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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惟留风月。玖 这年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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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沉睡中醒来,却发现……
我正扒在个魁梧大汉的背上!仔细一看,似是方才那个马夫。我挣扎着跳了下来,却见钟离涣正在一旁偷笑。
“姑娘睡得太香,不忍打扰,就出此下策了,没想竟行到这才醒!”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并不介意,接着说道,“本想亲自抱着的,可没想……唉……难怪人说铃榎是极好的木材,想是比那青龙木还要实上好几倍吧。”
“你!”居然如此挖苦我,我哪有他说的那般!?正要说什么,却见他面色忽变得正经了起来。我朝前望过去,高高的牌匾上,似是写着“庸州府”三个大字,那门口有个人正提着个灯笼迎在那里,见到钟离涣后,深深地鞠了个躬。
“都打点好了?”行至庸州府大门口,钟离涣轻声问道。
“都好了,无关的人都被支走了,该花银子的地方,也都没敢省着。”
钟离涣点点头,又对一旁的马夫说道:“你先回去,和他们说,那件事,我明日再去处理。”
“是。”马夫颔首应了声,便退下了。
“带我们进去罢。”钟离涣轻声说道。
提灯的人将大门关好,便领我们朝院深处走去。
“这是要去哪?”我随钟离涣行至庸州府东北角的一处小屋。
他从掌灯人的手中接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将屋外的巨锁打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到屋内通往地底的长长石阶。
“去一个你曾在梦中见过的地方。”他淡淡地道。
我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钟离涣自掌灯人手中接过灯笼,说道,“你在这守着,别让任何人发现。”
“是。”
“来吧?”他朝我邀道,见我不动,疑惑地望着我。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我的心,在抗拒。
他笑了出来,“放心,我陪着你。”说罢,他拉过我的手,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黯淡的烛火摇曳着,照出墙上斑驳的痕迹,偶有鼠虫从我眼前窜过,吓得我险些叫出来。最后,我索性闭上眼,紧紧地抓着钟离涣的胳膊,颤抖着前行。
“你这样,小心滑倒……”
“那也好过被吓死……”我带着哭腔道,“再说,你走慢些就是。”
他没说话,只是笑。脚步倒是慢下了不少。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
“好了,前面没有台阶了,小心些。”
可这句话还是说迟了,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钟离涣扶住我,“……都说了没有台阶了。”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十步以后就没有台阶了。’懂吗!”我抬起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下次知道了。”他笑道,领着我继续往前。
穿过长长的通道,还有那尽头一扇半掩的铁门,梦境中的地牢呈现在我面前。只是添了许多蛛网与锈迹。置身与这里,我感到了比梦中更大的绝望感——
这里的一切都包裹着一层念,这念里是无数人的憎恨,它们久久不得散去,交织在一起,粘稠厚重,把这里化作一个黑暗与绝望的牢笼。
“那里,”我指着一处牢房,“青妍曾被关押过的地方。”
钟离涣提灯走过去,铁栅吱呀着缓缓地打开。“过来吧,别怕。”他走进牢房,对我说道。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坐下,心中满是不情愿。
将玉佩置于掌心,我闭上眼,却久久不得平静——本能在抗拒,想让我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踌躇间,一双手握住了我。
“别怕,我在。”他轻柔地说道……
“我绝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此等邪教如何能成为央的国教!?”青妍坐在牢中,死死地盯着铁栅外的黑袍司祭。他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狐,血红的眼睛轻蔑地望着青妍,九条蓬松的尾巴像一朵盛开的巨大雪莲。
“你要违了你父皇的意吗?”司祭冷冷地道。
“那不是我的父皇,我的父皇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呵呵……愚蠢的女孩。正因为爱民,才走上了这条赎罪的道路。可你,却连你的罪是什么,都还没有明白。”
“不,我明白你们说的罪是什么,可我们没有罪。生在什么样的地方,是上天决定的,如何成了我们的罪!?”
“上天让你们生而有罪,所以,你们便该选择一条赎罪的路。仅此而已。”
“笑话。”青妍冷笑道,“的确,许多富人喜爱欺压穷苦百姓,他们有罪。但有罪的是他们的行为本身,而不是‘富’。人能选择的不是出身,而是怎样去做。人若有罪,只能罪在他做了什么,而不是他拥有什么!若将自己拥有的摒弃了,这才是罪,暴殄天物之罪!”
“哈哈哈哈哈!这话说得真好!不愧是公主殿下,读过很多书,对吗?见识过很多事对吗?很了不起,对吗?你缘何得以有如此多见识?穷人家的孩子在你的年纪,却连字都没有机会认识几个,若他们也有机会有与你相同的经历,他们也许更胜于你。若你生在他们的家庭,到现在,你也许什么都不懂,只能为了生计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便是你的罪恶之源。而你如今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炫耀着什么才是‘对的’,去指责别人是‘错的’,仅仅因为你觉得你懂的比别人多,却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你会懂的比别人多,这便是你罪恶的行径。现在,你仍觉得自己无罪吗?”
青妍想要反驳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富’的不单是钱财,也可是知识。”司祭冷笑着,继续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是这样一幅高高在上至纯至善的样子。‘为百姓的疾苦而奔波’,是吗?觉得很光荣?可你不知道,许多人倒情愿看到你是个心肠狠毒无恶不作的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想着‘他们富,可他们的心是穷的’,从中得到些安慰。人总需要些东西去平衡,否则,就只能悲叹命运的不公。他们现在为了宣泄心中的愤怒,做着本也不想去做的事情,你们的恶便是他们的理由。他们怀着复仇的心情去伤害你,而你却以这样一幅高洁的形象去面对他们,得以解脱的究竟是你自己,还是他们?你通过对自己的美化,时刻提醒着他们的丑恶。占着命运的优势,不断拉开自己与他人的距离,并不断给他人带来越来越多的绝望。这样的你,是无罪的吗?有些人剥夺了他们生活的权利,而你却要连他们复仇的理由都想一并剥夺了去——做着这样残忍之事的你,是无罪的吗?”
青妍仍旧说不出什么,只是不断地摇头,泪水奔涌而出。
“世间万物若可正着说,也就可反着说,要对一起对,要错一起错。如此,又何来的对错?信它便是对的,不信它便是错的。信的人多了,这便就是人间的真理。人间啊人间,说到底,也就是个‘人之间’罢了。可惜啊,这年头,你不信的这些话……有人愿听,有人愿信。对他们来讲,是对的,那便够了。你若想去改变,就得有本事让人信你说的,而不是我说的。可惜你不明白,像你这般高姿态的说辞,只会激起别人更强烈的反抗。”司祭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青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有着贵族血统,只是我没对他们提起过。其实我的话便是这话本身,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和是谁说的又有何关系?可我若是穷人,他们便信,我若是贵族,他们便不信。要达到目的,可以有很多手段,然若从一开始就定死了手段,却往往达不到目的。你说你要爱民?哈哈哈……可你连民究竟是什么样,都没懂过。”
“莫司祭。”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不一会,一位黑袍的少女出现在青妍的面前,明明是张甜美的面容,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冷过冰雪。
“小浅?”青妍抬手拭了拭脸上的泪,诧异道。少女并没有理她,伸手摸了摸白狐雪白的皮毛,道,“她还没有醒悟吗?”
莫司祭摇了摇头,“话已说尽,悟不悟,就看她自己的了。”
少女淡漠地望了青妍一眼,“殊途可以同归,殊归亦可同途。央已经无可救药,再贤明的君主都无力回天。”
说罢,她在莫司祭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两人便欲离开。
行了两三步,少女忽然回头望向青妍,眼神依旧是冷冷的:
“愿你有生之年,能看懂这一点,青妍姐姐。”
好熟悉的声音……最后那四个字像是大片雪花落在我心间,冷得我一颤。
我猛地睁开眼。
烛火早已熄灭,我捏诀变了团磷火置入灯笼中。
“就是这个声音,即墨浅,青妍在北璃宫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我望着钟离涣,道。
“原来如此……”钟离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下,便都明了了。”他缓缓地说道。
我知道他在指什么——想必青妍那日是被即墨浅所救。既然即墨浅便是那传说中的未冉师太,若想追究下去,下一步便需去调查那陵谷上清宗了。只是那处的上清宗本宗早已于三十年前的慕蓉之战被毁,不知可还有什么线索可循。
“你有何打算?”我问道。
“等我处理完雍州的事务,就启程去陵谷。”
“亲自去?”
“那可是我蓉国的疆土,有何去不得的?”
“正因为是蓉国的疆土……也罢……只是你这个人质当的……”
他似乎也懂了我的疑惑,自嘲地笑了起来,“放心,出不了什么差错的。”
他扶我起身,又带我走出地牢。
不知是不是我在灯笼中添了些磷火的缘故,回去的路程比来时明朗了许多。
“对了,”钟离涣忽然一本正经地回过头来。
青妍的下落,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我疑惑地望着他,他的脸上,却是难得的正经。
“这次的事,多谢。”他颔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