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意义》万恶大厄姐

19、第 19 章

　　“女儿，这个寒假过来妈妈这里帮忙吧，这里不够人手啊。”
　　期末的最后一天，莱特恍惚地流浪到学校的操场，走到橡胶跑道上，边走边看自己的成绩单发呆。
　　她看得出神了，但瞬间抓住了电话里母亲说的话的重点。她想，换个地方也不错，便说：“好啊。”
　　“嗯，好啊！那你什么时候来？要不下午就来吧。”母亲的声音变得热切起来，“你过来我好好煮些好吃的给你吃。要不看你那个臭老爸也没有给你好好地煮过一顿好饭吃！”
　　“嗯，好的。我明天再来”莱特冷淡地应了一声。
　　然后又到了母亲的show time。
　　“那……女儿，在学校学习得怎么样啊？跟同学有处得好一些吗？”
　　莱特很反感母亲这些千篇一律又没营养的问题。她知道母亲根本不会在乎，也不会记得莱特之前说过些什么。就算有时候她受不了了，真的要找母亲聊她心里面的很多看法，她知道，母亲最终的目的也只是不希望莱特不开心而已。仅仅是“开心”与“难过”的问题而已。母亲的情感真是单纯得可笑。她有时候会想，也许是母亲怕跟她没话讲，所以每次莱特说的话，母亲总要不放在心上，好让下次跟莱特聊天的时候有话说。然而这天莱特忽然很想发脾气，便说：
　　“没怎么样！就都那样啊。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我的成绩了吗？数学是全班第一，英语也是。你怎么都忘了呢？”
　　母亲插嘴道：“那语文呢？”
　　“语文这次考砸了。你又忘记了！”
　　“哦哦……好嘛……”
　　“你不要总是这样啊！为什么我告诉过你的事你总是要忘记？为什么总是要问我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总是要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样真的很烦，你知不知道啊！！！爸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母亲已经很清楚莱特的臭脾气了，她一直都用她母亲的本能去爱莱特，包容莱特，只是此刻她再也受不了这种对待了。
　　“喂，女儿，我真的是一时忘记了嘛！你的臭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真是跟你那死人老爸一模一样了！”
　　莱特越来越生气地说道：“不要说我像他！我不要像他！永远都不要像他！”她气得跺脚。
　　母亲的语气变得严厉，这是很少有的：“你看看你啊。你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刁蛮公主！从小到大的脾气都是这样的。问一下都不行！每一次都驳嘴！说一句顶十句！你这样怎么会有人想要跟你做朋友呢！？”
　　莱特忽然感到鼻子酸酸的，眼泪一会儿就涌到眼睑了，面前的事物便模糊了，她觉得浑身无力。面对着这个世界，班上同学是孤立她的，周围的人都是冷漠待她的，现在就连母亲也是这样嫌弃她。她忽然感到解脱了，她毫无顾忌，生无可恋。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把哽咽逼回喉咙，冷静地说道：“我不想跟你说话。”便挂掉了电话。
　　那一刻，她只为自己而活。
　　然而，能够非常清楚地预料到的是，母亲之后会打了数十个电话给莱特，就在莱特挂掉了一个又一个电话之后，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两个钟之后的事了。她会平静地拿起家里传递着母亲焦急的心情的话筒，冷漠地说：“我没事。行了，别说了。挂了。明天见。”有的已经毁坏的东西，永远也无法修补。

　　正在看电视的父亲看到这一幕，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怎么？明天过去妈妈那里？”
　　莱特已经很清楚父亲的伎俩了。要表现出满不在乎好足以证明他的身为男人的自尊，又要表现出这种教养下隐藏着对自己女儿的郑重的关心。莱特非常鄙夷他这种伎俩，觉得那是卑鄙小人才会使用的手段。她觉得他这个人已经没救了，只会懂得用一成不变的思想去行事，简直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她很可怜他，同时也害怕自己可怜他的这种情绪。因为这种情绪叫她觉得世界仿佛去到末日，周围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她讨厌这种跟父亲毫无根据的联系，她讨厌得要死，却无法摆脱它。所以在父亲面前，她既觉得自己很高贵，又不时显示出自己可笑的窘迫。
　　“是啊。”声音不热不冷。
　　父亲顿了一会儿后，问道：“成绩怎么样了？是不是今天就开始放假？”
　　“是。还行。”
　　“哦，快要中考了，你要抓紧啊！”然后看了一看莱特，“今天就开始放假了，不错啊。打算去哪里玩了？”
　　又来了。莱特不仅反感父亲的做作，同时也反感父亲跟母亲一样没话找话的习惯。当然，还有那一副看上去像是有多热切的样子。母亲的比父亲的要来得真诚，莱特想。
　　“没约人。”
　　“放假都不约别人出来玩一玩？”
　　“我会的了！”
　　莱特变得不耐烦，一下冲进房间，大力地关上门。

　　她的心开始乱了。脑袋里想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当然，还有她的父母。
　　她觉得很烦。世界上的事情怎么可以那么烦？她想起母亲告诉她“凡人凡人，那总是得‘烦’的”。她觉得懊恼极了。为什么跟父母聊天总是不开心的？为什么父母总是那样伪善？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乎她的感受呢？
　　然后，她一眼瞟到书桌上父母的合照。
　　铺了尘的相框里面，有着母亲一贯拥有的爽朗而直率的笑容，还有父亲内敛的面孔。是他们结婚那天的合照。母亲说：“就放在你的房间吧！……我们是一家人。”
　　莱特定定地看着照片，看了几分钟。她发觉她爱这照片上的两个人，深切地爱。她发觉她自己跟他们是那样地相似，又那样地互相排斥。她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这两人坐在一起，这么开心过。她想到自己总是把他们弄得很不开心，她感到她打从心里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结果。眼泪一股一股地流下，也不知道流了多久。

　　她开了电脑，听着歌，默默地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她想，她永远也不可能在他们面前像这样哭泣。
　　照照镜子，眼睛的红肿慢慢消退了。莱特双手揉了揉脸蛋，力图让脸蛋的颜色跟眼角的颜色互相配合，想象如果一个人看到了这种脸，会不会想到她曾经哭泣？——直到不会为止。这时，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莱特，有人找你！”
　　啊，对了！是梅琳！梅琳说过下午来找她玩的。

　　梅琳进了莱特的房间。已经好久都没有人来参观莱特的房间了。莱特让梅琳玩泡泡堂，因为梅琳家的电脑实在太陈旧了，不能玩游戏。梅琳一边玩一边说：“莱特，你这次考试实在太厉害了！我真是觉得服了你了，你怎么可以每次都这么厉害！害我想追都追不上你呢！”
　　莱特在旁边看着她玩，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喜欢读书嘛！”
　　“欸，你成绩那么好，你想考去哪里了？”
　　莱特认真地想了一想：“我想考去Z中学！可是我怕我不够分……”
　　“也是啦，我也觉得你应该要考去那里。Z中学和H中学都很不错。”
　　“我喜欢Z中学，因为那里看起来比H中学更古老，我喜欢这种感觉。”
　　“哦……”
　　……
　　“哎呀，小心！上面有炸弹啊！”
　　“啊，是喔！”
　　她们就这样玩了一个钟。
　　梅琳玩得都不好意思的时候，对莱特说：“莱特，要不你玩吧。”
　　莱特这时躺在床上，说：“不如我们去打羽毛球吧！”
　　梅琳答应了。

　　临走时，梅琳有礼貌地笑着跟父亲道别，而莱特冷冷地跟他道了再见。莱特想，这种事情还要发生多少遍？要不是因为梅琳，她也不会忍受这种虚伪。可是这是因为面子问题还是因为她真的爱她的朋友？她说不上来。不过很确定的一点，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中，人们需要什么样的对待与被对待。即使它们毫无意义。

　　莱特居住的小区本来就不大，于是她们只好找了一处接近小区出入口的稍为宽阔的一个位置打羽毛球。莱特斜对着有保安看守的汽车出入口，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是梅琳发球，她一打过去，看见球淡定地落在莱特一动不动的身体旁边。
　　因为距离得比较远，梅琳大声说：“莱特！你怎么了？”
　　正在走着的那个身子显然也颤了一下，莱特转过头，不再望去。
　　她低下头捡起了球，装作没事的样子说：“不好意思刚才分心了，我们继续打咯！”却忍不住内心的情感在汹涌地翻滚。
　　莱特感到那个身影望着她好一阵子。她们打球的地方，距离那个身影大概有十几米的距离，但她觉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可以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目光的侵袭，其中的联系千丝万缕，逼得她喘不过气。
　　然而那个身影终究是离开了。她松了一口气，在打球的间隙瞟了一眼那个身影。
　　那个高挑的身影除了是□□的，还能是谁的？

　　“不，不能在意。我不在意。我不爱她。”莱特心想，“我怎么能够在意呢？不能被她看扁了！我很坚强！我不需要她。我不爱她！”
　　莱特恨透了自己。她真的恨透了自己。
　　自从她告诉□□说不要再跟她有接触的时候，她真的做到了。表面上，她跟□□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学校里，莱特沉默寡言，成绩优秀，但却生性孤僻，除了梅琳这个朋友就没别的谈得上来的好朋友；而□□的身边却总是有一大群朋友围着她，即使大家都看到她亲吻女生，大家也没什么意见，因为□□太懂得怎么讨好别人，怎么在适当的时候说几个笑话逗乐别人。有时候莱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她不懂为什么一定得讨好别人。显然这时的她是个被宠坏的小女生，又因着性格的问题，正在问题少女的边缘徘徊着。但莱特的信念却很坚定，她选择做自己——与其装模作样地讨好别人，不如自己玩着自己乐。
　　可她却恨自己依然爱着□□。她无法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对身边的所有事物都保持一种最高的兴致。是她自己要跟□□分开的，到最后，居然是她自己受不了想念的折磨，她的生命之花日见枯萎。这叫她怎么能不焦急？怎么能不恨透自己呢？
　　她郁郁寡欢，终于打不下去球了。

　　“我不想打了。”她停了下来。
　　梅琳惊讶地说道：“啊？我们才打了半个小时啊？你这么快就累啦？”
　　莱特虚弱地笑了一下，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是啊。对不起，梅琳，我累了。”
　　即使梅琳再怎么神经大条，她也终究发现莱特心里藏着的“惊天大秘密”，又要挡住在莱特和其他人的中间了。她却不曾过问，她没有那种胆量和勇气。自从升上初二，莱特的孤僻是越来越严重了，这对于还是初中生的他们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因为大家都是那样的单纯，那样的贪图玩乐。莱特的特殊行径也让大家大开眼界了——她是班上唯一敢当面跟老师对抗的女生，因为，她们班上也有一个行径古怪的男生，不过因为是男生，所以大家也喜欢开他玩笑。但是面对着奇怪的莱特，大家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莱特看上去是多么温顺的一个女生啊！如今，梅琳居然有点受不了莱特浑身散发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她真的感觉到了，以致她不能再假装下去。她也只是跟别人一样的人而已。
　　于是梅琳的声音冷淡了下来，还有掩饰不住的一点失望：“这样啊。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莱特又淡淡一笑，与她道别。其实莱特一点都不想笑。

　　莱特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行尸走肉。
　　她想知道，当初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们又是为了什么而分开。而现在这些让人烦恼和绝望的情绪，又是为了什么一直死缠着她不放。
　　而她确信，表面上那么肆无忌惮、行径洋洋洒洒的□□，肯定不是承受着跟她同样的痛苦。
　　她低下头去，抱膝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