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谢 他斜倚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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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还未到，“小谢府”的内院的侍人们已经进进出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说到这小谢府，里面还有一些缘由。
河南陈郡的谢家是连垂髫小儿都知道的钟鸣鼎食之家，这处府邸的老爷正是出自谢家嫡系一脉的谢尧谢二郎，他的父亲是武威将军谢奕，叔父正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大司徒谢宁，他的兄长是殿中尚书谢玄，下面还有一妹是有名的才女谢歆。据说谢二郎也是个有才之人，但其行事低调，鲜少露面，名声远不及兄妹，虽然才名远播，但无官无职，原估摸着一生也就这样安稳度过了，可偏偏就是这位最默默无闻的谢家二郎却在一夜之间被谢家扫地出门，当时跟在身边的只有一妻一随从，谢家上下对这件事讳莫如深，虽不知晓事情的原委，可坊间猜测风传地厉害，一时成了城里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不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如今早已无人问津。谢二郎虽是被赶了出来，可到底骨子里也还是流的谢家的血，饶是如此旁人也不敢怠慢了去，于是人们就以示区别，把他的府邸称作“小谢府”。
初秋的黎明已有了几分寒气，天色灰蒙蒙的，四下寂静，小谢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拖长的尾音显得格外刺耳，一名侍女拎着灯笼跨了出来，朝四下里望了望，往门后头小声传话，“郎君，车还未到，您还是屋里等吧。”
话音刚落，一抹白色的身影从门后飘然而出，光滑如雪的素软缎斗篷把人上下遮了个严实，
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加之天色暗沉，辨不出容貌，那人轻应了声，却依然立在门口，身姿挺拔，不再言语，远远望去，有如月下竹。
侍女见状，不敢多言，只默默抬手将其斗篷拢紧了些。
须臾，达达的蹄声传来，声音渐强，婢子回头，轻轻问了句，“郎君自己去？”
“嗯。”
那人款款下了台阶，末了，身形一顿，又加了句，“阿令……阿耶可说今日在府里？”
“昨天晚上吩咐厨房今日要备好酒好菜，该是一天都在府里的。”
“如此。”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健硕的侍卫赶着一辆华贵的通幰牛车稳稳地停在门前，覆着车篷的车衣布上有细细的雪蚕丝线所绣的行书“王”字，一气呵成，飘逸洒脱，天色黯淡也依旧泛着莹白的光泽。
侍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撩起车帷，侍女在一旁高高提着灯笼照着，男子轻身而入。
甫一入帷，一股清幽淡雅的兰香萦绕在鼻，车里支着一盏古朴的青铜仙鹤烛台，烛光闪动，
在暗红的织锦绒窗帷上投映出一个轮廓分明身影，那是一名年轻郎君-----他斜倚着车枕，一手支颌，一手握着书卷，微微颔首，正在品读，表情安静祥和，雨后山峦般的青衫映得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如珠玉在侧，玉山上行。
“昨晚可安寝？”
谢小郎君解下斗篷，斗篷下也是一身白衫，只袖口衣襟处以天青色丝线细细镶边，“嗯，”他撇了眼对面男子手里的书，“《庄子》你都读不倦的吗？”随手置了斗篷，抬头一抹笑，彷若朝霞，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两人一起，堪称连璧。
青衫男子仍看着书，忽而像是起了什么兴致，凑近看着他，语带戏谑地问道，“竹林宴如何？”
一年一度的竹林宴是最负盛名的名士贤良们的集会，连三公九卿也时常列坐其次，吟诗作画，泼墨挥毫，好不风雅！前日的竹林宴上，司徒大人赐以‘忆夏’为题，众人切磋共赏，诗画皆可，谢晓风今年刚满十七，破例受邀参加，便以一副慈母图拔得头筹，那画当夜就让人千铢重金买了去。
据说画上画的是仲夏夜里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透过开着的木窗，就着一盏萤烛，一位娘亲倚着床柱，一手半掩轻声打着呵欠一手慢摇蒲扇为孩子送凉。司徒大人亲赞“众人皆忆景，唯尔忆情，可见是心思灵敏，重情重义之人。”于是建康现在是洛阳纸贵，连带着谢小郎君九岁就以一幅《秋雁南飞图》艳惊四座的夙惠之名也重新街头巷尾地流传起来。
谢晓风理理衣袖，“怎不见你？”
“不去不去，一群老叟清谈有甚可去，也就你图个新鲜，对了，那画是让谁给买去了？啧啧，谁瞎了眼这么大价钱买你的稚作？”
谢晓风看着他一脸作怪的表情，实在无奈，只讪讪地径自倒了一杯茶，换个话题“你今日午后有事没有？去白鹭洲赏赏秋景如何，顺道陪我用晚膳。”
王澈抬眸笑呵呵地打量了谢晓风一眼，“今日不可，我等说好了——”
“推了。”
“一早定好去裴尚书府上恭贺奕之升迁之喜的，午后去已经要被他们念叨好一阵，怎可推了？”
谢晓风端起白瓷茶杯，杯沿的那道金圈闪闪发亮，汤色红艳，叶底嫩软红亮，移至鼻尖，轻轻嗅了嗅，兰花的幽香缓缓爬起，萦绕鼻端，“这盏祁门红茶不错——奕之？升了中书侍郎的那个？”
“你竟知晓？”王澈惊讶道。
“你日日念叨的知己，我怎会不知？”顿了顿，又道， “中书省可是个凤凰池。”
他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茶盖儿，优雅非常，嘴角微弯，“凤凰当然躺在凤凰池里，有甚？”
谢晓风看着他，面色一敛，微微透着几许不自然，“那你也带我瞧瞧凤凰去。”
王澈闻言诧异地抬眸，“怎么？你可是从不去这些宴会的。”
“没见过还不许人去瞧瞧吗。”谢晓风盯着茶面故作平静地说道。
王澈猛地坐起身，“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汝区区孔雀耳！”
“汝稚子！”默了默，又突然开心地说道，“谢郎现下正是炙手可热的人呐，我带你出去溜溜排面大！”
这时，牛车停了下来，车外的侍卫禀告道“郎君，已至。”又听他压低着声音同外面的侍人问答两句，车才继续前进起来，一直抵达王府内院。
王府内院颇具江南风雅，廊腰缦回，幽亭曲榭，更有高柳长松，清渠碧水，种种有致，匠心独运。顺着清渠走到底，便见一座格外肃静的院子，院门立着块青花石碑，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狂草“翰墨轩”。
院内十分安静，只一个婢子跪坐在大厅外煮茶，凝神细听，有隐约的人声从后院传来。
翰墨轩的后院有一大片郁竹，竹林前躺着一口昆山石做的四方池子，池子里的水黑不见底，
有一股浓郁的墨香，大概是年岁已久的缘故，石缝间也爬满了墨迹，让晶莹剔透，色泽如雪的石池别有一番书香气息。
从支起的明窗瞧去，房中有一名中年男子身着宽袍，头戴漆纱笼冠，仪态风流，表情肃穆，正挥毫疾书，笔起笔落浑然天成，他两旁站着的年轻郎君皆满脸钦慕，怡然自悦，这中年男子正是两人的先生王宥之，王澈的叔父。
利落地收了最后一笔，王宥之得意地转头问谢晓风，“如何？”
“嗯。”
王宥之放下笔，表情一凝，带着赌气地语气微嗔，“‘嗯’是甚意思？”
谢晓风微低了头，认真地说道，“回先生的话，气韵虽足，然最后落笔时的一竖稍显不直，没有立住……我看到您手抖了。”
“你！”王宥之愤愤看了他了一眼，走向书架旁的楠木椅，撩袍坐下，两只眼睛仍盯着他，“我人老了，笔都握不住了！”
谢晓风呐呐不敢言，只嘀咕道，“是您让我说的。”
王澈在旁奉茶，闻言笑道：“叔父，他一直这么笨，您老多体谅。”
谢晓风规矩地站在那儿听着他们的话。
王宥之一瞧，拿手指点了点他，“呆头呆脑，”顿了顿，又说道，“亏得你还会画上几幅给我解闷，否则……也罢，前几日卫博士提起你的那幅《江行独钓图》，颇为赞赏，荐你下月起去太学讲授画艺技法，为期三月。”
谢晓风想了想，看了看王澈，又看了看王宥之，低声说道，“我……我不去。”
王宥之迎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让人想起初春里皑皑雪山脚下的潺潺清溪，他移开视线，缓缓啜了口茶，“现下你名声正旺，想推脱也难。”
谢晓风垂头沉默半晌，应道，“是，弟子知晓了。”
下了课已是午时，王澈见他闷闷不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担心？”
谢晓风点点头，一眼看到廊道上的漆画颜色亮丽，生动逼真。
“无事，三月尔。”
谢晓风只看着廊道上的佛画，绘的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阿尼律陀，他本是个盲人，后来有幸得了天眼的神通，是佛门的千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