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引子 翻手为云 彗康 ...

  •   彗康十年,父王迎娶昌地御史莘氏女。接亲的红帐从东坤宫一直延绵到大樾宫宫外的甬道上,长长的甬道上铺满了红绡,氤氲着的雾气满是桂枝的香气,在带着桂枝的雾气中,我又一次的想起了母妃。不,或许现在应该叫的是,贞淑妃。彗康帝的贞淑妃。
      我的母妃,是整个樾国的禁忌,也是整个樾国的耻辱。彗康九年,也就是一年前,诸国例行的朝贺,母妃仍随父王同去。我还记得母妃启程前笑意盈盈的招唤着我和二哥,告诉我们虽然这次去黎国不能带我们同去,回来要给我们买最喜欢吃的龟梨酥,告诉我要好好的听二哥的话,不要再去阮志山上去去寻本不会存在的夕暮鹃了。我满心欢喜的答应着,想象着母妃归来时给我带来些稀奇的玩意。黎国不同于樾国,地大物博,且万国朝贺,虽然,“宝成中乱”已将黎国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总是比马大,况且有镇国大将军孤光在,即使凶残如嗒骶犬戎般,发起的在彗康四年间的暴动,仍是于彗康七年被大将军孤光镇压。何况是弱小的樾国?而对于我来说,对黎国的新奇是甚于对黎国的惧怕的,黎国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的新奇,黎国的花样子永远是那么的精美,黎国的小点心都是那么的细致,黎国的姑娘们用的胭脂都是碧鹃花研的画的眉用的是南山黛,黎国人说的话都是引经据典绕着几个花花肠子的那么好听。可是,我从来没想过,有这么多新鲜玩意儿的黎国同样也在主宰着樾国的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彗康九年,一月,诸国朝贺,母妃随父王同去紫宵殿。几日后,彗康帝召母妃入宫与各诸国王妃同赏万元节放灯盛会,一年一度的放灯节为黎国一大盛事。放灯盛会的来源众说不一,但大抵是在历化年间,九天仙女下凡间游历,在上元节时于莲花池旁放灯,不料,忽天降大雨不但打翻河灯也淋湿了九天仙女,就在这时一个书生将伞赠给九天仙女,自己却冒雨归家染了重病,九天仙女心有不忍登门拜谢,这一来二去,郎情妾意也就成就了一段大好姻缘,最后书生位列仙班与九天仙女生生世世永不离分。这大抵是世间所有痴男怨女最期盼的结局,所以上元节当天总是会有未嫁少女在河边放河灯乞求与九天仙女一样获得美好姻缘,久而久之竟成为了上元节黎国独有的盛事,故上元节在黎国又叫放灯节,或者相会节,是乞求姻缘的好日子。
      而母妃就是在上元节被召入宫之后接连十日未归,父王上书几欲求见,未允。十日后,镇国大将军孤光逼迫父王逐母妃出樾国,父王不允,被囚颍堂。二月,叔王瓴携千金,三十美姬欲救父王,求见孤光,未果。三月初六,父王逐母妃出樾国,叔王迎父王归樾。五月,孤光亲迎母妃入黎宫,位进世妇。八月,母妃产女,彗康帝大悦,大赦天下,赐名盈珠,进母妃贞淑夫人。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黎国的御史大夫崔嵬,奉常仲卿率文武百官十余人长跪紫霞殿一天一夜,颂咏《黎礼》响彻黎宫直至沙哑咳血,听者不忍再闻。不料,彗康帝大怒,下令杖杀崔嵬等十余人,又令偏将军布隆查抄其宅,家眷悉数发配至盲谷。大黎宫中凡有唤母妃旧时樾国号者皆遭杖杀,仅因母妃进宫送命的宫奴近百人,一时间风声鹤唳。时人暗称母妃是误国的妖姬,亡国的毒妇。
      日子一点一点的过去,在数不清的日子里,每当午夜梦回,我总是记起母亲的眼眸,温暖的,慈爱的,深情的俯瞰着我,俯瞰着整个樾国,我一直在想或许,她在用另一种方式来守护我们,这个国家。可是我慈爱的母妃可能不会知道父王至从归樾,已经接连十三天将自己锁在母妃所居的长乐宫中枯坐在与母妃常常品茶饮酒的桂枝树下,喝着母妃亲手酿制的桂枝酒一遍一遍的喊着母亲的名字,声声断肠,字字啼血。父王曾经说过,母妃所酿制的桂枝酒是天底下最好的酒,就是喝一辈子也不嫌腻,所以,他要缠着母妃一辈子,就是死了也要和母妃葬在一起,到了地下也要喝上母妃的桂枝酒。现在,父王似乎要把这一辈子的桂枝酒都饮完,来实现对母妃不可能实践的承诺。
      整整十三天,宫外的大臣密密麻麻的跪在长乐宫前不断的请求父王出宫,而父王却只是沉浸在与母妃的世界里一世长安。大哥和二哥在宫外不停地呼喊,而弱小的我只能在群臣与大哥二哥一声一声呼喊的空隙中叫着,父王。直到叔王瓴闯宫,砸烂了长乐宫的大锁,朱红的宫门里,是一夜白头的我父王和尽数饮尽的桂枝酒。叔王屏退了朝臣和宫奴,我和大哥二哥站在长乐宫的宫墙外,那日,桂枝花盛开正浓,桂枝酒的香气和桂枝花的香味奇异的混合出醉人的迷香。我听不清叔王和父王讲些什么,只知道叔王和父王在争吵些什么,大哥突然握紧了拳头而二哥仿佛也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极力的克制背后是多么深沉的恨意和决然的杀气,也不知道这将会为我带来些什么,此时,尚且年幼的我只知道,如果,叔王能将父王变的和从前一样,那将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天慢慢的沉下来,父王终于在叔王的搀扶下走出了长乐宫门,父王的每一步似乎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当跨出长乐宫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父王的泪意,而仅是一瞬间,父王又重新恢复了神态,只是静静的回身一动不动的长久的凝视着长乐宫的宫门,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父王沙哑的声音,“封宫吧”。之后,决然的离去。
      漫长的甬道上是父王苍老而孤寂的背影,我再一次的转身,长乐宫的朱红大门再一次的合上,而这一次,金黄的大锁将长乐宫永久的封存,就像是一份温暖而隽永的记忆,宫门里永远都是长乐未央,长乐未央。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忙碌,就连孤光送来彗康帝纳母妃为世妇的喜文的时候,父亲都没有表现出不悦,竟进献千金难求的夜明珠为贺礼。八月,母妃产女盈珠,进为贞淑夫人,父王竟然亲上贺文,并率文武百官沐浴斋戒同贺黎国添女之喜。而大哥二哥仍旧如故,竟对父王的做法没有丝毫的不悦。和以前不同的是,父王突然很喜欢和大哥一起去昌地与樾国的交接的昌樾江去垂钓。每次垂钓归来,父王都很高兴,竟会亲自下厨为我们烹制鱼汤,昌樾江的鱼肉质最是鲜嫩特别,就连鱼刺都可以在口中融化,每每父王捧出鱼汤,大哥二哥我和父王团团围坐在一起,就像母妃在的时候一样,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父王才能卸下所有的疲惫,像一个父亲一样慈爱的看着我们,放纵的娇宠着我的肆意胡闹。原本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子平淡的过去,即使回不到彗康九年之前的日子。可是,就在母妃离去一年之后,父亲突然决定,以樾王妃礼迎娶昌地莘氏女为昌平夫人。
      黎国以礼治天下,《黎礼》等级严明不可逾越,而作为臣属国的樾国也以《黎礼》治国,以嫡妻为尊。黎国国君嫡妻可称后,其余臣属国国君嫡妻皆称妃,不可称后,故母妃虽是父王嫡妻却也只能称樾王妃,也无封号。黎后之下为三妃,六夫人,九嫔,十八世妇,二十七宝林,三十六御女,七十二采女,另女奴无定数。而臣属国等级相对简单只有三夫人,六嫔,九世夫,十八宝林,另女奴无定数。除非嫡妻有大过,不可轻易逐出,嫡妻育有子女者即使逐出仍享嫡妻尊荣受正妃礼遇,除非嫡妻故去,不可滥用正妃礼遇。但这次迎娶昌地莘氏女父亲却破天荒的以嫡妻正妃之礼迎娶,即使现在黎国尚礼已不如从前,礼乐已然虚设,但父王之举也实属不尊。而在母妃仅仅离开一年的时间父王就用樾王妃之礼迎娶莘氏女昭告天下樾王妃易主。耳边还回响着父亲一声声的低唤母妃,今日父王却迎娶莘氏女将母妃过往的一切抚平。
      我抓着身边馥枝的手低低的询问,“是不是父王不再会记得可得母妃了?是不是父王将母妃同长乐宫一起封存在了那把金黄的大锁之下,是不是父王不会再记得桂枝树下的那一坛坛桂枝酒?是不是母妃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馥枝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的宫奴,“公主还小,公主不怕,公主长大就会明白世间上总是会有些事情是非人力所能为的,我们除了认命和听命之外别无他法,如果一定要强行改变那么就要付出代价。”
      “那这代价就是忘记母妃娶莘氏女吗?这个代价太大了,不是吗?我好想母妃,好想回到以前的日子。”我握紧馥枝的手,睁大了眼睛,“我们和老天商量一下,换个代价行不行?把母妃换回来?”
      馥枝忽的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对我说,
      “公主,忘记王妃,她现在和樾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她现在是黎国彗康帝的贞、淑、夫、人。滥用旧号是大不敬。无论什么时候公主都要记住这一点。”
      我在馥枝的怀里不停地扭动,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馥枝的肩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是我的母妃,就是我的母妃,永远都是我的母妃,是樾国的王妃!才不是什么彗康帝的贞淑夫人!”
      馥枝猛的捂住我的嘴,嘴里慌乱的说着,“我的公主,求求你求求你别在说下去了,”我不停地踢打着馥枝想要挣脱馥枝捂着我嘴的手,嘴里还一直叫嚷着“母妃,母妃,”馥枝不敢逾越却也不能任由我叫嚷下去,只能不停的央告着:
      “我的小公主,小祖宗啊,求求你不要说这些要人命的话了,求求你,求求你”我性子本身就无法无天惯了的,加之年级尚小,更是几月来的变故压抑着不知何处发泄,就在这一日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哪里还管得了天高地厚,我正和馥枝撕扭得起劲,不料想门却被踢开,这本是我的寝宫一般人都无法靠近,我正想呵斥来人,却还没等我看清来人是谁,迎面就是一耳光,打的我火辣辣的疼,半边脸顿时没有了知觉,耳朵嗡嗡的响,我楞在原地,一手捂着脸,一手撑着半边身子。
      馥枝吓的慌忙跪下,口中叫着:“储君,储君……”我抬起头大哥的凌冽的目光烧过我的脸,我从小到大从都是父王母妃手中珍宝,对我宠爱有加,而大哥平素虽不拘言笑,不比二哥总是言笑晏晏时刻收敛着自己的性子,我与大哥虽不如和二哥亲厚,大哥却也从未对我假以颜色,时常拿些稀奇的对象逗我开心。看到大哥如此的恼怒似乎还是第一次,我早被吓的说不出话来,哪里还会想到此时原本夜深,大哥何故深夜到此。
      大哥扬手对跪在地上的馥枝说:“你去把窗根子底下的那个断了气的狗东西抬进来,让我们的小公主瞧上一瞧,让她知道在这重重的大樾宫里现在存的都是些什么劳什子。”
      馥枝似乎有些不忍,迟迟不肯起身,口中只是缓缓道:“公主年幼,是断然看不得的,还望储君体谅公主只是思念母亲心切……”
      “馥枝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馥枝是还有话要说,但也违背不得大哥的旨意,只得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
      大哥坐在我的榻前,左手轻轻的拂过我火辣辣的半边脸颊。
      “大哥打疼你了吗?”我倔强的看着大哥忍住将要坠下泪水,不肯回答。大哥叹了一口气,口中是我从未听到过的疲惫。
      “现在的樾国,南有葛句虎视眈眈,西有降水,丸适诸小国,虽无吞并之力,却乐得鹬蚌相争。昌地于宝成二十一年因泛之子被黎国所灭,降为属地,但其守城御史大夫为大将军孤光亲信也绝非善类。孤光霸朝,现在的彗康帝子不过是傀儡而已,站在彗康帝身后的大将军孤光早有伐樾之心,你可知道现在孤光缺的就是一个借口,而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恰好就是一个借口。”大哥拍着我的肩膀,“你是樾国的小公主理应有最舒适无忧的日子,但是,也是因为你是樾国的小公主,也要承担起保护整个樾国的责任,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而还是整个大樾王宫。你可知道,昌地之祸只因文宗之女梗私嫁泛之子而起?”我的心忽然漏了半拍,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怔怔的看着大哥。
      惠康一年,文宗斩杀泛之子与梗,携家眷披发赤足,从昌都一路皆行跪礼至黎都,于紫霄殿外三天三夜长跪不起,乞求保昌国满族。彗康帝不忍欲赦,大将军孤光夜屠文宗满门七十六人于紫陌宫。九月二十一,昌国灭。这本是旧闻,可是大哥的字字如针,针针见血,樾国真的会成为第二个昌地吗?
      宫门再一次的被推开,馥枝手中提着个宫奴打扮的男子,脖颈初有细小的剑痕,双目圆睁似有不甘,我不觉一惊,这正是我宫中的花匠刳,在刳手中的花总是被打理得比别处娇媚多姿,耳边仿佛刳仍旧笑嘻嘻的对我说,
      “公主昨夜可曾好睡?”
      “今儿的木兰最宜簪头,”
      “这温香兰啊泡茶最适宜不过了,不如进些给王上”
      “……公主,公主……”刳鲜活的面容在眼前闪过,他不时的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忽的我的胃里忽然泛起一阵恶心。
      “这是葛句的细作,葛句善养花。而整个大樾宫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可能是葛句,可能是降水,可能是犬戎,但是,最可能的是黎。”
      “那……以樾王妃礼……纳……葛地莘氏女岂不是更大的把柄?”
      大哥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葛地御史是大将军的引颈之交。”就是那么一瞬,仿佛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被抽走,我突然理解了父王的恭顺,大哥的隐忍与二哥的无奈。
      馥枝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低低的哄着我入眠,就像母妃走后的每一个无眠的夜晚一样,哼唱着母亲经常唱起的歌谣哄我入眠。但是我却无法像之前一样的的沉睡,我终于知道我该长大了。
      穿过漫天的红帐,我看见大哥大嫂和二哥□□的跪在迎亲的仪仗之下看不出悲喜,伍延绵了几里的送亲队伍看不到尽头,昭告着尽是葛地莘氏女的殊华,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谣: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子。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1)
      我恭顺的跪在大嫂的身后,在宫奴和大臣的间隙之中,莘氏女缓缓的走下步辇,已居高临下的态势俯瞰着满朝文武,俯瞰着整个樾国,慢慢的靠近父王,一步一步,走向大樾王宫。一袭珠帘掩映住了她的面容,裙裾委地,满眼都是耀眼的红,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就在这慢无边际的红中,莘氏女一点一点的走向父亲屈膝行礼,缓缓的伸出左手,父王似有瞬间的错愕,而后牵起莘氏女的左手登上整个大樾宫的主殿昭告着世人莘氏女的与众不同。
      大樾宫里回荡着唱贺恭颂,而就在这唱贺恭颂之中,我却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我抬起头,毫无预兆的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他恭顺的捧着剑匣站在陪嫁的人群之中,只是没有任何表情的瞟了我一眼,之后仍旧是低着头,恭顺的,安静的隐藏在人群之后。我永远记那一年,是彗康十年,我十一岁,是樾国王最小的女儿妹姝,就在那一年,我的父王樾王克迎娶昌地莘氏女,而也就是在那一年,在人群中我见到了作为莘氏女陪嫁的尹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翻手为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