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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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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春,山坳里的清徐县西墲村蜷缩在寒冬的余威中,尚未着绿的村庄景色显得沉寂而瑟缩。旷无人声的小路迷蒙在早晨浓重的湿气里,近处的树影子下隐隐走来一高一低两个人。人影渐渐走近了,便听到了些沙沙的响动。
高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低的男孩儿十几岁的样子,长得瘦瘦小小,半长的头发遮着眼睛,只能看到秀气的鼻子和水红色的嘴唇,苍白的皮肤泛着病态的青,却依然显得水嫩。
这跌跌撞撞的、瘦弱的男孩儿,就是十四岁的程康。那男人是程康的爹,程照升。
程康扯着他爹的衣角,垂着头,脚步虚浮,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还没睡醒。他脑袋里迷迷瞪瞪地犯着困,不留神脚下一个踉跄,他爹立马伸手把他捞了起来。
程照升瞥了一眼程康,沉声说:“康小,精神着些,一会儿到了佟大伯家,要懂眼色,机灵一点,知道不?”
程康正是叛逆的年龄,再加上这次去佟家的理由那么丢人,一听他爹的话,心里就别别扭扭地愤恨起来,嘟着嘴带着哼声答道:“晓得啦!念了一百遍!”
程照升给了他一个脑瓢儿,脸上的神色却温柔。
程康是家里的幺子,上面两个姐姐,一个已经去县里工作,一个在上高中。程家心心念念地终于盼来这么个儿子,自然是宠爱到骨子里,从小就娇惯养着,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爹妈姐姐们的小祖宗。但世事就是这样磨人,被一家人疼到心坎儿里的程康,却从小体弱多病,长到十四岁还苗条得像个女娃子。
程康抬头见他爹乐呵呵得一副笑模样,想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要被佟家人知道,心下又有些委屈,没来由锤了他爹一拳。
程照升也心疼儿子,一手掌控自行车,一手包住程康的小手,安抚道:“傻康小,没事的。佟家是大户人家,不会向村里的嚼舌根。”
程康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也稍微放下心来。
清徐县地域偏僻,环境闭塞。那些年“□□”虽然在全国各地闹的轰轰烈烈,却对清徐这样的小县鞭长莫及。不过即使这样,程康他们上学也受到了影响,学校老师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程康小学时,有那么几个“政治嗅觉灵敏”的甚至撂下学生不管,去了大城市搞串联,现下却灰溜溜地回来了,口唇紧闭地一味教书。
这几天学校刚开学又放假,程康畏寒,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却不想他爹一早就计划好了,今早天还没大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说着话,便渐渐走到了村南,前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程康跟着他爹过了木桥,抬眼看见了晨光中的佟家大宅。白墙黛瓦的高门大户在渐渐明亮的光线中,显现出一股神秘莫测的庄重。蹲坐在台阶下的两座大青石狮子,昂首挺胸,神气而威严。
程康打了一个喷嚏,眼里带出些泪花,他伸手抹去眼泪,朦胧中看见佟家的下人推开红色大漆门走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会,开始低头沙沙地扫地。
程照升推着车子走上前去,陪着笑脸说:“这位兄弟起的早。”
那下人一出门就看见程家父子俩,这时却像刚发现似地,站直了,抱着笤帚,耷拉着眼角懒懒问道:“还好。请问您是?”
程照升连忙把程康推到前面,说:“我是程家的,前两天说好来拜会佟当家。”
那人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瞥了一眼程康他爹的包袱,接到:“是有这么回事儿,老爷刚起,我去给你通报一声。”说完了却站着不动。
程照升从怀里掏出一个茜色的纸包,递到那人手里,那人才露出笑来,和蔼地说道:“跟我来吧,先到厅里等一会。”
程照升连声答应着,拉着程康进了那高大厚实的朱红大门。
程康瞪着前面带路的那人,撇着嘴低声哼了一句:“狗仗人势!”他爹揉了揉他的头,笑着不说话。
那人交代了几句转身进了里间,他们父子俩在冷冷清清的大堂里坐着,心里忐忑,谁也没动案上摆着的热茶。忽然惊天动地“咚”的一声,把两个人齐齐吓得跳了起来。里院有个男孩子的声音喊着“我的球”,又有女孩子“哎呦”喊痛的声音,接着隆里咚锵得一阵声响,一个剑眉朗目的少年抱着球跑进厅里来。
说实话,那时候的程康还不认识足球。他目瞪口呆得着看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绵软水润的小嘴张了老大。
那少年却一点也不拘谨,把球扔地上,眉梢眼角天生带笑似地,目光炯炯地看着程康。正当程康窘得微微出汗时,那少年咦了一声,忽然笑道:“你是程康吧!”
程康一愣,他和佟深昀的孽缘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