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长生不死 ...
-
刘彻告诉冷月,冷月并不是中毒昏迷到望日的,而是真的被毒死了。所幸老天眷顾,在望日之夜墓里进来了人,还帮他拔了锁魂的簪子。
高祖时代的鬼王,传说即是一个可以死而复生,穿墙越壁,隔墙取物的神人。每每死后,须得在当月的望日借助活人气息,方能醒转。一直以来,刘彻对此并不相信。
“这么说来,爱卿的曾祖父在随高祖征战的年代,为救高祖皇帝……死了二十九次。”刘彻端详着冷月。中官令很适时地奉茶来了。奉上热茶,又被斥退。
“喝茶。”刘彻关切地看着。
“谢圣上。”冷月喝了一口热茶,情绪平静了许多。
“那盗墓贼受车裂之刑也不为过,而拔了你的簪子的家伙,却非赏不可了。”
刘彻笑着把冷月扶到刺绣裹的软席上。
“那人……也是被胁迫的。”冷月不安地小声回了一句。
“救了爱卿,自然是无罪。”
“对了,”刘彻喝了口茶,“朕记得,鬼王手里好像有一支黑簪,和一块玉?”
冷月一脸茫然。
“微臣自从墓中醒转,直至今日,身上不曾有什么玉。”
刘彻放下了茶杯。
“朕记得说是有,爱卿再仔细找找吧。”
冷月突然啊了一声。
“微臣被害入土之后,是叔父派贼人掘开了墓,把墓中所有的玉都盗走了,连微臣也被搜了身,这才……这才借到了活人的气息。”
刘彻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爱卿,你的身边一定有一块玉的。要尽快找到,对你很重要。还有,搜你身的人……”刘彻的目光在冷月的脸上飘忽不定,又停留在了冷月的素指上。“可有不敬的行为?”
“禀圣上……没有。”冷月低头看向自己的茶杯。
“那就好。”
“……听说鬼王活了一百多岁?”刘彻目光炯炯地瞅着冷月。
“确有百多岁。”
“先帝……说鬼王……不老?”刘彻盯着冷月,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
“回禀圣上,微臣不知。”
刘彻皱了眉。
“微臣自幼时起,就见曾祖父头戴面具,彩帛裹身,确是异于常人。”
刘彻忽地站起来,“那就是了!”几乎扑到冷月脸前,兴奋地抓住冷月的手。
“是不是什么人带着,都可以不老不死?!”
冷月一瞬间几乎被刘彻的兴奋感染了,不老不死!
不老不死……
刘彻的眼中还燃着光辉,冷月的双眸却渐渐暗淡了下来。
“圣上,如果什么人带着都能不老不死,微臣的曾祖父就不会去世,微臣的祖父、叔祖父们,也不会去世。可是……死而复生的,只有微臣。若曾祖父为了高祖皇帝可以死二十九次,为什么不把玉献给高祖呢。高祖皇帝为什么不自己拿了那簪子和玉,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呢?”
刘彻久久地看着冷月。他放开了手,回到了自己的龙位上。
“……爱卿说的是。”
刘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务必回去找找,死的时候玉一定是在爱卿身边的。簪子对爱卿不利,但巫蛊之簪毁不掉,妥善封藏起来。既然高祖将其送给鬼王,朕自是不能以此簪要挟,驱使爱卿的。”
“……谢圣上。”
当晚,刘彻为冷月准备了酒宴,无论如何也不让冷月走,冷月只得住在宫里。
第二天,卫猛到了长安,将案情的正式文书秘密呈报给了廷尉大人。廷尉在请示过皇帝刘彻之后,立即招冷月、卫猛和狍儿问案,刘彻则亲自旁听案情。最后决定排专员下去方国核实治罪。
问案结束,卫猛回到地方军士在长安专设的驻馆,狍儿则跟着冷月回到偏殿休息。冷月把觐见皇帝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了狍儿。
“这么说,你真能不老不死?!”狍儿坐在床边,歪着头看着床上昏昏欲睡的冷月。
“曾祖活了一百多岁,还不是死了。”
“那倒也是……”
“那皇帝干嘛问你那样的话,根本就是他想要拿了那什么玉然后长生不死吧。”狍儿趴在案上,手托着腮,不以为然地看着窗外。
“……是个人就想吧。你不想?”冷月无所谓地答到。他也累了。
狍儿沉默了。他看着案上的一尊鎏金云豹纹蟠魑双耳壶。
“大根,你知道鎏金是怎么做的吗?”
“恩?”狍儿答非所问,冷月只得懒趴趴地看过去。
“用金子的粉末混合水银,涂在铜铁器物上,烧。烧到水银飞掉了,金子就附在这上面不会脱色了。”狍儿把壶递到冷月脸前。
冷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鎏金华丽的颜色。
“水银飞掉的时候,你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有毒的。”
冷月一愣。
“姑母病重那时候,我为了多赚一点钱,曾经去试过。忍着头晕恶心干了几天。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手艺出名的老师傅,就再也不敢去干了。”
冷月看着狍儿。
“那老师傅,他的手,和头,没有一刻不颤抖,像鬼一样……他说,就是鎏金手艺做了多年,落下的病。”
冷月不敢对上狍儿的眼,看着那华贵的鎏金云豹纹双耳壶,竟生了一股凉意,心虚地把那壶轻轻推开了。
“大根,”狍儿盯着冷月。
“对你这种一出生就荣华富贵的人来说,位高权重,可能不那么重要;而对那些一辈子都饱尝困苦的人来说,长生不死,可能也不那么重要。”
看着狍儿清澈的眼眸,冷月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问的话,特别对不起他。
“但是,”狍儿一笑,“我也不想死。”
笑得冷月暖暖的。
没过一会儿,宦者又来传冷月进宫了。
“什么事儿?”狍儿趴在冷月刚刚躺过的床上。
“圣上赐宴。”冷月对着镜子整理衣装。
“哦,卫大人(卫猛)找我逛长安城,逛完可能就住他那儿不回来了。”狍儿支起身子挑了挑眉毛。
“……恩。”留下我一个人在皇宫里?冷月有点怏怏的。
“我看,皇帝八成看上你那小脸蛋儿了。你最好告诉他人鬼殊途,小心你这个鬼王一口把他吃了~”
“满嘴胡说!”冷月一枕头把狍儿打躺下了。
望着跟随宦者走向深宫的冷月的背影,狍儿眼中流露出些许的不甘,还带着点疑惑。
大根啊大根,你复活那天晚上,身上的玉都被我拿走了。除了唯一的玉琀,好像就含在你的嘴里呢……你不会咽下去了吧?
“这是广西进贡的“苍梧缥清”,入口清冽,颜色又好,爱卿尝尝!”刘彻殷切的目光下,冷月尝了一口杯中的酒。
“谢圣上。”冷月笑笑,举杯喝了下去。
“不喜欢?中官令,你去把那坛上次我喝了一半的中山冬酿拿来!……我的鬼王,那一坛你一定喜欢。”
冷月一愣。
“……谢圣上。”我明明在笑,圣上怎么会看出我……
“爱卿,你怎么有心事?你的事儿朕不是替你解决了吗……那朕给你说件有意思的事儿!昨天有个家伙口臭,上朝时熏得朕恶心死了,就赐他含在嘴里去口臭的鸡舌香。你猜怎么着,他以为朕给他的是毒药,赐他死,哭着回家全家戴孝!哈哈哈!”
“圣上……”他……这是在……给我讲笑话么?
冷月看着龙位上对着他说笑的刘彻,有点愣愣的。
“那朕再讲一个,上林苑有个放鹰的老奴,之前打了一只鹰一顿,被鹰记仇了,结果朕围猎的时候,那鹰捉了一只癞蛤蟆,直接扔在那老奴的脸上!哈哈!”
“圣上……”他……这是在……安慰我么?
冷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刘彻叹了口气。“你还是想回家,是么。”
“微臣……没有。”冷月偷望着刘彻。
真龙天子脸上的表情,竟像多年前的自己,想找玩伴玩耍,却不被搭理的样子呢。
“……你对家里放心不下,朕硬留你,是朕的不是了。”刘彻看向冷月,看着他那双被烛光映得柔美而闪烁的双眸。
“圣上垂爱,是微臣的幸事。”冷月连忙低头。
“想走就走吧。看你这样子,朕就那么不讨人喜欢?”刘彻把酒杯往随手砸在案上。
“……臣,万死!”冷月跪到刘彻案前,叩首。
刘彻起身,伸手按上冷月的肩膀。
“少给朕来这套!”刘彻灼灼地盯着冷月那张俊美的脸。手上不禁加大了力度,在冷月的肩膀上捏了捏。“想回就回去吧……把你的玉找到,早点回来。”武帝恋恋不舍地放了手,定定地看着冷月,扭过头,像强忍着不去触碰一件宝物一般,转身走了。
“……谢圣上。”
早点回来?
冷月站起身,茫然地看着刘彻的背影。那一身庄严而华贵的衮冕,看上去那么的寂寞。
与此同时,长安西北的华阳街上。狍儿假装自己是卫猛的随从,跟着卫猛刚逛完了东市,向西市的方向溜达。案子在长安的部分已经审完,只等特派的专员跟他们回方国把案子结了。或许明天一早就要回国了,所以两人抓紧时间逛逛长安城。
“有人跟着我们。”卫猛小声对狍儿说。
狍儿回头左看右看,东市的街上都是做买卖的,不是卖的就是买的,夹杂着几个少数民族装扮的买卖人,还真看不出被谁跟踪了。目光扫过街市,狍儿对那几个少数民族多看了几眼。
“谁啊?”狍儿问了卫猛一句。
“那几个北方蛮人。不知道是不是匈奴。”卫猛瞄了一眼,保持镇定继续往前走。
狍儿愣了愣,反驳道:“不是!是乌桓人。”
“你能看出来?”卫猛有点意外。
两人正密切注意着背后的动静,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谁也没有注意,从他们对面颤巍巍地过来了一个驼背的汉装老人。
卫猛斜眼盯着背后的街市,侧身让了过去。狍儿也一个侧身,那老人却突然站直了身子!一瞬间就把狍儿的上衣前襟扯开了!那老人的力量去势未消,竟把狍儿扯了个趔趄!
狍儿左胸的皮肤上,露出了一道自胸口斜向左肩的浅浅的刀疤。
那老人手里用力地攥着狍儿的衣襟,无数条皱纹包围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狍儿身上的刀疤,又仰起头来,像要把狍儿一口吃了似的死死瞪着狍儿的脸。
卫猛还在往前走,听到后面声音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好看到狍儿被老人抓着,狍儿整个人都懵掉了。而街市里那几个做买卖的北方蛮族不约而同地都在看着那老人和狍儿!甚至有2个蛮人已经开始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卫猛连忙一把拉过狍儿,扯着狍儿撒腿就跑。
“伊……伊……伊尔……!”狍儿愣愣地被卫猛拉着往驻馆跑,听见老人的呼唤声,忍不住回头张望。老人满脸是泪,消失在了狍儿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