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Pois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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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was trapped in a tomb.
——他陷在坟墓里。
【Zero】
你是否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它躺在时光静默的尽头，它埋首一种无法喧嚣的死寂，它的躯干枯瘦，它面无表情，它冷漠，它注视了头顶树干上那些食腐的乌鸦，看它们在自己的身体上践踏扬起薄薄的灰尘。
湿润而冰冷的土地里蠕动着的昆虫发出嚼食腐叶的涩涩声响，斑驳铁锈的围栏环绕着那阒寂的荒芜。你曾在梦中依偎的怀抱此刻冰冷而浮肿，致命的疮口里涌动的脓液，腐蚀着曾被眷恋的细腻皮肤。森森白骨尖锐骨刺，曾经何时它牵动肌肉神经，让他做出温柔的动作，拥抱过你，握紧过你的手，而后来也有蛆虫肥硕的身体霸占了这原属于你的权利。他原来有一张漂亮的脸孔，秀丽的五官，他的眼深情的注视过，他的唇怜惜的亲吻过，而现在他脸上覆盖一捧湿漉漉的灰土，沙砾从眼眶落进颅骨之内，在骨骸上留下淡色的划痕，就像他也不舍的为你滑下的泪痕一般深刻的近乎隽永。
就是现在，所有的你的所有的他都已经沉默在了这里，用最极致的方式被遗忘，用最惨烈的方式腐烂，用最悲伤的方式离开。
而你，你是否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你或许曾挽着别人的手走过它锈迹斑斑歪斜扭曲而变形的大门，你或许曾在听到关于它的各种恐怖的传说时露出不安的神色，你或许曾对它充满抗拒而不愿靠的它更近。
但你的他就在这里，期待着你偶尔的一眼能够看到他，等待着你拿着鲜花来回忆你们的过去。可是却最终变成你眼中腌臜不堪的恐怖，陷在你不愿靠近的土地里，腐化成累累白骨。
那层层累叠的206根惨白骨骸，哪一根手骨曾抚摸过你，哪一根肋骨曾依靠过你，哪一颗颅骨曾亲吻过你？那些唯一不会腐烂的惨白，哪些还有你曾爱过的模样？
歌者依靠门扉，七弦琴的断弦曾经划伤手指，血腥味引起乌鸦的嘶鸣。
他唱：
他陷在坟墓里
他陷在你给予他的坟墓里
他因为你的美丽而死亡
他因为你毒药般的美丽而死亡
他曾有温柔的手臂
那手臂牵你跳过一支舞
他曾有深情的眼睛
那眼睛俘虏你给她一个亲吻
他曾有宽厚的胸膛
那胸膛给你带来一个好梦
他爱你
所以你将他埋入坟墓里
他在你的坟墓里
他躺在你的坟墓里
在你棺木的旁边
他温柔的手骨
他深情的眼珠
他宽厚的肋甲
他爱你
他爱你毒药般的甜美
他喝下你诱惑的毒液
他悲哀的死去
在你身后
在你为他准备的坟墓里
【One】
“请留步，美丽的小姐，希望您能够停下您漂亮的马车，露出您精致如同油画一般的脸孔，施舍给落魄的吟游诗人一个美丽的笑容，并且愿意听我在此占用您几分宝贵的时间，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您绝对不会觉得无聊的故事。”
吟游诗人摇摆的碧绿头纱在暖风里如同一片朦胧的树影，沧桑而又精神奕奕的脸孔带着迷惑的笑容，勾画长长眼线的妖魅眼眸好似水面一样粼粼闪动，阳光掉落变成璀璨的金宝石，眼睫扇动之间浮影婆娑。
高傲而美丽的阿拉伯马停下优美如踢踏舞步般的四蹄，羽扇掩面眉眼柔媚的贵族女士抬起傲慢的美眸，清脆的声音就像最清澈的溪水冲刷过圆润卵石，流淌着泠泠的清灵与傲慢。
“如果那是一个无趣的故事，我会将你绑在我的马车后面拖着绕城一圈。”
“怎能让如此美丽的小姐感到失望呢，”唯一晶莹秀美的是吟游诗人修长洁白的五指，轻盈的拨弄着布满风尘的琴弦，伴随低沉而悠扬的声线奏响轻快的音符。
“相信您一定会为这个故事着迷，美丽的小姐。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它的美丽就如同毒药的香味一般醉人，亦如……”“真是聒噪的吟游诗人。”少女用溪水流淌一般清脆的声线不耐的打断他。“如果你还不开始，我就认为这是一个无聊的故事。”暗红色的宝石般的瞳眸眨动娇蛮的气息，藏在羽扇后的嘴唇吐出含着恶意的笑语。
“你喜欢怎样的绳索，诗人？”
“美丽的少女有如毒药一般的邪恶，”吟游诗人带着吟唱般的节奏微笑着轻语。低头拨动琴弦，在玉碎一样的响声之中幽幽述唱。
【Two】
那是和平所覆盖的国度，身居王城无事可做的贵族们慵懒而闲适，骄傲而富有，生活奢侈却又无比单调。这样的环境中，他们空洞的心灵只能依靠无数物质的美好来填补。所以他们穿着最好的礼服，喝着最好的红酒，吃着最好的食物，佩戴最好的珠宝，并且，拥有最美丽英俊的男人和女人陪伴。
在那个贵族圈里，有这样一位美丽的贵族少女，她是家族的独女，聪慧美丽，所有的人都像对待公主一样的宠爱她，对于她的任何缺点都保持着包容。在无数人的溺爱之下，这位少女变得娇蛮，变得桀骜，她甚至就认为自己是一名公主——或许比公主还要高贵。
于是，在这位公主一样的少女16岁的生日来临的时候，她的家族举办了前所未有的盛大晚宴，邀请了所有的王室和贵族，不但如此，为了昭示自己庞大的财力和仁慈，贵族捐献了一大笔钱给予贫民窟和教会，还在这一天给家中所有的佣人和骑士准备了满满一袋金币和崭新舒适的衣物，获得了无数叫好和感激，为自己积累了更多声望。
美丽的贵族少女那天穿着昂贵的编制着金银丝线和镶嵌名贵宝石的礼服，佩带着王城独一无二的珠宝首饰，踏着优雅的步伐，表情骄傲自豪的参加了她的晚宴。宴会上，所有人都在赞美她，所有女人都嫉妒她，所有男人都爱慕她，所有的视线都朝她看去，让年轻美丽的少女充分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荣耀和满足。
舞会开始之时，无数男子争先恐后想要邀请她跳舞，高傲的少女用优雅而暗含鄙弃的眼神讥讽着他们失去绅士外表后的模样，然后在他们急切的询问中，伸手指向从旁走过目不斜视的男侍从。
“我会将我的第一支舞，送给这个仆人。”
少女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提起裙摆走到了侍从面前，扬起小巧的下巴露出她优美如同天鹅一样的颈项，用施舍一般的语气命令眼前这位卑微的侍仆。
“你拥有了和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士共舞一曲的殊荣，现在你应该放下那肮脏的托盘了。”
可是忠诚的男侍仆却恭敬又干脆的拒绝了这位与公主同等地位的高贵少女。
“对不起，尊贵的小姐，我的职责是招待在场参加这场宴会的客人，并没有与您共舞这一项责任。”
第一次被人干脆的拒绝掉的少女感到无比的愤怒，同时，侍仆在所有她的爱慕者的目光下将她拒绝的情况令她感到非常难堪。
“来人，把这个无力的侍仆拉出去杀掉！”
不卑不亢的侍从面容淡然的放下手中的托盘，等待着上前的骑士绞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向死亡。尽管这样，他依然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冷漠的眼睛镇静的面对着眼前的贵族们，直到骑士将他带出门外。
而那从未出现过在自己世界里的神情却让少女突然产生了兴趣，于是就在侍仆即将被带出门外被杀死的时候，她傲慢的声音再度响起。
“算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想在这个日子闻到恶心的血腥味。给他带上镣铐，不准摘下来，然后没收他所有的财产和报酬，继续服侍我。我要让他记住今天羞辱我的后果。”
于是，正直的侍仆被带上沉重的镣铐，继续在贵族的庄园里侍奉他们高贵的小姐。
然后有一天，美丽的贵族少女在闲暇时逗弄自己心爱的波斯猫的时候，被猫咪锋利的爪子划到了手背。勃然大怒的少女立刻命令佣人将它扔出屋子摔死。路经的侍仆看到被摔在花园里奄奄一息的猫咪，同情的将它抱了回去，努力的将它救活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少女不屑的微笑起来，已经身无分文的侍仆又要怎么养活一只养尊处优的猫咪呢？于是她说，“如果看到他在厨房偷窃，就打断他的腿。”
但是没有侍卫抓到侍仆偷窃，这让少女感到万分惊奇，她开始慢慢对这个卑微的仆人产生一些兴趣了。
于是，就是这样，美丽骄傲的贵族少女因为一件微小的事情注意到了她的一位特立独行的仆人，然后在对他的好奇心和关注程度不断上升的情况下，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追求以后，善良温柔的侍从也终于被少女打动，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头脑一热的走在了一起。
但是，一切历史都在警示人们，贵族和奴隶之间是不应该有主仆之外的交集的。更何况，我们美丽骄傲的贵族少女是一位比公主还要骄奢的小姐，卑微而贫穷的奴隶是无法满足她的。
有一天，远在外疆封地的一位亲王带着他的家人回到了帝都，在一场皇宫的宴会上，少女遇到了那位优秀的无可挑剔的亲王之子，美丽的贵族小姐就这样移情别恋了。当她和亲王之子在一起的时候，被抛弃的侍从成为少女的忧患，于是，残酷的少女决定杀死那个不值一提的仆人，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以及任何可能来阻挡她和亲王世子的爱情。
就在某个平静的夜晚，少女装作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的表情和侍从在花园里约会。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黑夜，浪漫的贵族少女端出酒杯邀请她的侍从共饮。
“今夜的月光如此美丽，让我们来一点Chateau Cheval Blanc的红酒怎样？”
贫贱的仆从并不会了解Chateau Cheval Blanc是如何珍贵高级的酒水，但是恋人的邀约怎样都无法拒绝。端起酒杯饮下那醇美的名贵红酒，仆从看到面前的少女脸上的微笑美丽的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恐惧。
仆从的尸体将会由少女忠诚的骑士去处理干净，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少女从此可以幸福的和她的王子在一起。未来他们将拥有盛大的婚礼，她将真正成为比公主还要尊贵的女人。而那个不值一提的小小侍从，不会有人记得，只会被人忘记。
【Three】
日暮西斜渐渐丧失温暖的阳光覆盖在吟游诗人优美的手指上，琴弦轻轻颤动，蔓延在空气里轻盈跃动的音符在诗人低沉的嗓音中穿行，日光渲染的碧绿色头纱和色彩艳丽的长袍，吟游诗人的眼睛里闪动着如同宝石一般闪亮的笑意，默默的扩散在城市的喧嚣里。
“感谢您的赏脸，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我的这个故事，是否感动了您？”
马车里用扇子掩饰脸孔的少女并未回答，她的手指像被冷风冻伤一样轻轻颤栗，如同牛奶般白皙细腻的肌肤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意，然后变成街头那间雕刻工坊里防止的石膏塑像一样苍白的颜色。
诗人妖魅的眼眸轻轻眨动，眼睫扇开一片迷离的灰影。他漫不经心的拨动几个高音，动听醉人的嗓音温柔的令她充满恐惧。
“您是否想要知道那可怜的仆从最后的坟墓在哪？您是否知道并去过城郊那座被废弃的墓地？我曾路过那里，听到死去的灵魂哭泣。他的尸体已经完全腐烂，无人埋葬的骨骸散落在冰冷的土地上。他依然还在等待他爱的那个少女，只可惜已经没有人将会记起他是谁。”
马车中的少女努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有趣，你让我感到失望，诗人。”
微笑的吟游诗人温柔的拥抱着他的七弦琴。“我似乎听到了您的声音在微微颤抖，这难道不是您感动的证明吗，我的小姐？”
“无理取闹的乞丐！”恼羞成怒的少女大声叫道。“骑士，把他绑起来！”
“美丽的少女有如毒药一般的邪恶，”吟游诗人微笑着轻声道，“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它的美丽就如同毒药的香味一般醉人，亦如毒药一般残酷，小姐，不知您是否认识那个故事之中如同毒药一样残酷的美丽少女呢？”
指尖轻柔拨动琴弦，夕阳下的吟游诗人有着朦胧的侧影，他启唇轻轻唱起动听的词句，在少女和骑士的眼中却变得越来越遥远。远处有受到惊吓的乌鸦拍动翅膀飞起高叫，嘶哑的鸣声仿佛也是在高声重复着一段段凄厉的命运丧曲。
他陷在坟墓里
一个美丽的坟墓里
他的坟墓如同钻石一样耀眼珍贵
他的坟墓就像精灵一样美丽柔媚
他有一杯酒
他有一杯毒酒
他的爱人是一瓶毒药
他酒中的毒药
他陷在毒药里
他悲伤的死去
他的尸体躺在腐烂的泥土里
蛆虫噬咬的躯骸曾经还属于你
属于你的手臂与胸膛
属于你的嘴唇和眼睛
如今蛆虫占据你的位置
乌鸦霸占你的地盘
在他千疮百孔的躯体之上
在他腐烂变臭的尸体之上
你忘记他的名字
你忘记他的模样
他还记得你
他记得你的名字
他记得你的美丽
他在你的坟墓里
他躺在你的坟墓里
他在等待你
他陷在坟墓里
他现在在坟墓里
他在为你准备的坟墓里
他在还等待你
【Four】
帝国历的夏天，帝国亲王世子的未婚妻，被誉为帝国之花的贵族世家独女，在宴会之后不幸感染重病，不日身亡。但就在这位尊贵的少女出殡的那天，她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至今仍未寻回。
【Five】
歌者轻抚七弦琴，脚步漫漫踏过荒芜的墓地，在那充满腐烂阴湿气息的土地里，无数悲伤的骸骨叠居，能够听到的亡者咆哮、亡者哭嚎，伴随着乌鸦阴冷的鸣叫。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还有那如同最清澈的溪水冲刷过圆润卵石的清脆声音，以及她无法停止的沉沉哭泣。
“今夜的月光如此美丽，我的爱人，欢迎回到我怀里。”
—FIN—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Poi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