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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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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令人心寒的空,令人窒息的空。
四面明明是雪白的墙壁,白得没有一丝缝隙。
她却感到耳畔永无息止的鸣响。
是风声,风灌入岩洞撞在四壁的回音。
她终于明白,原来除了时间,还有一些东西失掉后便再也无法寻回。
“小茵,我要做爸爸了!”
当他的话音一字一字敲打在她耳畔时,她就已然做出了选择——
将自己体内的刀拔·出来,再狠狠刺向他。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会是怎样的绝望,因为她的心已落入地狱最深的一层。
但她必须让他绝望。
或许,她快成功了。
过不了多久,她便会亲自将利刃刺进他的胸膛。
“小茵,你怎么样?”有些急促的呼唤让她猛地一惊,却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医院走廊边的座椅本是柔暖的橘黄,她却只觉得周身寒意漫涌。按在腹部的手掌下,孕育着整个冬天。
“还疼不疼?”戴曼茹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拥住她的肩膀。
“嫂子,我没事。”她对她绽开一丝微弱的笑意。
戴曼茹本来人在国外,这几日却不知怎的,总是隐隐感到不安。果然,昨晚接到贺茵的电话,说要流掉孩子。
她知道,她既是决定了,便不会回头。
于是没有多问,只是买了当晚最近的航班机票。
她虽是她名义上的“嫂子”,也不过只虚长她两岁。
同贺鑫光的婚礼上,她第一次见到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仿佛可以预见,她与她,注定有太多的交集。
她找到她,自信地望着她说:“嫂子,你并不爱他。”
她心下诧异。
此时,她与贺鑫光刚刚结婚半年。
她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却听见她说:“我会帮你。”
她惶惑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晶亮却深邃的眸子。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不幸福。”
她信了她。
于是,一个月后,她接到公司总部的任命,飞往国外担任高管。
其实她明白,她之所以帮她,原因并不像她说得那样简单。
但她甘心被她利用,因为她知道哪里是她的软肋。
她爱Tony,即使他不爱她。
她曾决心放弃。然而当他告诉她,他患了绝症,不知哪一天便会离开时,她刚刚搭好的心墙顷刻间轰然崩塌。
那是她嫁给贺鑫光的第二天。
她要感谢她。
是她给了她机会,让她陪Tony走完生命最后的时光。
所以现在,到了她回报她的时候。
两人从医院出来,开着车,不一会儿便到了一条巷子前。戴曼茹引着贺茵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儿,李记的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热气腾腾的骨汤晕着一圈圈的油花,戴曼茹拿起勺子轻轻搅拌,原本藏在碗底的参片和菌粒便浮荡开来。她的目光落在碗中,话却是对着贺茵说:
“你,准备好了?”
没有回答。
半晌,她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对方也恰好望着她。
“嫂子,对不起,”贺茵深吸了一口气,“我——”
“小茵,什么也不要说,”她握了握贺茵还透着微凉的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办公室里,传真机“滴滴”地响个不停。
贺鑫光让自己靠在沙发椅里,双腿交叠,爱马仕圆头皮鞋无声地在空气中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侦探社传来了贺茵到医院检查的照片。
照片上,她在另一个女人的陪护下,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
或许她想先对张华庭保密,回头再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他这个做堂哥的还是先送她一份“大礼”吧。
按下一串数字,手机里传出“嘟—嘟—”的接通音,他竟有些莫名的烦躁。
或许是室温调得过高。他松了松颈间的领结,方才觉得气息顺畅多了。
电话那端只来得及蹦出几个字,便被他生生摔断。
无法抑制的惊惧、愤怒、心痛……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钥匙呢,他妈的车钥匙滚到哪里去了!
赶到医院时,只觉眼前划过的白大褂刺眼得要命。随便拽住一个问了病房的位置,便立即奔过去。
她安静地躺着,卷曲的睫毛遮住眼下的青黑。一缕发丝从耳侧垂下,落在唇边,两瓣原本丰盈的柔软此刻却一片灰败。
他伸出手,欲将那缕青丝拂开,试了几次却都抓不住,最后终于轻轻覆上她苍白的、微凉的柔荑。
千算万算,他终是一步失算:她竟开着贺茵的车子。
于是趟在这里的,不是受伤并流产的贺茵,而是他阔别两年的妻。
这是报应么?
也许她陪贺茵检查完以后,就会来找他,或者偷偷回家,为他准备一个surprise dinner。
近七百个日夜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心犹如沧海中一叶孤零的扁舟,在濒临溺毙的漩涡边缘,一次又一次地挣扎。那唯一支撑信念的光源,来自她,哪怕是电话彼端的一句问候,一声轻笑,也足以慰藉他的等待。
短暂的敲门声将他拉回来。迎面走来的人自称是戴曼茹女士的律师,递给他一沓文件。
上面的每一个字,却仿佛利刃冰锥,击穿了他焦急中伴着希冀的心房,将他生生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