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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裴郎 晶 ...

  •   午膳。

      府里人少,今日难得谢尧在家,加上大娘子徐氏,三人一同在膳厅用膳。

      谢尧是一个清冷严肃的父亲,平日和谢晓风接触并不多,唯一少得可怜的几次交谈也是苛考学业,徐大娘子虽然为人和善,平日负责他的吃穿用度,然而她一心向佛,俨然早已心不在世俗,万事不过心,对待事物的所有看法都可以归结到一切随缘四个字。

      生父生母。

      嫡父嫡母。

      谢晓风不知晓别家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如何,与他而言,可远观而不可亲近。

      三人话本就少,加上世族高第规矩森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模范,一餐饭吃的食不知味,如鲠在喉,让人压抑的想要立即逃出来,就在终于磨到末了的时候,谢尧搁了筷。

      “明日要去太学了么?”一字一句像岩石般坚硬。

      “是,阿耶。”谢晓风放下碗筷,低头答道。

      “谨言慎行,勤勉不懈。”

      “儿知晓。”

      “主君且安心,大郎他懂得。”徐大娘子温言出声,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谢晓风感激地看向她,两人关系虽不亲近,但大娘子在谢尧面前还是常维护他的。

      谢尧并不再言语,看了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日暮渐沉,华灯初上,建康城里的人永远那么多,就如同傍晚的秦淮河,永远那么热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游船花灯往来不断。

      福临楼的门前,两辆牛车一前一后停下,谢晓风甫一下车就留意到了前面身姿卓然的青衫男子,他赶紧背过身,待前面的人进去之后才稍稍缓一口气。

      福临楼的小厮迎了上来。

      阿令在旁道,“劳烦带路博雅阁。”

      小厮笑颜如花,“郎君随我去内院。”

      谢晓风抬眸,看见前面廊曼处青衫浮动,他不动声色地道,“不急,路上渴,饮杯茶先。”

      阿令纳闷地看了自家郎君一眼。

      在阿令全程疑惑地眼神下,一盏茶之后,谢晓风才慢悠悠地走到博雅阁门前,推门而入,身形呆住。

      雅室内赫然一袭青衫男子立在窗前,残阳将他的背影晕出一层昏黄的绮丽。

      听到推门声,男子转头,面色如玉,眉鬓如峰,一双眼沉静无澜,深如古井。

      他看清呆在门边的男子,一丝讶然转瞬即逝,唇角微勾。

      “谢小郎君又迷路了?”

      谢晓风看着他,呐呐道,“裴侍郎。” 声若蚊蝇。

      “你们何时见过的?”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屋内的气氛,王澈笑着将谢晓风推入屋内,带他在桌边坐下。

      裴焕也入了席,“我府上那一日,偶然见过。”

      谢晓风自觉回避对面那人的目光。

      “如此。”王澈没有细问,笑道,“那便更好。”

      说话间,小厮已经上前询问布菜,王澈脱口而出几道,又询问他两人“还需加甚?”

      “无他。”

      “酒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晓风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浮开盏盖,抬手将面容掩下,改口道:“酒凉了就端过来吧。”

      王澈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小厮道,“酒酿丸子。”

      待小厮离开,王澈斟了一盏茶推到裴焕身前,“今日邀你前来是有事相托。”

      裴焕抬眼相询。

      王澈拍了拍谢晓风的肩,“晓风明日就去太学了,他不通人情,呆憨固执,为人处世更是一窍不通,叔父也担心的很,想来也只有拜托给你,往后烦请奕之对舍弟多加关照。”

      说完,王澈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裴焕行了一礼,谢晓风目瞪口呆,赶紧也站起来朝裴焕鞠了一躬。

      裴焕一愣,将王澈手臂扶起,“世澄何须如此见外。”

      裴焕看了眼对面的谢晓风,眉目清秀,身形单薄,眼里透着一股未经人事的天真,确实还是个少年。

      谢晓风见对面的人正看他,面上微热,头更低了,直到一双手将他双臂轻轻托起,带着温热地触感。

      “既是六郎相托,万不敢负。”

      低沉地嗓音一字一字敲在谢晓风的头上,像石子悠悠沉进了井底,掷地有声,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一刻,他突然对即将来临的未知不那么害怕了。

      宵食后,王澈提议去河边的夜市上走走,消食易睡。其他他们两也压根没有吃多少,只是天南地北的胡侃,只有谢晓风是认真地在用膳,当把最后上的那道酒酿丸子吃光的那一瞬,四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眼睛里都写满了惊讶。

      他抿了抿唇,“我还未到弱冠,还在长身体。”

      三人前后走上夜市,谢晓风被夜市上的一派繁华喧嚣震惊了,小谢府里人少且大多都年岁较长,而小谢府独立出来之后和谢府老宅那边也来往甚少,他与族里的兄弟姊妹几乎面都没有见过几次,因此外人才会称呼他为谢小郎君,因为谢尧只有他一个儿子,而老宅那边的族兄弟都是按大郎二郎的顺序依次排的,没有亲近之人邀约他出门游玩或一同赴宴,只除了王澈时常会带他吃吃宵食,加之课业繁重,他痴迷绘画,也无心其他。

      谢晓风跟在两人身后,仔细感受着市井的烟火气息,明晃晃的灯笼将街市照耀的恍如白昼,一座座璀璨的花船停靠在秦淮河边,人影绰绰,倒影在欢声笑语的波光里。

      突然,他眼眸一亮,上前拉了拉王澈的衣袖,前面的两人停下脚步,回头。

      “带五铢【1】了吗?”谢晓风眼里闪耀着迫切的期待,指着路边。

      两人望去,原来是冰糖葫芦。

      王澈无奈的摇摇头,看向裴焕。

      裴焕也摇了摇头。

      侍人身上有,可是三人的侍人都被遣去牵牛车了。

      谢晓风直直的盯着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看,懊恼地叹了口气。

      “很想要?”男子清冷地声音传来。

      他念念不舍地说,“我很久没有吃过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久很久。”

      裴焕笑了笑,“跟我来。”

      三人行至一个热闹小摊,小摊四周拥满了人,好不容易近前,原来是摊主摆了个投壶赢利的游戏,一五铢五只箭,投中一只箭可得两五铢。

      谢晓风看了看,投壶容易,可是这摊主显然废了些心思,距离远且不说,那壶口明显小了许多,壶口旁的两耳更是小,堪堪只容箭身过。

      “如此细的壶口,当真有人能投进?”他怀疑。

      “听过一句诗吗?全心只在所投中,出手何曾一箭空。”王澈悠然吟起。

      “从未听过。”

      王澈大笑起来,“你当然没听过,这是裴家三郎束发【2】之年的戏作!”

      谢晓风望向裴焕,只见他眼角含笑,似想起了什么,“世澄精通六艺,惟射艺略逊,彼时年少,我等都爱拿射艺与他打赌。”

      王澈心有同感地回忆起年少往事,“年少气盛总也不服输,想来当年输给你和玄澹多少好酒。”

      两人相视而笑,谢晓风羡慕他们之间的友谊,有一个从小一同到大形影不离的好友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感恩的幸事,他虽然一直直呼王澈的字,世澄,好似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同龄人,但那其实只是他的固执,王澈年长他三岁,他是兄长,他是师兄,他在国子学里有一群和他志同道合的同窗,而他只有他一人,所以他固执地想要和他站在同样高地地方看风景。

      “可是箭矢要用五铢易。”谢晓风淡淡道,打断他们对年少时光地追悟。

      裴焕闻言眸光转向他,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对身边相邻站着地带着幕篱的女郎道,“不知女郎可否借我一五铢,即刻相还。”

      那位女郎愣了愣,从身后地侍女手中接过钱币,递来,葱葱细指摊开,白玉般的掌心里赫然一枚崭新的五铢,裴焕颔首接过。

      他将五铢递给摊主,摊主易给他五只箭,他却只拣了一尾道,“一只足矣。”

      颀长俊逸的青衫男子在场中线外站定,目光深邃,唇角轻勾,他轻轻掂量一下手中的羽尾箭矢,在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就已扬手掷了出去,行云流水,翩若游龙,没有一丝犹疑。

      “小郎君太急了些——”身后围着看热闹的老翁话刚出口,眼前青衫宽袖一展,那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穿过那黄豆大小恰容箭身而过的侧耳,“叮”地一声落入铜壶腹中,金属相撞的清脆嘹音在铜壶中回荡。

      全场寂然,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或惊叹。

      摊主惊疑未定地看向裴焕,呐呐唱道,“贯耳——”

      裴焕无视身边各种异样地目光,平静收手,只眉梢略微透出一丝笑意。

      “郎君身手了得,余下四箭郎君确定不要了?”摊主上前相询,可能从未遇到如此风度翩然郎君。

      裴焕从摊主手中接过两枚五铢,“不必了。”

      他将其中一枚五铢还给戴幕篱的女郎,“完璧归赵,多谢女郎君。”

      语罢,谢晓风看着他径直走到街对面,然后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徐徐行至身前,晶莹剔透的红糖映着男子雪山初融般和煦的清浅面容,他睇了眼手中红彤彤的吃食,递过来。

      “当是见面礼吧。”

      谢晓风接过,轻声道了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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