮嘱了几句,终是忍不住,转身就对着陆福在雪地上跪了下来。
      “福管家,求求您,让我跟了少……公子去吧。”
      “绿袖姐!”苏清吃了一惊,过去要扶她起来,却被她推开。
      陆福后退两步,斜着眼睛,冷冷道:“这事儿,别说我不能作主。就算作的了,你那白纸黑字的卖身契还在府里头收着,你能跟着谁,怕是由不得你自己拿主意。”
      “福管家,”绿袖倔强的昂着头,白色的丧服下摆很快被雪水浸湿了,她也不管,咬着牙说,“我当日进府,全是为了我家小姐……”
      “大胆!”陆福大喝一声,“你家小姐?别没的污了府里的名声!快送了你那主子出去,我今天不跟你计较。”说着转过身去,再不回头望一眼。
      绿袖气的脸色发青,腾一下站起来就要发火,苏清赶紧过去扯扯她的衣袖:“绿袖姐,你别担心。我去映州找皇甫叔叔,他会照顾我的。”
      绿袖张了张嘴,颓然的低下头,轻轻的叫了声“少爷”,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苏清轻轻抱住她,习惯性的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蹭一下。绿袖的怀里很温暖,还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味道,跟娘怀里一样的味道。
      娘……
      他偷偷抹去眼泪,摸一摸绿袖的脸,故作轻松道:“你快回去吧。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回来接你。”
      陆福在旁边冷笑一声,终是等的不耐了,半推半拉的扯过了绿袖,推苏清出了门。“砰”的一声,那红漆的小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只听见风里隐隐传来哭声。那是绿袖么,还是守在爹灵前的相干或不相干的人。
      他默默的在门前跪下来,对着主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苏清曾经以为即使陆景莘死,他也不会原谅他,但是他仅仅对他说了两个字。
      “邀荷。”
      陆景莘皱着眉,恍惚的望着他,轻轻的呼唤着。
      在那一瞬间,苏清立刻就原谅了他。

      “邀荷。”
      七年前,在倚红楼里,他也是那样皱着眉,轻轻的唤了一声。
      苏清看见娘的手一颤,琴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断了。

      十五年前,曾有诗云:“揽翠撷红拈白梅,灵曲绕云念邀荷。”
      翠,说的是天同国的凝翠亭。红,武曲国的倚红楼。白,齐刹国的白香馆。梅,紫微国的沁梅院。这四个去处,乃是这世上最温存缠绵的去处。
      说白了,也就是妓院。
      而其中,凝翠亭的灵儿,倚红楼的邀荷,白香馆的竹曲,沁梅院的听云,乃是四个奇女子,都生的花容月貌又各有所长。常有人不远万里慕名前往,仅仅为了见佳人一面,散尽千金亦不悔矣。

      倚红楼的邀荷,秉绝世容颜,一身如雪肌肤,琴艺卓绝,天下再无第二人能比。红极之时,仅弹一曲《霓裳》就能为倚红楼赚进千金。只是红颜薄命,二十岁时便香消玉陨。之后倚红楼虽然也出了几个名角儿,却都不如邀荷姑娘那样风光了。
      娘在灯下做刺绣活儿的时候,绿袖姐就讲这些故事给他听。
      娘是倚红楼的琴师。娘的名字,叫菡萏。

      苏清的记忆中,娘是个温婉如玉的女子。
      她脸上有两块很大的黑色的胎记,所以总是蒙着面纱。可是他觉得娘其实很漂亮。尤其是她的皮肤,又白又细,滑滑的,香香的,他最喜欢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唉,清儿,你都快八岁了,还这么爱撒娇怎么成?”菡萏每次被他闹的做不成活,就望着他叹气。娘的眼睛那么温柔,彷佛含着水一样的波光。苏清就更赖在她身上不起来。
      “娘,娘,我今天不要去听皇甫叔叔讲书了,你再教我弹个新曲儿好不好。”
      “不行。”菡萏板起脸,又禁不住孩子在她身上猴一样揉搓,撑不住就笑了,轻轻拿顶针在他脑门上一敲,“快去听讲,若是今日学的快,回的早了,娘就教你。”

      苏清于是笑眯眯的去皇甫叔叔家。
      其实他很喜欢皇甫叔叔,他是一个温和英俊的年轻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皇甫叔叔就抱着他到处去玩。每次他从外面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苏清没有见过爹。娘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他也偷偷的想过,如果爹在他和娘身边,他们的生活会怎样。
      可是菡萏十分的疼爱他,绿袖姐和倚红楼里的其他姐姐姨娘们又都对他那样好,他想来想去,也不觉得缺少了什么。
      爹,不过是模糊的一个影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有一天,苏清在皇甫叔叔那里念完书,从后门绕进了倚红楼。先在厨房大娘那里偷了块桃花糕,塞在怀里溜进了大堂。
      平时菡萏不让他到这里来,可是今日她要弹琴,苏清怎么肯错过。
      偷偷溜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柱子后面,从几个高高的花盆间钻进去,他在地上的软垫上坐下来,舒服的眯起眼,一面掏出糕点来吃。
      绿袖正在唱着一支小曲儿,菡萏坐在屏风后面,从苏清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她蒙着薄纱,捻着玳瑁甲在轻轻抚弦。
      真好听。他高兴的牵起嘴角,今天就让娘教他弹这个曲子。
      正想着,突然从大堂里传来一阵骚动,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一个人就上了台,直冲到屏风后面去了。
      “啊,”苏清低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从小在倚红楼长大,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菡萏虽然只是琴师,也少不了忍气吞声,受几句言语。有一些客人喝醉了,闯到台上揭她的面纱。倘若七娘和绿袖姐拦不住,给他们得了逞,换来的只是更多的嫌恶和辱骂。菡萏从来不说什么。
      这一次她也没有抬起头,还是慢慢的拨着弦,淡淡的说:“这位公子,您大概醉了,菡萏不见外客,请回座去吧。”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袍边上镶着银线,绣着暗玉色的花纹。他站在那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气势,微微皱着眉,轻轻的唤了一声:
      “邀荷。”
      七岁的苏清,第一次看到娘指下的琴弦,断了。

      菡萏大约是哭了一场,出来唤他的时候眼圈还红着。
      她把惶惶然的苏清抱起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指着他说:“清儿,快叫爹。”
      苏清和他都大吃一惊。苏清上下打量他,那人也在看他,一面颤抖着声音指着他说:“邀荷,这,这——”
      菡萏慢慢的点了点头。
      那人一下走上前来,把苏清和菡萏一起搂到怀里去了。苏清听到他在说:“邀荷,这些年。。。跟我回家,这一次,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不知是谁的眼泪,滴到他的脸上,热热的。

      菡萏辞别了倚红楼和皇甫,带着绿袖和苏清,一起上了一辆很大很宽敞的马车。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大概过了好些日子,终于停在一个大宅子门口。
      苏清偷偷的把帘子掀了条缝往外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好大好大的大门啊,比两个倚红楼的门都大。门口还有两个又大又白的狮子,张牙舞爪的瞪着他。
      他爬到菡萏怀里,小声的告诉她:“这里的门好大呀!”
      菡萏淡淡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苏清总觉得她笑得很苦涩。
      马车停了很久很久,他实在忍不住,又偷偷掀起帘子,却看见那个男人怒气冲冲的从宅子里走出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人,好像在劝他什么。
      马车又开始走了,菡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拢了拢头发,吩咐绿袖舀了盆水,绞了条帕子细细的在脸上擦拭起来。

      走了没多久,马车就又停了下来,这次是停在一个小小的红漆的小门前面。
      这里没有大狮子。苏清一面偷偷的打量,一面想。
      正转着眼到处乱看,不妨一把被人抱了起来。他与那个男人对视良久,呐呐着,终是喊了一声:“爹。”
      陆景莘微微笑了笑,掀起车门的帘,喊着:“绿袖,扶夫人出来。”
      “见过夫人,少爷。”那门口跪着一排的人,见菡萏从车上下来,便齐声喊道,一面抬头张望,却都一脸的惊讶,有的人还倒吸了口气。
      苏清连忙回头看。很久很久之后,他都记得那一个瞬间。菡萏微微的靠着绿袖站着。风吹动她额前的发,只见得肤如凝脂,颜似白玉,凤眼樱唇。脸上哪里还有那两块胎记,阳光下只见她两颊透着薄薄的粉色,更显得皮肤晶莹剔透,仙子一样绰约。
      “娘……”苏清望着她,呆住了。

      七年前,陆景莘一手抱着他,一手挽着菡萏,一起进陆家,走的便是这道边门。
      七年后,菡萏早已经不在人世,陆景莘也去了。他一个人被赶出陆家,还是从这道边门走。
      苏清拼命忍住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撑着伞,一步一步,远离了这个地方。七年了,倚红楼是否还在,皇甫叔叔是否仍然住在映州,此处往映州,该如何走,他都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又是怎样的命运。
      只是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陆清。
      他是苏菡萏的儿子,他叫苏清。

      雪愈发紧起来。大约是三更天了吧。
      手里的伞早已被一阵突起的狂风卷走,雪落在头发上,又慢慢融化成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冰冷刺骨。苏清努力的拉紧衣襟,勉强的眯起眼睛看着脚下的路。
      廷州城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这样的天气,当然不会有人逗留在外面,就连客栈也都早早的打烊了。
      他在城里转了半天,也没有敲开一家客栈的门。身上衣衫倒湿了大半,渐渐渗透到里衣去,被风一吹,连哆嗦也打不出来。
      叹了口气,苏清只好认命的停在唯一一家还点亮着灯的客栈门前。心里明白,倘若再在雪里逗留下去,染了风寒,还不知道何时才到得了映州。
      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走上前用力扣了扣门。

      “呀,这样天气还有客到啊!”隔了一会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应道,又恨恨的抱怨,“你们这些人,值夜还睡的这样死,每次都要我亲自开门,真是白领了工钱。看下次再没的劳烦我,老赵那里,再没有你们半句好话听……”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来人半披着件墨绿的缎子小袄,趿拉着兔毛的拖鞋,睡眼惺忪,打着呵欠,挥手让苏清进去。
      他连忙进门去,用冻僵了的手指擦了擦脸上的水,苦笑着说:“冬儿,把你吵醒了。”
      “小少爷!”冬儿这才看见是他,惊叫起来。

      “啊,老爷他。。。”冬儿把热茶放到苏清手里,挥退了抬热水的伙计们,又过来服侍苏清宽衣,低声道:“倒也难免。老爷的病都拖了一个冬天了,老赵他们天天在那边候着,大夫也早说了不过是这年关上下的事,没曾想这么快……小少爷!”他突然尖叫了一声,唬的苏清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杯子。
      冬儿一下把杯子抢过去,怪异的瞪着他:“你不在府里守灵,这三更半夜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看着苏清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我被赶出来了。”苏清低下眼睛,小声的说。“你也别叫我小少爷了。以后世上不再有陆清。”他心里憋着气,努力把眼泪咽下去,“只有苏清。”

      “景莘不在了,那么从今日起,你不能再姓陆。咱们陆家,跟你也不再有任何关系,你马上走。”
      陆老夫人端坐在堂上,当着陆家上下人等,冷冷的说。
      那冰冷的语气,真让人不能相信前一刻她还在房里温柔的细细问他:“清儿啊,乖孩子,告诉奶奶,你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苏清摇摇头,答不上来。
      不是他不肯说,事实上陆景莘只是死死的盯着他,他的眼光很深邃,又很空洞,又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着什么人。
      陆景莘在整个冬天已经瘦的很厉害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透着不正常的鲜红的颜色。
      苏清一个人跪在他床前,只觉得那屋子前所未有的大,又阴森森的,心里怕的厉害。
      其实那时候陆景莘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不再认得苏清。所以才会在最后对着苏清唤出“邀荷”这两个字。
      陆家的三夫人,乃是姓苏,闺名菡萏。
      而邀荷,那个被尘封了七年的名字,是陆家最大的禁忌。
      所以当陆老夫人问起的时候,苏清并不敢告诉她,爹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并不是为了交代任何她感兴趣的事。他更不敢说,爹在最后最后,惦念着的人,是邀荷。
      老夫人见他只是摇头,气的眼睛直瞪,咬牙说:“早看出你这孽子顽劣,孽子——”转身拂袖而去,立刻召了陆家所有人,将苏清从族谱上除了名。

      胡乱抹了下眼泪,他赌气的把衣服扔给冬儿,一下跳到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冻了很久的四肢接触到热水,只觉得痛的厉害,动也不能动。忍了一会儿,暖气慢慢的从皮肤里渗入,冬儿又在一旁帮他不停揉搓,这才觉得舒服起来。
      “小少……”苏清抬起头静静望住他,冬儿赶紧改口,“清……儿,那你以后怎么办呢?”
      “去映州找皇甫叔叔。”
      “可是我听说,映州离这里好远好远,你一个人,绿袖姐也没跟在身边……”冬儿闭了嘴巴,揉一揉眼睛,站起来道:“我去看一看粥热好了没。”
      苏清望着他的背影,知道冬儿是怕他难过,只觉得心里阵阵发酸,又已经折腾了半夜,实在累得很,一时撑不住,竟就伏在桶边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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