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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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婆婆本名叫岳晓倩，是长春班班主岳清言的独生女儿。晓倩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深得父亲岳清言、母亲刘春玲的宠爱，长大些后更是清丽绝伦，不可方物，一家三口过得还算和乐。可是，好景不长，在晓倩4岁时，春玲在演出中失足跌下戏台，拗断了脖子，当场便咽了气。眼看父亲没了合适的搭档，长春班一天不如一天，晓倩便主动请求父亲让自己登台来顶替母亲的位置。岳老先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同意了。想不到晓倩从小就看父母表演，唱腔和做派都是一等一的好，而且搭档的还是自己的父亲，表演起来更加游刃有余。慢慢地，看演出的人多了起来，有时甚至比春玲在的时候还要多。随着经济状况的逐渐好转，老先生开始收徒，为长春班培养新人了。
老先生一共收了十三个徒弟，其中一个女徒弟，是自己的女儿晓倩；还有另外十二个男徒弟。这十三个徒弟按生辰排下来就是大徒弟叶锦秋、二徒弟徐明芳、三徒弟伍思贤、四徒弟郭松亭、五徒弟宋琦、六徒弟岳晓倩、七徒弟雷万鸣、八徒弟宋科宇、九徒弟赵青卓、十徒弟葛鸿明、十一徒弟刘文林、十二徒弟徐涵和小徒弟李尧。其中，最小的李尧只有7岁，最大的叶锦秋也不过15岁。叶锦秋、晓倩和徐涵工青衣；徐明芳、郭松亭和徐涵工小生；伍思贤工老生；宋琦和赵青卓工老旦；雷万鸣工丑角；而刘文林和李尧工花脸。虽然有一部分人是“半路出家”的，不过，在老先生的教导下他们的功夫也是突飞猛进，不比那些从小练起的娃娃腿儿差。
本来岳清言并不准备让晓倩入行，可是那时候晓倩已经有了自己的戏迷，如果让她退出则会损失不少听众，并且晓倩自己也不想退出，所以老先生只好再一次同意了女儿的想法。
在这几个徒弟中，除了晓倩，岳老先生最喜欢的就是二徒弟徐明芳了。在老先生收徒时徐明芳14岁，比晓倩大两岁。他的扮相颇有出尘脱俗之态，书卷气十足；卸妆之后也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让人感觉很舒服。其实，徐明芳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到了他这里家道中落，只好把他这个长子送给岳老先生学艺。这一点，也让老先生对他青眼有加。不过，老先生还不能忽视一个人，就是他的七徒弟雷万鸣。
雷万鸣是镇上第一富户雷德海雷老爷的独生子，他本来完全没必要过学艺的苦日子，可他却是偏要做岳老先生的徒弟不可，雷老爷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好顺了他的意思，在长春办收徒的时候带了他去。到了岳老先生那儿，岳老先生看他也是块学戏的料子，便收归门下，排行第七。
雷老爷的心总算踏实了，他包下了班里教戏的全部费用，希望岳老先生能尽全力把万鸣培养成角儿。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只是有一点，雷老爷要岳老先生一定要善待万鸣，毕竟还是家里的少爷。岳老先生觉得也不算什么难事，也就点头答应了。是以虽然并不特别欣赏他，相对于其他的徒弟，岳老先生对老七雷万鸣还是稍微有些迁就的。
收徒之后，岳老先生就领着这十三个心爱的徒弟去清柳镇北边的湖边吊嗓，风雨无阻。湖面翠绿，平滑如镜，细瞧还可以发现有火红色的小金鱼游弋其中；岸边生着几杆芦苇，到了秋天，朵朵雪白的芦苇花像棉絮，随着阵阵微冷的秋风四下飘散；对岸是一排垂柳，长长的柳枝几乎垂到了湖里，柳枝和它们的影象相接，无穷无尽；远处就是正在生长的庄稼了，这里少有人来，清净，最适合练嗓子了。
练完了嗓子，老先生就叫他们紧盯着湖里的游鱼，练眼。这种生活一过就是七年，早前的孩子们都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俊后生，而且个个都是学有所成。每每看到他们谁有了长进，老先生都会微微抿起嘴角及不可见地点点头。眼看着徒弟们都能独当一面，老先生开始想再过一阵他是不是就能退居二线安享晚年了。不过，这天练功时雷万鸣的举动让他感觉到自己可能高兴得有点儿早了。
“师姐！”雷万鸣兴冲冲地蹭到晓倩身旁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摇得晓倩生疼。
“干嘛？”晓倩没好气地冲这个小师弟瞪眼。
“你今天晚上有事儿吗，”雷万鸣并没有发现师姐的不悦，依然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今天我娘说要来接我回去打打牙祭，你要没事儿的话就跟我一起吧”。
啪！
“哎呦，”雷万鸣突然感觉后脑勺上挨了一记，挺疼的。他下意识地回过头质问，然而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岳老先生愤怒的脸。
啪！
这一次挨打的成了晓倩。戒尺刚移开，晓倩的胳膊上就出现了一条血印。灼热的疼痛让晓倩的眼睛噙满了泪水，可她并没有去擦而是睁大双眼瞪着雷万鸣，一句话也不说。
雷万鸣心里的火一下就冒起来了，他抓住老先生的戒尺，带着些许怒气凛然对老先生说道：“你干嘛打师姐？是我先叫的她，是我犯的错，要打打我。”说罢雷万鸣松开手，低头冲着自己的师父大喊：“来啊，你打啊！打啊！”
岳清言收了戒尺，一只手拽住万鸣的胳膊，沉声让大家下了早课。晓倩闻言抹了抹眼角，一言不发地跑走了。万鸣也想要跟去，无奈胳膊被师父抓住了哪儿也去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晓倩跑开。其他人都赶紧跑回去看晓倩的状况，只留下岳清言和雷万鸣师徒俩。
等人都走完了，岳清言放开了雷万鸣。雷万鸣揉了揉胳膊，也是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准备往回冲。
“回来！”
万鸣跑了几步之后才慢慢地挪了回来。
“师父您什么事儿？”雷万鸣挑衅似的抬起头，斜眼瞄着自己的师父问。
岳清言咳嗽了一声，换了一种比较和缓的语气说道：“你在气师父打你，是么？”
雷万鸣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凌厉的眸子盯着岳清言，微微皱起眉头问自己的师父：“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打师姐？师姐没有犯错你凭什么打她？”
“她当然犯错了，错就错在被你干扰了，没有专心练功。”岳清言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另外，我打她是因为我不仅是她的师父，还是她爹。”
“所以，您打师姐，就是因为她搭理我？”雷万鸣盯着岳清言，眉毛都要拧起来了。
“这就是你跟师父说话的语气？”虽然是想迁就雷万鸣，但是岳清言还并不想以牺牲自己作为师父的尊严为代价。
“先回答我，到底是不是？！”雷万鸣低声咆哮，眼睛微微泛红。
岳清言淡然地把头别过去，看着水里的游鱼，语气没有一点儿波澜：“如果你再不知道尊敬师长，当心我把你赶出班子。雷老爷是给了班子不少钱，但我长春班也不是那几个钱就买得动的！我现在告诉你，当初收下你，是因为你的确是这块材料，有心将我所学都传授给你。你要是再给我耍这公子哥儿的脾气，就给我滚！”
雷万鸣一下子怔住了。岳清言瞥了他一眼，便背过身去，徐徐说道：“你要真的还想在长春班里练功夫，就给我在这儿跪一炷香的时间，否则，就给我回家当你的雷少爷去。”说完，岳清言就背着手回去了，再也没看雷万鸣一眼。
雷万鸣浑身都在颤抖着，他看着岳清言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雷万鸣狠狠咬牙，终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岳清言回到家并没有去看晓倩，而是踱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老先生开始想自己的那个猜测。这个猜测从他收雷万鸣为徒时就有了，只是当时觉得很是无稽没放在心上。这时候却是越来越清晰：雷万鸣之所以不在雷家享福来到长春班是因为晓倩。
他刚才对雷万鸣的训斥完全是一个试探：如果雷万鸣能放下与公子哥儿的架子甘愿受罚，那么他应该就真的喜欢晓倩。当然，如果万鸣负气离开，那他失去的就不仅一个很有天分的徒弟，还会是长春班全年的费用。
这时候，老先生很矛盾：他既希望雷万鸣回来，还是称他为师父，毕竟孩子他交了这些年，也的确是个苗子；而且虽然以他自己的能力，养活长春班的二十来口人不是问题，但他还是想省下更多的钱来给晓倩置办嫁妆、给自己养老。
可是老先生又担心万鸣回来之后情况可能会失控。雷家的家境是很殷实，不算亏待了晓倩，可是他不知道雷万鸣到底在晓倩的身上用了几分心，而且在老先生看来，雷夫人不会答应她口中所谓的“戏子”做儿媳，所以，晓倩要是真和雷万鸣在一起了，应该也不会那么舒心。
负手在屋里踱了许久，岳清言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他停了下来，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岳清言决定还是一切顺其自然的好，说不定还是他想多了呢。想到这里，岳清言便动身准备去看看晓倩，可他刚一开门就看到雷万鸣从外边走进了院子，雷万鸣也看到了他。
岳清言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而雷万鸣则躬身来到他面前，低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嗯，”岳清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先回房间给我面壁思过一个时辰。”
“可……可是……”
“嗯？”
“是，师父。”
握了握拳，雷万鸣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屋，不过他并没有真的按照师父的指示面壁，而是笔直地倒在了床上，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顶的椽子。
回想着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雷万鸣感觉到的都是一种很不真实，当然还有不踏实。他的眼紧紧地听着椽子，挪不开半分。渐渐地，椽子上出现了晓倩的影子。
笑意缓缓地浮上了他的嘴角，万鸣想到了第一次见晓倩的情景，那时候她正在台上演出，明明是个小小的个子，可就是那么可爱，嗓音也甜，像是下了九天的玄女，怎么看怎么好。成了同门师姐弟之后，相处下来他更是觉得，师姐对他关爱有加，温柔似水，真真是一个好姑娘。所以他就总想着把自己的所有都跟她分享。是以平时只要得了什么好用的好吃的，都会给师姐送去一点儿，这次邀请她上家去吃好吃的也是一样。要不是师父过来插了一脚，说不定也就带了师姐回去了。想到这里雷万鸣的嘴角僵住了，继而他又恢复了刚进屋时的面无表情，不过现在的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终于听到师父屋里的大笨钟的声响，雷万鸣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窜下来。踢开门直奔晓倩的房间。他想告诉她，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么鲁莽了；他要告诉她，他会护着她，不再让她受一点儿的伤害，永远不会。
他也不清楚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冲动，可是觉得如果不说出来他自己会疯掉！他什么都可以忍，就是不能看到晓倩对他冷眼相向。他怎么能忍受一个玄女变成了夜叉？
雷万鸣一溜烟跑到了晓倩房间的门口，由于跑步再加上内心的忐忑他喘个不停，所以他就蹲在晓倩房间的窗户下面边喘气边想着怎么说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完完全全地告诉晓倩。
可是当他听到屋里的动静之后，他的心就像是骤然掉进了冰窖，再也没有感觉了。
“好了，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你是师姐，应该包容师弟的。”
“可是……他老是这么胡闹，我想好好练功夫……都不行，今天……竟然为了他挨打……”
“师父也是不得已啊，”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师父看错了。不过，师父不还是来看你了么？”
“我不管，我现在就是看不下他！”晓倩总算停止了抽泣，并且冷冰冰地下了结论。
“唉，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那声音复叹了口气，“好了，别生气了。这些棒疮膏是我从家里拿来的，你先抹上，对你的胳膊应该有好处。”
“嗯。”晓倩终于不再抽泣，而且仿佛是错觉，这答应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莫名的波动。
“那你抹吧，我先走了。”
“不再坐会儿吗？”
“还是走吧，不早了，我该去练功了。”
听到这句，雷万鸣飞也似的跑开。他没有躲起来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因为只听一句他就可以肯定，那个人是他的二师兄徐明芳。
晚上吃饭的时候，岳清言突然发话：“过几天，咱们班儿要出去演出，你们这几天就回家去，跟家里人聚几天，省的离家之后想家里人。”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师父？”叶锦秋放下碗筷，轻声问。
“到时候就告诉你们，你们要么吃晚饭就回去；要么等明天吃了早饭再走。”
众人皆默然点头，继续吃饭。
雷万鸣时不时地拿眼瞟晓倩，可是不见她有任何的动静。本来他还想借机向她道歉，看到这里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饭后看着师兄弟们都已陆续离开，雷万鸣往晓倩那儿挪了挪。晓倩立马皱着眉头转身离开了，雷万鸣低头不语。而这时饭桌上就只剩他和师父岳清言了。
“咳，”稳稳当当地放下手中的青瓷碗，岳清言轻咳了一声面向雷万鸣说道，“怎么，你不走？”
“不……不是”，被师父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万鸣一个激灵地站起身来，撞到了桌子，引得桌上的碟碟碗碗一阵叮咛。
“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脑筋飞快地转，他拼命地为自己晚走找一个借口，“我把这些碗刷了之后就走。”说罢，万鸣真的开始麻利地收拾起碗筷。
“不必了，这些碗还是让我来刷吧。趁天还没黑透，你快点儿回家去吧。”岳清言大手一挥，不留一点儿余地。
“哦。”万鸣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身离开。
看着雷万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岳清言暗自叹了口气。许久，岳清言才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收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