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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井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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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是冷宫
一颗死了不少年头的枯树旁,有一口古井,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似乎在长春宫建立之前,这口枯井就已经存在。
这是一口废井,井壁上布满了青苔,井边堆满了厚厚的枯叶,无人打扫。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牢牢封了起来,石板似乎是新的,因为颜色和古井有些不一致,不过这个庭院鲜有人涉足,更不会有人发现井上多了或是少了一块石板。
突然,古井上的石盖突然动了。起初只是微微的动了一下,井口的碎石子落到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声。
停了一下,石盖又动了起来,这次是剧烈的晃动,井口发出石头剧烈的摩擦声,
咯,咯,咯
猛的,石盖被井中一股强烈的力量顶了起来,咚的一声重重的滑落到草地上。
一只手从井中伸出,死死的抓紧了井壁,
布满青苔的井壁很滑,那只手没抓稳哧溜一声向后滑了下去,
但紧接着,另一只手伸出,更劳的抓住了井壁,
十指紧紧扣住井壁外沿的裂缝,
白皙的,布满血痕的手
双手抓着井壁一用力,一个瘦弱的身子从井中爬了出来,纤细的腰牢牢抵在井壁上,快到井口的时候用力向上一蹿,身体如果方才的石盖一样,重重的滚落到了枯叶地上。
蓬乱的头发粘在布满血痕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因为不适应阳光而不断眨动,但依旧可以看出眼神中深沉的笃定,
一个轻柔的声音低低对自己说,
夕月,你终于出来了。
夕月谨慎的向四周看了看,这个未知名的庭院一如往日的冷清,此刻更是空无一人,紧张的脸终于放松了一下,但还是谨慎的移到了井旁的大树后面,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数不清的划痕,但没有致命的伤害,骨头没断,筋骨也没有伤着,宫服已经被折腾的不像样子,这样出去见人,一定会被认为是疯子。
疯子,夕月冷笑了一声,长春宫的女人,又有几个不是疯子。被贬入冷宫的嫔妃,不但一辈子也见不到圣颜,甚至,也一辈子见不到宫中其他的人,宫中的繁华与她再无任何关系,只能一日一日的,在宫女的冷眼相待中度过下半辈子,这对于享受惯了宫中荣华富贵的嫔妃来说,这样的冷遇和寂寞,极少不把人逼疯。
夕月不是嫔妃,她罪臣子女的身份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上嫔妃,她只是负责照料冷宫嫔妃的一个宫女而已,这宫中辛苦撑了五年,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三日前却还是被逼入那口枯井之中。
夕月全身颤抖了一下,死亡的经历太可怕,她没有力气再去回想一次,但既然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一定要更好的活着。
本以为宫中生涯是苦难的极致,在死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活着就已经是一种幸福,
夕月抖了抖身上灰尘,衣衫褴褛的她一步一步走向了紫音阁。
屋子宽敞,却破旧不堪,屋顶满是乌鸦,墙壁上也残余着不知何时烧焦的痕迹。
夕月推开门,吱呀呀的声音剧烈的响起,底部的门槛已经开始腐朽,每次推门都会发出各种噪音,没有人会来修,冷宫,本来就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半掩的门开了,没有点灯,漆黑的屋子里背对着夕月坐着一个女人,栗妃。
长发散在肩上,一身白衣,静静的坐在古旧的梳妆台前,虽从铜镜见到了进门的夕月,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夕月已经三日没有出现了,此刻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但栗妃丝毫没有关心,与其想这些宫女的事情,她更多时候陷入在自己的深思当中。
在这冷宫之中,宫女贪玩失踪几日是寻常事,宫女被别人无端陷害也是寻常,冷宫的主子没法管,也无力管。
冷宫之中,主仆之间关系不比宫中其他地方,奴才再怎么衷心的服侍主子,也得不到任何的赏赐,奴才再怎么怠慢主子,也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虽然主子或许有朝一日重获圣恩,但那毕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儿。
多数时候,那些主子初进冷宫的时候都还趾高气昂满脸不甘,过不了一段时候就要么变得沉郁,要么变得疯狂。
见栗妃不问,夕月也就没有言语,自顾自沐完浴,简单包扎了下伤处,又换了身干净衣物,这才感到又活了过来。
拿着手中褴褛的不像样子的衣衫,突然有些心疼。冷宫补给少,宫女的衣物几年也就发一件,她现在换洗的衣服也就三件,如今这一件扔了觉得可惜,留着的话缝缝补补也难补好,思虑了半晌,还是决定先放在一旁,留着日后再做定夺。
穿了一身素衣,夕月走到堂内,看见栗妃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铜镜前,眼神空洞,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夕月拿过她放在梳妆台前的茶杯,走到了石桌前,桌子上还摆着三日前剩下的饭菜,自己这几日不在,看来栗妃一直饿着肚子,夕月突然心里涌起一丝自责。
换做是别的主子,即使奴才不在身边,也会到冷宫别处去问着要些吃的但栗妃性子一向孤傲,开口求人的事情绝对做不出来,夕月知道,若是自己真的死在枯井底,栗妃或许也会活活把自己饿死,栗妃本来就没有什么生的希望,这从她无望的眼神就可以看出。
夕月重新沏上了茶,又找厨房的嬷嬷要了几样饭菜,往桌子上一张罗,嫩白的豆腐,绿油的青菜,冒着热气的鱼汤,冷清的屋子才突然有了一丝暖意。
“快快过来吃吧。”夕月将两双筷子放在桌上,见栗妃没动,就干脆先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夕月现在很饿,井底爬上来已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她只想要填饱了肚子,再好好睡上一觉。
吃了会儿,见栗妃还是没来,心头突然有些气。
三日前,她或许也和现在的栗妃一样,觉得宫中生活是一种折磨,每日都在可怜自已,每日都在想死亡会不会是一种解脱,慢慢的自己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
直到她跌入古井的那一刹啊,脚一空,整个身子忽的没了依靠,不受控制坠入黑暗的那一刹那
她才第一次感到,原来只要是活着,一切就都是美好的。
栗妃见她不再招呼自己,也觉得硬坐着没什么意思,加上饿了三天的她闻到菜香实在是忍不住,终于说服自己移驾到了饭桌前,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夕月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淡淡一笑。
大概也只有饿到绝境的时候,这个女人才会显露出真实的一面吧。
栗妃被打入冷宫也就是上月头的事情,宫女人手不够,就让冷宫中做了多年杂活夕月去照顾她。
和多数宫女一样,夕月第一眼看到栗妃的时候就觉得很冷,她的眼神很冷,不是冷酷,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意。她的这种眼神也触怒了不少冷宫女人。夕月常在后院听人嚼舌,
“看那个新来的妃子没,你看她那架子哦,还当自己是个皇后娘娘似的。”
“就是,她那眼神,啧啧,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听说她以前傲着呢,进宫没多时就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一下子就封了贵妃呢。”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被打到这里,跟你说,她那套迷男人还有用,在这里要不收起那副嘴脸,还不被整死。”
。。。
确实,渐渐的,栗妃开始收起她冰冷的锋芒,渐渐的,也就变成现在这副少言寡语的模样。
夕月倒并不讨厌她,两人虽然没有什么言谈,孤冷的栗妃即使心里再闷,也不会轻易主动找人交谈,但日常的接触中,夕月倒觉得栗妃的冷并不是目空一切的高傲。
她不会颐指气使,很多时候可以说是相对随和的一个主子,她的冷,似乎更是一种类似自尊的东西。
“咳咳咳,咳咳咳。”栗妃突然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别吃急了,和点热水罢。”夕月递过雕花茶杯。
虽是冷宫,但毕竟用的还是宫中物品,一件件器皿也都还精致,这点是宫外百姓没法相比的。
“谢谢。”栗妃好半天止了咳,道谢接过茶杯。
夕月想起来为什么她不讨厌栗妃,因为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会说谢谢的主子。
主仆两人,就这样不分尊卑的同席而食。夕月记得第一次伺候栗妃的时候,栗妃就对自己说:
你也就别在旁边站这里,一起吃罢,反正人已经到了这里,就不必讲究什么规矩了。
栗妃生性疏离,对这些礼法似乎也并不在意。
几盘小菜很快就吃完了,两人一直沉默不语,
夕月决定开口问栗妃,
“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几去哪了。”
栗妃微微停住了筷子,又继续边夹菜边说:
“你若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你若不愿意说,我即使问了,你也只会编个谎话应付我。”
某些层面上,栗妃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美丽而不张扬,聪明也只是求得自保,自身带着一股子疏离的气质,本该在宫中生存的很好。
但后宫就是这样,你愚笨无知也好,机关算尽也罢,都有可能此刻飞黄腾达,也有可能彼刻堕入深渊,时运二字,本来就没人能够完全掌控。
换做平日,栗妃没有兴致,夕月也就懒得跟她找话说,但今日不一样,她放下了筷子,侧身面对栗妃:
“我知道你对我去了哪里丝毫不敢兴趣,但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栗妃惊讶的抬起头,看着夕月认真的脸,心里充满了疑惑,真可笑,自己一个等死的弃妃,还有什么能力帮人忙。
夕月注视着栗妃的眼睛,
“你必须帮我,因为这也会帮你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地方,怎么可能,初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栗妃也无数次的想过会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皇帝会不会第二天改变心意,会不会等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来传召。
开始的日子,每日每日的在门口等待,风吹草动都以为是宫中派出来带自己走的人,毕竟自己不久前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一日又一日,看到冷宫其他女人在等待中变得疯狂,栗妃终于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彻底的放弃,不再用这个飘渺的希望折磨自己。
此刻听到夕月口中说出离开二字,栗妃只是觉得荒谬,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帮自己离开。
但看着夕月笃定的眼神,加上平日对她的了解,栗妃知道夕月不是一个口出狂言的人,
真的,真的有可能离开这地方吗。。已经不敢再相信。。。
见到栗妃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好奇的神色,夕月压低声音解释道:
“你听我说,三天前。。。”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隔着门依稀可以看见外边灯笼的光晕。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