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侯》冰碴

33、国之大计

　　夜。冷月一袭黑衣，在未央宫里慢慢地走着。
　　他面无表情，右手紧握成拳，向天禄阁的方向一步步地走过去。
　　一队巡逻的光禄勳从拐角转过来，冷月抬脚向边上迈了一步，整个身子没入了墙里。
　　他在墙里直接下沉入地底，闭着眼睛在漆黑的地下继续前行。走了一小会儿，他仰头小心地向上从地面露出眼睛，再沉下去，修正自己的路线，继续走，从地下穿过天禄阁的外门，进入天禄阁的一间密室。
　　密室很小，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案，案上一个密封的漆盒。
　　冷月左手按住漆盒，把攥成拳的右手缓缓伸进漆盒里。在盒子里放开手，一个刻着人名的小木人，落在了盒底。和其他小木人一起。
　　然后冷月再次沉入地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鬼王……鬼王？”
　　是刘彻的声音。冷月睡眼惺忪地从地里探出头来，站直身子，给圣上请安。四下没有旁人，刘彻马上把冷月扶起来，又拿出个帕子，笨拙地给冷月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漆盒已经被刘彻打开了。里面躺着10个小小的木人。每个木人上都深深刻着一个名字，有几个木人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刘彻满意地看了又看。
　　“爱卿辛苦了，地下冷，朕带你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刘彻一只手握着冷月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温度给他暖着，另一只手把冷月揽过来拍了拍。
　　“谢圣上。”冷月不冷不热的答了。
　　半个时辰之后，冷月更了衣，沐浴完毕，被安排睡进了一个妃子的寝宫。那个妃子巴不得皇帝多来几趟，就也好生伺候着。虽然天已经大亮，冷月却懒得多想什么后宫不后宫的，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续十天，长安城里死了十个权贵。细说起来，都是极力反对皇帝削藩的大臣和宗室贵族。深夜暴死，都几乎没有外伤。没有人看见刺客的模样，刺客是怎么进来的，怎么杀的，怎么离开的。如同鬼魅。一天杀一个，长安城里人心惶惶，尤其是反对削藩的大臣们，都开始担心明天夜里是不是轮到自己了。朝堂上这个案子早已廷议到沸沸扬扬，甚至当着皇帝的面在下面吵闹起来，嫌犯抓了一箩筐。所幸从第十一天就没有再死人，可怜那正巧第十天被抓进来的嫌犯，成了替死鬼。

　　话说差不多二十天前，冷月奉旨面圣之后，就被刘彻留在了宫里。召见冷月的目的，明里是第一代朱侯去世一年了，圣上感念，召冷月来叙当年太祖的旧情，暗里——自然是为了汉室的千秋大业。
　　当年汉高祖刘邦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分封了一些异姓王（其中就包括上一代鬼王——冷月的曾祖父），但在刘邦建立政权之后，就把这些王逐个翦除了（鬼王本就在暗处，明里封为侯），同时封了九个刘氏子弟为王。到汉文帝时，诸侯王逐渐成为地方割据势力，占据着“独立王国”往往不服从中央皇廷的管理。景帝时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听从大臣晁错的建议着手“削藩”，结果引发了七国之乱，七个诸侯王联合起兵以“清君侧”的旗号包围长安，景帝被迫杀死晁错。所幸三个月平叛成功，把诸侯王对地方官吏的任免权收归了中央，削弱了诸侯王的实力。到了刘彻这一代，皇帝与诸侯之间的关系更加冷淡。就在这一年，国家向匈奴用兵军费紧张，刘彻对诸侯们多次暗示以求经济援助，诸侯们不是装傻就是冷眼旁观。面对这些国家统一的隐患，刘彻下定决心，要将削藩进行到底。
　　有了鬼王冷月的协助，刘彻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就能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莫名死了十个反对削藩的权贵，权力中心的几个势力之间互相猜忌互相攻击，刘彻乐得看着热闹，暗中部署下一步棋。

　　只是，虽然事先冷月接受了刘彻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虽然冷月自幼就被灌输了国之大计为君分忧之类的大道理，虽然冷月浑身僵硬着答应了皇帝的“请求”，虽然冷月杀人出手干净利落处理得滴水不漏，只是……
　　当冷月带着第一个写着目标名字的木人带回复命的时候，脸色苍白着昏倒在了刘彻的脚下。那一刻，刘彻的心，颤抖了。冷月醒来之后，呕吐到昏天暗地。
　　原来冷月真的没有杀过人。
　　刘彻一直认为冷月的叔父是冷月亲手杀死的，所以他才会在斟酌良久之后，狠心启用新一代的鬼王来替他暗杀掉一些碍眼的东西。毕竟，再武艺高强的刺客，也永远比不上一个来去无踪的“鬼”。
　　当冷月吐得虚脱终于沉沉睡去时，刘彻看着冷月眼角的泪痕，拿起帕子，轻轻为他拭去。刘彻突然怀疑自己，是否对这位外表与内心同样纯净的少年，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第二天，随着夜幕降临，终于感到于心不忍的刘彻本打算让冷月缓和一下再说，却眼见着冷月手脚利落地烧掉了刺杀目标的资料，默默地沉入了地底。他仿佛听见了冷月那弥散在密室里的喃喃自语，国之大计，国之大计……

作者有话说

　　西汉初年，皇帝和大臣出身草莽的多，没文化的多，皇帝、皇族、权贵互相暗杀不是奇怪的事，地方王国侯国里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