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侯》冰碴

17、盗发冢者磔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你出去散心了！我弄到个好吃的！”狍儿抱着一个罐子进屋，放在案上。冷月背对着他，仍在窗前看星星。
　　“哎？粥和饼你都没吃啊？那就先吃我这个……”狍儿发现粥碗和饵饼后面摆着冷月的面具。
　　“大根……你把面具摘了？不是说……”
　　“那是撒谎，死不了。不想戴了……”冷月转过头来，狍儿不禁往前凑了凑。

　　“你盯着我……做什么？”冷月向前一步。
　　“我，我……第一次看你全脸。挺好看的。没想到。”狍儿退后一步。
　　“……不觉得，眼熟？”
　　“……不啊。”
　　“你从来都没见过？”
　　“你总挡着，我上哪儿见去啊。”
　　“……晚、上、呢？”冷月又前进一步。
　　“那更不可能了……你别那么看着我，想瞪死谁啊？”狍儿退到案子边儿上。“粥冷了，我给你热热去。”
　　“……好。”冷月看着狍儿把罐子放在地上，端起食案，出了屋门。

　　他真的忘了？或许吧。
　　他只见过我一次。墓室里，灯影下，哪可能看那么清楚。而且过了这么久了……难道是我的感觉错了，难道不是他？
　　冷月定了定神，看了一眼狍儿拿进来的东西。是鱼羹，上次冷月在后厨看了一眼，但没来得及过去吃。
　　他怎么知道我想吃。冷月伸手沾了一点，慢慢地舔着。如果那个墓里碰了我的少年真的是他，刚才一定会吓死。或者……真的不记得了？伸手又捞了一点。
　　他直接舔在了一根鱼刺儿上。

　　狍儿端着粥和饼往后厨走着，走着。一阵小风拂过，狍儿一个趔趄，摔在墙边的阴影里。他定定地看着那碗粥和掉在地上的饼，全身不住地发抖。
　　“那是……那是……他是……”那张脸，他曾痴痴地端详过的洁白俊美的脸，怎么可能不记得！！！

　　一串脚步声从背后响起，狍儿猛地回头。
　　冷月正从后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舔着手指上的鱼羹：“再拿个碗吧咱俩一人一半，你哪儿弄的，里面还有刺儿呢……”冷月看到了狍儿跪坐在地上，快走了两步，正看见狍儿转过头来，把狍儿那瞪大了的，溢满了恐惧的目光，看了个清楚。
　　冷月不说话了。
　　他继续舔着手指。
　　舔完了拇指，舔食指。那鱼羹的味道，还没有散去，他就已经开始怀念了。

　　“狍儿，你知道二年律令吧。”冷月在离他两步的距离停下了，他已不忍再往前迈一步。
　　“……知道，吕太后二年颁布的。”狍儿转头摆好粥碗，用手攥着，故作镇定。
　　“你知道盗发冢者，是什么罪么？”
　　“……杀头？”狍儿继续不看冷月，但声音已经忍不住颤抖。
　　“没那么简单。是磔。我见过一次，是……”冷月弯腰捡起饵饼，捧到已经吓得动不了的狍儿脸前。十指深深扣进饼里，骤然发力。饼被撕得四分五裂。“……这样的。”
　　狍儿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我的东西被人拿了，我可以原谅他。但是，如果有人掘开我先祖的陵寝，拿走我祖上的财物，亵渎我先人的遗体，我一定……
　　把、他、撕、碎。
　　狍儿两眼向上一翻，倒了下去。

　　狍儿在矮床上扑腾了一下，醒了。
　　用力喘了几口气，拿开额头上冷敷的手巾，他看到带着面具的冷月在对面矮床上呆呆地坐着。
　　“大根，我做了一个噩梦。”
　　“是嘛。”
　　“……可吓死我了。”
　　“哦。”
　　“你不问我是什么吗？”
　　“恩？”冷月做到了狍儿床前。
　　“我梦见我躺在一口棺材里，旁边躺着……”冷月摘了面具。

　　狍儿的眼睛又一次因为恐惧而瞪圆了。啪！！！冷月抬手给了狍儿一巴掌。
　　“你没做梦，是真的。”
　　啪！！！又是一巴掌。“别装死，我不是鬼。”
　　冷月抓紧了狍儿的衣领，凑近狍儿的耳朵，清清楚楚地说。
　　我早就听出你的声音了。我恨你们挖我的墓，碰我的身体，更怕你们亵渎我祖辈的坟冢。
　　你们谁没有一死！不怕也被人掘了吗！！！我知道你很惨。但是，我也很惨啊……
　　如果当初我没有喝叔父的酒，就不会死，不会被你们那样对待……我父亲可能也不会死，我母亲也不会被弄得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不会被□□也不会杀人！！！更不会连累死好人……还被弄到这里来跟你这样的人住在一起，还要跳舞给其他的贵族取乐！！！
　　我好惨啊……狍儿……我好惨……

　　冷月揪着狍儿的衣领，大滴大滴的泪水沾湿了狍儿的衣襟。
　　狍儿抬手，又不敢碰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根……来福……我，我真的……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对不住你！”
　　冷月趴在狍儿身上放声大哭，狍儿的眼泪也终于滚落了下来。

　　别哭了……你别哭了……我对不住你了还不行嘛……

作者有话说

　　狍儿端着的食案，本名叫棜案，很轻，有的四角有特别短的四个小托腿，有的没有，就像个四方形的浅盘子。用来放食器和食物。端起来跟在大学食堂里端个餐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