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远芳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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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铜仙人承露的托盘里盛放着一小堆深色的芬芳木屑，它们被巧手精心雕刻成了小小的燕尾蝶形状。身着绛红色宫服的女官用尖头的白铜筷子挑拣了几块，叠放进喜鹊香炉里，用干净的榆柳之火引燃。一股清冽新鲜的草木气息从喜鹊镂空的羽毛缝隙里流淌出来，缓缓蜿蜒着，盘旋在金、银、红三色的织锦地毯上。
静下心来，似乎能听见空山流泉的泠泠水声。
好一派山水之间，天然气象。
“远芳，真是香如其名。”
戚子辛用细细的白铜丝拨了拨桌上装着灰烬的另一个香炉，挑起点灰在鼻端轻嗅：“这是薄荷？”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点惊异，“这段时间薄荷很流行呢，到处都在用。”“是么？”端坐在红色琉璃珠帘里的昭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薄荷，是可以驱邪的。”她停顿了一下，用手点了点太阳穴，说道：“昭明妹妹如果不处理好阿茶的事情，这宫里流行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薄荷了。”听见她略带讥讽的语气，戚子辛不舒服地撇了撇嘴，带开话题：“再过几天就是老祖宗的寿辰，今年昭成娘娘又会让舞姬们献上什么舞呢？微臣真是好奇。”
昭成眉目间带了抹得意的光彩：“今年是模仿草木妖魅的茯苓舞，辛先生到时候请务必到席观看，评点一二。不过，现在天色已晚，还请辛先生尽早告退，哀家要歇息了。”
去年和前年的三太后寿辰，除了东太后昭明的寿宴以外，戚子辛一个也没参加。
这样一来，那些对太子党首脑戚子辛与皇帝生母之间暧昧关系向来有诸多不满的臣子小人们可就有话可说了。昭成还清楚地记得在昭明寿宴上看见辛先生时昭紫说的话，她说：“辛先生向来认主，自先帝昭央去世后，你是第一个得到他真心全力相助的人。”然后她看着宴席上与昭财有说有笑闹成一团的戚子辛，叹了口气：“昭明，你要知足。”
这段话一入耳，昭成就知道，自己和昭明在太皇太后——当今实际当权者心中的地位轻重怕是宿昔颠倒。现在得宠的，已经不是自己了。所以，当天她就把刑部的桃叶符交还给昭紫，隔日在朝堂上，当着所有朝臣，昭紫又交给昭明。
皇嗣，地位，党羽......在这场对决里她都输了，输得毫不甘心。
戚子辛将这一切看得清楚透彻，唯一不怎么明白形势的，怕是只有东昭德宫那位当事人了吧，连小昭财都知道看到西后最好是绕着走呢......想到这里，戚子辛抿了口茶，浅浅苦笑起来：自己，是不是似乎选错该辅助的人了？
晨钟暮鼓，自钟鼓楼传来的钟鼓之声，三下为一响，悠悠地在薄薄的绯红暮色里荡开来。呼应着钟声，从太和殿到午门的几重朱红宫门缓缓的合上。古老的皇城褪去了白日里的繁闹喧嚣，在日暮之下以冷傲孤绝的姿态拒绝外界万物的探访。
离开西昭德宫，沿着栽着无数香花奇草的花廊向外走，转过一道角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带着水池的清幽小园。假山池沼的堆砌，花木盆景的摆放及剪裁，无一不是长江以南那片土地所特有的矜持典雅之态，曲径通幽。
水池边的兰草丛里，站着方才调香的宫女，见了戚子辛，弯身盈盈一拜，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决绝姿态，不带任何过度的，她径直开口说道：“阿茶出事那天晚上，她对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此时暮色降下，空气变得有点冰凉，水池里的沁润水气沾染上呼吸，入到肺里是微带着刺痛的清新感觉，就像是沉默时的昭明。
听见女官说出口的话时，戚子辛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说：“阿茶说‘她看见了龙。’”
龙？
戚子辛愣住了。
要说是其他的妖魔，不管是什么他都会相信，可是，死掉的宫女说她看见了龙。那种远古洪荒时代才出现过几次的圣兽，会被一个小小的掖庭宫女轻易看到吗？他无力地屈起手指关节，使劲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向那个提供了诡异线索的女官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她告诉过你地点么？”女官仔细想了一下，回答到：“没有，不过阿茶她很喜欢往曲池跑。”
曲池？
戚子辛隐隐感觉到所有的线索都串成了一条线，可是还差一点点关键的东西把它们给点明出来......
这时有风带着从西昭德宫带来的远芳香气吹过，吹乱了他的衣襟。
对了，远芳!
戚子辛伸出舌尖在唇面上滑了一圈，表情变得有点兴奋。
“我去禀报太后，你回掖庭去。”
在心里大概推理了一下案件经过，戚子辛不禁感慨宫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只是脾性奇怪罢了，那些弯弯肠子弯弯绕的事情，他可懒得费心思去设计。
保持着这种知晓一切真相的愉快心情，戚子辛伸出手推开了东昭德宫的殿门：
“太后娘娘，臣......”
剩下的话尽数并着突然大量分泌的唾液给咽进了肚里。
内殿与外殿之间设了几重珠帘，可是照现在看来它们所起到的遮挡效果还真是少得可怜。从他的角度，可以比较清晰的看见帘内水气氤氲，云缭雾绕。
昭明光着身子踩在有着缠枝青莲花暗纹的地毯上，背对着殿门。她绾着头发，露出一截柔弱的颈，全身的皮肤都是那种几近病态的苍白色，带着透明的质感。在背后的蝴蝶骨上，凝然一朵形如兰花的石榴红，艳丽如血。有水珠滑过那纹身，滑落到形状优美的腰侧.
戚子辛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放任自己的视线随着那“不知羞耻”的水珠往下面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迅速地转身冲出门，反手大力地把殿门拉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自己也随之靠在门上，望着天上逐渐显露的星辰，努力平复自己过于纷乱的心跳。
大殿内，昭明在戚子辛冲出门外后才从震惊状态回复过来，后知后觉地把手中的软巾挡在身前。姣好的眉目之间浮现出一层稀薄的怒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远芳烬（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