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伤心人别有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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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晓倩和明芳回到戏班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候了。万鸣蹲在门外的石头上，远远地看到了他俩，之后就头也不回的回到院子里。
“小鸣子怎么了？”明芳见状很是不解。
“不知道，”晓倩挑了挑眉，“我只求他别再任性就好。”
“呵呵，你要像一个师姐。其实，如果用心看的话，你能够发现他是一个好孩子。”明芳拍了拍晓倩的肩膀，说得语重心长。
“咳，我尽量。”
“嗯，这才对！”明芳对着晓倩颔首微笑，微微眯起的眼睛就像是一池灿烂的春水。晓倩便被这温柔的眼光看得红了脸。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不期然地，岳清言的声音稳稳地想起，没有一丝起伏。
“哦，师父！”明芳转过身正视着站在身前的岳老先生，躬身道：“师妹唱了一大折子戏，口干舌燥的，我就带她弄了点儿柿子润润喉。而且还带了点儿回来，给师父和师兄弟们尝尝鲜。”说完明芳还不忘向岳清言晃了晃斗在衣下摆的柿子。
“你们哪儿来的钱？”
“不是买的，是……”晓倩料定老先生认为他们两个私拿了观众的赏钱，这是班里规矩所不允许的。
“是我大伯给的，大伯待我一向很好的。”明芳依然笑得开心，可是晓倩的心却被揪得生疼。
“嗯，”老先生不再问下去，只是说道，“下次再出去要先告诉我，另外，也不能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在饿着等你们开饭知道吗？”
“是，师父，”明芳把头压得低低的，越发的恭谨，“这次是我唐突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很好，过来吃饭吧。”老先生背过身往回走，再也不说一句。
在饭桌上，大家都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吃饭。突然，老先生放下了饭碗，“今天，大家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还好，就是嗓子感觉有点儿涩，眼边儿还有点儿疼。”叶锦秋看无人应答，便轻轻说道。众人也点了点头，他们也感觉到了。
老先生会意，“还是平时没有下好功夫，底子没打好。”
“我们一定会多加练习的。”众弟子齐声说道。
老先生对此很是满意，他点了一下头，起身说道：“大家都很累了，先去休息吧。”继而转身对晓倩和明芳说，“你们两个偷了半天懒，所以晚上你们刷碗，服不服？”
“自然是服的，”仰头看着师父的眼睛，明芳依旧笑得温和，微微弯起的眼睛映着油灯，宛若秋夜的星星。
“吃完饭的都回屋歇着，明天还有事儿呢。”
听老先生这么说，大家都纷纷离座，把碗筷送到明芳和晓倩面前。等人都走光了，明芳对晓倩说：“只有这么点儿，我一个人就好，你去睡吧，明天还是你压轴。”说完就低头开始收拾起来。晓倩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蹑手蹑脚地回来了，还端着一盆温水。等到明芳拿起最后一个碗他起头时，他不禁讶然地看着眼前的晓倩。
“你……你怎么……”
“师兄，你是为了让我吃柿子才被罚的，既然是我害你受罚，如果不做点儿事情，怎么说得过去呢？”晓倩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明芳，仿佛要用这温柔的眼波将他包围，“再说，我爹是罚的我们两个，我总不能不按爹说的做吧？”
明芳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轻叹：“真是一张巧嘴。”
“那，你不赶我走了？”晓倩凑过去朝明芳眨了眨眼，一脸的得意。
“不了，”明芳也朝晓倩眨了眨眼睛，“只盼着你别掉了筷子摔了碗，闹得大家睡不着才好。”
“你才那么笨呢！”晓倩娇笑一声，撩了明芳一脸的水。
“咳咳，”明芳低头咳了几声，复抬起头含笑道，“别闹了，咱们还是赶紧干吧，要不明天的苏三可就成了大花脸了。”
晓倩不再言语，只是把碗筷全部放到盆子里，和明芳一起洗刷以来，还不是拿眼瞟一下一直低头苦干的明芳，眼里全是笑意。
晓倩和明芳他们两个现在一个想心事，另一个全身心地投入在干活的事儿上，当然没有注意到窗外岳老先生会心的笑容和门外那双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第二天，岳老先生在前台招呼着台下的看客；他的徒弟们已在后台化好妆了。只听京胡一拉，万鸣就出去了。他是丑角，主要任务就是提提台上的热闹劲儿。只见他忽而不停地翻跟头，时而在台上摸爬滚打，不一会儿就得了个满堂彩。等到锣鼓点儿歇，万鸣一个跟斗翻回后台，台下的掌声更是经久不绝。与此同时，宋琦和李尧迈步上了台，他们要演《赤桑镇》。
回到后台，万鸣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屁股坐在了最靠门的板凳上。他边用手往脸上扇风一边抬眼往里看，只见在角落里明芳手里拿了个柿子站在晓倩的身后，而晓倩正在勾脸。他们都很专注，以至于他们没有发现万鸣的注视。
晓倩看到镜子里的明芳，笑着道：“师兄，你都要上场了，还不赶紧和大师兄对对戏啊？”
“我们一大清早就已经对了，现在我就是想给你这个。”说着，明芳把柿子送到晓倩的面前，“我用凉水冰过，听说，这对嗓子有好处。”
晓倩接过明芳手中的柿子，脸微微红了一下，想要抬头，却又把头压得更低。“不是说，这是给大家的吗？”晓倩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还有很多，如果吃不完的话，就糟蹋了。”明芳顿了一下，“再说，你现在相当于咱们的台柱子，当然得先把你的嗓子伺候好不是？”
“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虽然被明芳说得心花怒放，晓倩还是板起脸来盯着他的眼。
“呵呵，”明芳反而低下头不去看她，“只是一个笑话而已，不过这真的养嗓子，你试试看。”
晓倩小心翼翼地低头在柿子上咬开一个小口，然后静静地咀嚼着。等了好一会儿，在明芳期待的眼光中，晓倩抬起头闪着水灵灵的眼睛，兴高采烈地对明芳说：“嗯，真的很好吃！”
“咳咳”明芳边笑边咳嗽着扶着桌子坐下，“不是让你尝味道的，是给你养嗓子的。”
“嗯。”晓倩只管眯起眼睛咀嚼着可口的柿肉，对于明芳说的话并没有在意。明芳见此也就不再追究了，只是含笑看着晓倩，不语。
明芳和晓倩就一直这样，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样。突然——
“妈的，就这还敢出来混！”
“砸了，砸了……”
“把他们的台给拆了……”
“奶奶的，什么玩意儿！”
“退票！赶紧还钱！”
明芳和晓倩赶紧跑出后台，之后就碰到了早已赶到幕布后面的万鸣。“嘘。”万鸣给他俩打了一个手势，之后小心翼翼地拉开幕布的一角，往外探头。晓倩便凑过去，只见宋琦和李尧站在台上，李尧有些害怕，躲在宋琦身后；宋琦一迭一迭地给看客们拱手赔礼，岳老先生也在台上焦急地大喊，可惜众人的怒吼已经把他的声音淹没了。
“看来是他俩出了什么岔子，得赶紧让他们下来。之后你上去唱，把咱的彩头唱回来。”明芳拉回晓倩对她说。虽然他的声音似有还无，晓倩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踏实，她点了点头。万鸣低头说道：“我，我去叫王伯他们……准备。”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明芳看着晓倩，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嗯”面对着明芳的凝视，晓倩觉得信心倍增，眼睛里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突然，锣鼓点儿响起来了。外边的人都是一愣，岳老先生会意，赶紧拉着宋琦和李尧下来，趁着这个空当儿，晓倩薄唇轻启，一口气从胸腔直顶咽喉，徐徐念道：“来，也。”
不知是不是冰柿子真的发挥了效力，晓倩这一声真又高又润，台下的人不禁呆了，都屏住呼吸瞪着出将的门帘。
月琴和京胡配合得越加密切，晓倩踏着乐点儿轻身而出，面似桃花身如弱柳，直教人看得挪不开眼。
“好！”
好一会儿之后，台下才爆出了叫好声。晓倩也不管，只是用那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往台下一瞟，看客们登时没了声音。
等晓倩回到后台的时候，她感觉踏在云彩上一样，坐在长登上再也起不来了。
“师姐……师姐，”李尧哭着跑过来，鼻子下还带着鼻涕，“我明明把台词背得很熟的，可是……我还是忘了……呜呜，师姐，我害怕……”
晓倩很想给他一个微笑，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什么都不想做了。
“小尧，没事儿，”万鸣不知何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他们都知道你还小，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还有师兄呢，怕什么？”
“师兄”这两个字很有魔力，让李尧安心了许多，他用小小的手擦了擦眼泪，仰起头看着万鸣。
万鸣笑了“走，师兄带你去玩儿！”说着，一手拉起他的手，一手把他的鼻涕揩干净。李尧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这就对了，咱们走！”之后就带小李尧跑了出去。临出门之前，万鸣无意地朝晓倩那里看了一眼，正和晓倩的目光相遇。晓倩勉强给了他一个微笑，万鸣的眼睛一亮，复回过头去，出去了。
晓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行头是父亲新买的，很漂亮；贴片把鸭蛋脸变成了标准的瓜子脸，胭脂虽然涂得很淡，可是脸依旧很红，大概是因为唱得卖力吧；在仔细一瞧，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本来就已经是秋波媚眼了，再加上黑墨的勾勒，越发的水润清明了。她不觉笑了起来，红唇微微翘起，又是别样的风情。
就在晓倩自我陶醉的时候，镜中又走来一个人，当然是扮成张生的明芳了。看着镜中的晓倩，明芳突然深施一礼，用正宗的京腔道：“小姐有礼。”晓倩一个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不过她还是对着镜中的明芳躬了一下身，一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含羞问道：“啊，官人，妾身可还看得莫？”明芳也笑着咳嗽了一下，又深施一礼“沉鱼落雁难表其态，闭月羞花不敌其颜。”
晓倩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起身问道：“这是哪一出里的词儿，我怎么没听过？”
明芳早已坐下，气定神闲地答道：“就是《张生求玉环》啊！不过还是不如《西厢记》来的正统。”
“师兄，别老这么开我的玩笑。”晓倩貌似生气地背过身去，实则是不想让明芳看到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好了，不开玩笑了，”完全没有了开玩笑的口气，明芳正色说，“今天真是亏了你，不过，万鸣也帮了不少忙。”
“嗯。”
“所以，你是不是该准备当好他的师姐了？起码先原谅他。”
想起先前万鸣拉走李尧，还有他临走是关切地眼神，晓倩的心果然软了。“我知道，小鸣很好的。我是说，他是个好人。”
“嗯，这就对了。我先去看看前台的情况，你就在这儿接着歇会儿吧，看把你累的。”拍拍晓倩的肩，明芳出去了。
正在哄小李尧开心的万鸣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和心爱的师姐的误会就这么解除了。而岳清言老先生此刻正在和叶锦秋商议，是否应该回去。只见老先生不时点点头，时而眉头紧锁。最后，老先生对叶锦秋说了点儿什么，叶锦秋就躬身退了出来。
不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后天回家！”
晓倩并不想回去，所以听到老先生的决定之后就跑到他屋里问道：“爹，为什么要回去？我们好不容易才震住台面……”
“这个我知道，”不等晓倩说完老先生就摆手打住了她，“今天你也看见了，这些看官们容不得半点儿差池而你们的底子太薄，这样下去，吃亏的是你们。”
“可是……”晓倩还是不服气。
老先生早已背过身去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说了，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后天走。”
“爹！”晓倩红着脸，握着拳头直跳脚。
“快去。”
见父亲很坚决，晓倩咬着牙恨恨地从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屋就开始收拾东西。完全没有看到屋里还有个人。
“师姐，”看到晓倩一个人在屋里一边咕哝着发牢骚一边快速地收拾东西，万鸣捧着一个柿子走了进来，见晓倩抬头看着自己，万鸣吞了吞口水有些怯意地说，“我刚陪着小尧子从外边回来，还给你带了一个柿子……”
“你从哪儿得的钱？”显然，晓倩还在气头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万鸣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
万鸣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在一座老宅子外边儿，看到……”万鸣又吞了一下口水，脸更加的红了，“我看到有一枝柿子树枝伸出了围墙，我就……”万鸣的头低了下去，他并不希望自己被师姐看成是一个小偷小摸的人，所以，立刻他就把头抬起来，用一种坚定的目光迎上晓倩凌厉的眼神，说道：“不过回去之后我一定让人把钱送过来，我付双倍，真的！”
晓倩的眼睛微微黯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清明，继而，她微笑着看着万鸣，这让万鸣受宠若惊。
“没事儿的，小鸣，”晓倩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师姐——至少像明芳对她说话时的态度一样，“你不必为这个自责，那宅子的主人不会怪你的，他很善良。”
“呃，”虽然这是他盼望已久的，但是晓倩态度的转变还是太突然了，这让万鸣惊讶不已。
“因为那个宅子就是二师兄的啊，”晓倩一脸崇拜地说着，完全误会了万鸣脸上错愕的表情，“就算是宅子被霸占了，那棵树依然是他的，谁也夺不走。他的人那么好，怎么会为了一个柿子为难你呢？”
一种挫败感在万鸣的心底骤然扩散开来，然后慢慢地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寸皮肤。不过，他还是比较自然地回应了晓倩：“哦，那就好，我想师兄一定不会怪我。”
“嗯。”微笑着点了点头，晓倩的眼里充满了赞许。
“那，”万鸣低头看见了手里的柿子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师姐，你可以吃这个柿子了吗？”说完，万鸣便把柿子递到了晓倩的面前。
“呵呵”，晓倩抬手拿起了柿子，轻轻咬下，香甜的柿子汁溢到了唇齿之间，“嗯，很好吃啊，谢谢你。”
“没关系的，师姐，你要是喜欢，我买一车柿子给你！”整理了一下内心的失落，万鸣给了晓倩一个很灿烂的微笑。
“哈！”晓倩笑得有些肆无忌惮，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冲万鸣笑道，“别了，一车的柿子，吃完得到什么时候？”
万鸣低下头，沉声笑了几声：“嗯，对。”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晓倩消灭了手里的柿子，万鸣也终于开口，“那师姐你忙吧，我……我也去收拾一下。”
“嗯，去吧。”晓倩又恢复了开始时的老成状态。
万鸣回过身，挪到了门前。
“师姐，”背对着晓倩，万鸣，闷闷地开口。
“嗯？怎么了？”晓倩放下手里的包袱，走到万鸣背后，语气间充满了关切。
“为什么要叫我小鸣？师姐，我不小。”万鸣转过身，看着晓倩，等着她的答语。
晓倩低眉轻笑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卷，在她的眼边留下了一片阴影，把万鸣看呆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我的七师弟，我可爱的小师弟。”
“咳咳，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不知道等会儿就要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