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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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时常在想，自己的年华应许哪般。早年便在昆仑琼华派修仙，以为斩妖除魔便是替天行道。直到十九岁那年遇到的那几个凡人，自己的人生便是出乎意料地背道而驰而发展。后来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人魔之战，同门相残，琼华陨落，一切的一切，竟如戏一场，曲终人散后，也便归寂如斯了。
如今呢，紫英同天河，菱纱隐居在这青鸾峰巅。天河眼瞎，而性子却也如从前一般，纯净如水。菱纱虽也是活泼爱笑，可那宿命却也在桃面上渐渐覆盖了去。
春来时，草长莺飞，菱纱说想要放风筝，便央求着紫英做了风筝的骨架，自己亲手糊上了风筝纸，上面涂鸦着绛衣少女和野人。尔后菱纱便携着天河在山头上放飞了风筝。
“菱纱，风筝上画了什么？”天河问。
“我和……一只猪头。”菱纱想了一下，说道。
“……那风筝飞得高不高？”天河又问。
“很高很高。”菱纱笑答。
二人玩得正开心时，忽地听见“啪”的一声，风筝断线。孤寂的风筝便呼啦啦地向碧空飞去。
“怎么了？”天河皱眉。
“风筝断线了……哎，真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菱纱沉吟着，语气里带着一些哀伤。
“什么天下，什么烟细……”
“猪头，跟你说什么都不懂！”菱纱拍了一下天河的脑袋。
入夜，菱纱找到紫英，“呐，小紫英，我不在了，要替我好好照顾这个山顶野人，这个野人，总是让人不省心。”“……别这么说。”“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菱纱笑得风轻云淡，紫英看着她的脸，原本红润的面庞也出现了苍白的病容。
“家族的宿命，我摆脱不了的。小紫英一定会答应我的，对吧？”
紫英沉默不语。
“拜托了。”菱纱双手合十，虔诚道。
“嗯……”紫英低声应着。菱纱……就算不说，自己也会一直守着天河啊……
天河，天河。紫英说不清自己对天河是什么样的感情，不知什么时候起，喜欢看天河笑，喜欢他直爽的性子，于是才会用尽心血为他造出天河剑罢。天河菱纱，相互喜欢着对方，而自己的这般难以启齿的思慕，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啊……
夏末之时，菱纱走了。天河流了一夜的泪，清早的时候，天河和紫英葬了菱纱，天河跪在菱纱墓碑前，拿着匕首用力在碑上歪歪斜斜地刻着菱纱的名字。云天河这辈子，就只会写四个人的名字。
天河刻得不好，最后还是紫英帮他工工整整地刻上了“爱妻韩菱纱之墓”这几个字。
“紫英，就剩我们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吧？”天河怅然道。
“不会。”紫英答。
“哈哈哈哈~”天河脸上犹有泪痕，竟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
“……”
从此，青鸾峰上就剩下天河紫英两个人。日子依旧过，流年似水，却也不会寂寞。紫英一直尽心地照顾着天河，春来带天河踏青赏花，天河虽看不见，却也能嗅芬芳，整个人的精神也变得很好；夏日里纳凉捉虫，有一回天河一高兴抓了数只夏蝉，吵得紫英几日都不愿理天河。秋赏月冬听雪，两个人的日子倒也过得很悠闲愉快。
这年中秋夜色晴朗，明月照中天。紫英把桌椅搬到院子里，桌上摆了月饼桂花酿，桂花酿是太平村人家自酿的，晚风拂过，桂花香气便漫开来。
“紫英，今年的月亮圆么？”天河边啃着月饼边问。
“圆。”
“像饼一样？”
“嗯，像饼一样。”
“噗，紫英你还是那么闷啊。”天河忍俊不禁，“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
“紫英，我从小在这青鸾峰长大，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可是遇到菱纱，梦璃，和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我怕你们都离开我，我会很寂寞……”
“真是傻瓜……”紫英小声地嘀咕着。
忽地一束烟花划过，在夜空中璀璨绽放开来，接着一束束烟花争相开放，寂静夜空美如白昼。
“是烟花吗？”天河侧耳倾听。
“是啊，很美。”
“我记得从前我们四个在即墨的时候，也看过很漂亮的烟花，还有好多红红的花灯~哎，现在看不到了，好可惜~”天河撇撇嘴。
“物是人非，人各一方。”紫英喝下一口桂花酿，说道。
“也不知梦璃现在过得好不好……”天河说着，又啃光了一块月饼，“哎，紫英，说一说你的事情吧。”
“什么事情？”
“紫英你的故事啊，我都没怎么听过呢~”
“……”紫英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家族里的人便把我送去琼华派修仙……”
然后，紫英就絮絮叨叨地说开来，说自己在琼华修仙的日子，宗炼师父如何严厉教导，夙莘师叔放荡不羁的性子，璇玑小师妹时时变着花样黏着自己……月饼吃罢，天河便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桂花酿，静静地听着紫英讲述。
紫英讲了好多好多，似乎是这一生中第一次一下子讲了那么多的话，不知讲到何时，忽地听到“咚”的一下酒壶落地的声音。
紫英闻声，看到身旁的天河双目闭着，似乎安静地睡着了，只是那手还是保持着拿酒壶的动作，而那酒壶已在地上，小半壶桂花酿芳香了一地。
紫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便从屋里拿了一张毯子，给天河小心地盖上。紫英看着天河的睡颜，宁静安详。紫英不禁伸手抚上天河的脸颊，天河眉眼温顺，还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少年人摸样。犹记得天河到琼华修仙之时，那副天真愚钝的样子，一开始确实是不讨喜的，而相处的时间长了，便被这个人的善良执着感化，在琼华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一个人。菱纱曾经问过自己，紫英，你觉得修仙快乐么。呵，在琼华那么多年，一心只求寻仙问道，世间红尘早已一切皆空，又何谈什么快乐，那时的自己以为斩妖除魔便是大义，七情六欲皆可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心头上挂念着一个叫云天河的傻瓜。
紫英看得痴了，便不由自主地靠近天河，俯下头，偷偷地吻上天河的唇。
紫英想着就这一次，以后万万不可如此。轻吻过后，才要起身，竟被一股力量拽了下去。紫英大惊，但见本应睡着的天河一手紧紧拽着紫英，另一手穿过紫英的乌丝按着紫英的头迫得他对着自己，继而迅速地覆上自己的唇。天河向来对于情事不甚了解，便只是贴着紫英的唇乱啄一气，唬得紫英动弹不得。天河便愈加放肆地索取。
直到天河餍足后放开紫英，紫英才回过神来。
“云！天！河！”紫英面色潮红。
“是紫英你先偷吃我的，我再吃回去嘛，不然多不公平~”天河无辜，继而咧开嘴傻笑道，“呵呵，不过紫英你的味道真好，软软香香的。”
紫英的脸色历经由红转青，再变煞白的有趣过程，可惜天河看不到。
物换星移，紫英不知陪伴了天河多少春秋冬夏。流年偷换，换得个紫英的青丝变霜雪，而天河依旧是十八岁的美好年华。紫英想，自己还能陪天河多久。
“天河，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紫英终究忍不住对天河这么说。
“为什么？”天河讶异，或许是依赖紫英惯了，难以想象紫英不在会是哪般光景。
“生老病死，皆为定数。”紫英淡然道。
“什么定数不定数，我们不是还好好的么……”天河道，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灿然一笑，“紫英，以前听梦璃说过，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很顺眼，就想和他白头到老，就去同那个人成亲，我和菱纱成亲过了，而真正陪伴我那么久的，是紫英你呢，而且我看紫英你也很顺眼，所以你也算是和我‘成亲’的吧~我们是要白头到老呢……”
“……”紫英看着自己一头白发，心想着，白头到老么，也算是吧。
直到有一天，梦璃终究是回来了。
“紫英，这些年你还好么？”梦璃轻道，温柔语调依旧如昔。
“无所谓好与不好，人生不过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梦璃看着紫英沧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都等你很久了，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我先到剑冢去了……”紫英言罢，御剑而行。
从今日起，忘却红尘，潜心铸剑罢。慕容紫英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梦璃归来，自己便不再牵挂也没理由再牵挂了。心里这样想，脑海里还是会浮现让自己这一生都在牵肠挂肚的那人的脸。紫英不禁嘲笑自己太痴，自己永远都不会属于天河，菱纱不在了，还有梦璃。
“天河。”
“是梦璃么？”
“嗯，我回来了。”
“真好，又团聚了呢……对了，紫英呢？”
“紫英……他说他到剑冢去了。”
“剑冢……到剑冢去了吗……紫英……”
天河发怔，良久，竟没发觉自己的泪已经无声地落下。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