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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惟留风月。捌 当一个人做 ...

  •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玉矶古道上。
      我掀开纱帘,望向车后渐渐远去的菱州城。
      昨夜到达菱州港已是三更时分,穿过空荡的街巷行至城南的驿站,稍用了些宵夜便歇下了。
      天还未亮,便又乘上了这行往庸州的马车。
      朝阳缓缓的升起,光芒越过钟离涣的发梢直射而来,我不由闭了双眼……
      再睁开眼,那座还未曾来得及细看的城市,已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个个树影在我眼前闪过,晃得我有些倦乏。我手里握着游龙佩与青玉镯,闭上双眼……恍惚间,谁的手覆了上来,凉凉的。

      “五年了,这里的景致竟苍凉了这许多。”庸州城的城楼上,青妍立在昭启风的身边,遥望着遥远的北方,苦笑道。
      “那一年,是谁在这里,和我说了堆漂亮话来着。”昭启风笑道。
      “唉……五年来,那愿景,却不知是近了,还是远了。”青妍叹了口气。
      昭启风静静地看着她,似是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在这里,看到了许许多多我根本无法想象的……惨状。”青妍眉头紧皱,像是回忆着什么令她抗拒的事情。“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丑恶本就是人的一部分。而我一直以来想要做的那些,或许真的只是徒劳。”
      “丑恶与生俱来,但人们可以选择将它们藏起来,也可以选择不看它们。当一个人做出选择的时候,他遵循的是美,这就足够。”
      “可到头来,我能够改变的,也只有我自己而已罢……”青妍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这一次,我见到父皇了。”
      父皇?我在心里问道。风拂面而来,带给我来自这梦境的另一位旁观者的解答——
      原来,央毅宗并不似史书中说的那般于成武二十三年因操劳过度而生了场大病,之后久病不起于二十七年驾崩。而是在“大病”的那一年初的祭天大典之后神秘失踪。为了不使民心动摇,央朝以毅宗大病的幌子遮掩了这一事实,自那之后名义上便由太子代理朝政。自此太子所代表的“太子党”与掌控实权的昭皇后所代表的“昭党”的党派之争便逐年进入白热化。
      四个月后,皇室接到了毅宗的一封亲笔信,内容是说他已与沧烬达成和解,希望派一名皇家嫡亲独自来庸州,谈判相关事宜。
      那信中确是毅宗真迹,甚至还用上了暗示自己平安无事的皇族暗号。而同一时期,沧烬所率的起义军确也似有平息的迹象。只是这事也实是有些蹊跷,为了将风险降至最低,且信中所说嫡亲并未提及男女,便选定了青妍公主前往。
      昭启风将她送至庆州交给沧烬的使者,那以南,便是鹤鸣江以南,沧烬教的势力范围,不便再送。
      顺利到达庸州之后,央朝收到了青妍的亲笔信,以示平安,可自那之后却再无讯息。央朝为此交涉了多次,却得不到答复。一个月后,昭启风怒而发兵,一路南下,于十月时破了庸州城,之后的事,便都是我所知道的了。
      “父皇他……我已不知道那还是不是他了……”青妍皱着眉,好似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昭启风不说话,只是柔和地看着她,等待着。
      “他什么都记得,记得清楚、真实。他对情势也很了解,也没有任何误读。只是……”
      “只是?”
      “只是好像丢失了些什么,像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一类的东西……他认得我,知道我是他的女儿,最疼的女儿,小时候的事,有的连我都忘了,他也记得清楚。只是我从他眼中再寻不出那疼爱来。他说他懂的一切我并不懂,我是那迷途的人,却执迷不悟。他看着我在他面前哭,却不为所动。那眼神很空,里面再也没有一丝心疼,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那就是鄙夷,像看着个世间最愚蠢丑恶的东西一般的鄙夷,还有自那鄙夷间生出的厌恶。”
      昭启风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还看到了小浅。”
      “小浅?……即墨家的小女儿?”
      “对,即墨浅。她常跟在父皇身边,和我说过些话。她也和父皇一样,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清楚。她还和原来一样,唤我作姐姐。却再没了往日的天真与活泼,像个看破红尘洞察世事的高尼,只是生着一副幼女的可爱皮囊。所有的人都变得好奇怪……他们明明都很清醒,绝不像是我们以为的被什么人操控的木偶。他们说的话……很残酷,却句句一针见血,比我要明白上许多,一丁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我隐隐觉得他们好像忘了什么,可我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什么。我后来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有天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可我不想这样……我很怕,很抗拒。”青妍说着,眼里满是惊恐,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现在回想当年在此许下的雄心壮志……却觉得……”
      昭启风仍旧柔和地看着她,“害怕吗?”
      青妍点点头。
      “后悔吗?”
      青妍回望着昭启风,这个见证过她许下心愿的人,“不后悔。”
      “那便好。知道怕了,正说明自己在这条路上又迈出了一步。”昭启风又再次望向北方,“你看那里。”
      青妍深吸了一口气,也随他的视线忘了过去。
      遥远的彼方,原本相隔万里的天与地融汇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觉得自己好似隐隐懂得了些什么……

      我睁开眼,心里有些沉重。
      钟离涣轻咬着下唇,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这事,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末了,他朝向我,笑道。
      “怎么说?”
      “未冉师太,知道吗?”
      “陵谷上清宗的师祖?”
      “对,她就是即墨浅。”
      我不禁有些讶异,原本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忽而有了联系,总觉得有些微妙,“本觉得只是央朝巫卜世家,兴于央之始,衰于央之亡,之后便靠着些积淀独立于世罢了。不想还有这些奇妙的渊源。”
      “即墨这一族,你所不知的还远不止这些呢。”他笑道。
      “说得你都知道一般。”
      “要知道,他家的传世玉笛,可是在我的手上。”他有些得意。
      “他家的覆灭,可是和你有些干系?”我问道,一时想起了些什么。
      他眼中又掠过了一丝略带委屈的讶异,却又很快笑了起来,道:“不论我做何回答,姑娘又可愿信我呢?”
      我仔细一想,倒也的确是这样——打从一开始,我就对面前的这个神秘的男人没有多少信任可言。光是靠问,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的。再说了,“即墨”只是个曾听过的名号罢了,并不曾出现在关于重霄的传说中,便也与我并无甚关系。若不是世远对那只玉笛执着,实在是很难想起这么一个消失多年的家族。
      我于是望向车外,似乎已是正午时分。
      钟离涣自包裹中拿出盒点心递给我,“菱州的特产,尝尝吧。”
      我揭开盒盖,里面是一个个桃形的面点。以糖稀点缀着些花纹,煞是好看。
      “不同的花纹,代表着不同的馅。中间的那个,里面是果脯。”钟离涣介绍道。
      “不喜欢果脯……那我还是……吃这个好了。”我捻起旁边一个咬了一口——绿豆沙,嗯,不错。
      “这么好的东西,还说不喜欢。”钟离涣打趣道,“你不吃,正好。” 他拿起中间的那个,放到嘴边啃了一口。
      “说起来,当年击败沧烬之后,班师回朝途中的兵变,就是在这一带开始的吧?”我又啃了一口手中的面点,看着路边的残垣断壁,问道。
      “吃东西的时候就不要说话。姑娘家,竟这般不文雅。”
      我皱起眉,瞪了他一眼。
      “算了,当我没说。”他摇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不错。昭党的势力很久之前就以华京为中心,遍布整个江南。”
      “外戚……果然是防不胜防啊。”
      “那也是无甚办法之事。昭家手握兵权,国难当头,只能任由他们发展。毕竟,外患胜于内忧。否则,即便是赢了,却丢了江山,也只是枉然。”
      “若不是昭皇后膝下无子,央朝怕也能再撑些时日。可惜太子也好,宁王也罢,都非他们的人。”
      “姑娘果然对王侯将相的事有不少见解,不愧是亲历过姜国覆灭的那些年岁。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必姑娘也是清楚的——身处越庞大的政治漩涡中,就越无法拥有自我。”
      “你这是……在为昭启风开脱?”
      “为他开脱?我这个慕国的人质?哈哈哈……”他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我这样的想法很不可思议,末了,又叹了口气,道,“有感而发罢了。别忘了,就算是个人质,我也是个皇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身后那我无法看清的巨大阴影之中,大概也有许多他不得不屈从的力量和必须去保护的人吧?若这些会使得他摈弃自我,真正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我可以想象那无形却坚实的羁绊。只是……你们的世界里,我从来都只是个过客。”
      “怎么?想起旧年的事,伤感起来了?”
      我叹口气,“那时候,还没学会为这种事伤感。等到学会了……却又发现自己竟早已习惯了。”

      与钟离涣闲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又到了傍晚。
      我们在路边的一处茶亭填了填肚子,稍作歇整,又继续上路了。
      “累了就睡会吧。”钟离涣见我似有些困乏,劝道,“到庸州还需好几个时辰。养足了精神,今夜到了那里,还有事要办。”
      我点点头,后天便是帝君祭,一日多的时间里,需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我将身旁的绸质靠枕垫在一旁,歪头靠了上去。闭上眼,车轮声渐渐离我远去……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青妍高昂着头,质问道。
      “对不起……”昭启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对不起!?事到如今你和我说对不起!?”青妍咆哮着,大颗的泪珠自她眼眶滚落,“你到底要让我惊诧到什么时候!?你还要这样一幅无辜的表情在我面前装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请——”
      “请相信你?哈……相信你……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在奇怪为什么只有你独自回来了。你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相信你。对,我相信你了。我对大家说,是重霄他牺牲了自己,保全了你,保全了大家。可事实呢?连我都不知道……可我还是相信你了!可现在呢?!在这个时候,居然兵变!?”
      昭启风伸出手想要扶住青妍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却被她狠狠地甩开了,“还有你们打着的那个旗号又是什么!?代百姓肃清肮脏的血统!?这和沧烬所说的有多大的区别!?难怪白漪说你将自己出卖给了邪神,我那时还傻傻地对她说:‘不会的,他绝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样的人!?”青妍摇着头,颓然的仰起头,泪水止不住地自眼眶汹涌而出。
      “那一天的承诺,我仍记着,可你——”
      “事到如今还有颜面对我说起那一天!?”青妍狠狠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再也无法相信了……”她仍瞪着他,一面退下腕间的玉镯,长吸口气之后,狠狠地将它摔在了地上。
      青妍纵身上马,俯视着昭启风,冷冷地道,“我知道在这里,我没法杀了你。现在我要回雁都去,若你还念些旧情,就不要拦我。下次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飞驰而去的马蹄扬起滚滚沙尘,将世界笼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传令下去!胆敢阻拦公主者,格杀勿论!”风中,我听见谁的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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