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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负荆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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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晓倩要成亲的消息,明芳就开始暗自练习,希望可以再次站起来,也不知是上天终于怜悯明芳了,还是明芳的努力有了结果,总之在练习了五天之后,明芳可以站起来了,当然,他也是在瞒着家人的情况下成功的。等到明谦随着桂香回娘家省亲,谨兰出去买药的时候,明芳站了起来。近一个月的卧床使他本来就已经很糟糕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了。他硬撑着站起来,想要给家人留书,可是一来感觉词不能达意,二来怕母亲回来,自己走不了,所以思量再三,明芳放下手里的笔,蹒跚着离开了家。
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明芳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只要迈出了这一步他便再也不能回来了。明芳轻叹了口气,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事实上他们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已经十分相似了,颤巍巍地迈向了他的归宿。
天渐渐黑了,徐家的人都急得不成样子了,可是依然没有明芳的消息。最后,谨兰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寻找明芳的工作。她知道,这是自己作为母亲最后可以给儿子的了。
明芳倒是没有被人追捕的紧迫感,想法他来到了镇北的湖边,静静地看着这一晚的月色。风的确有点儿凉,但是其他的一切都和那一晚都如出一辙。最大的缺憾是欠缺了那一个人。
有脚步声传来,明芳赶紧躲起来,不过,来的人不是寻找他的,还是一个他特别想到的人。
晓倩并没有发现明芳的存在,只是径直坐在湖边松软的土地上,望着月亮出神,就和刚才明芳所做的事情一样。明芳见状,微笑着悄然离开。
之后的几天,明芳一直是在故地重游,只要是能动,他就会在晚上一挪一挪,一段一段地走。看着以前和晓倩一起到过的地方,一遍遍地回想和晓倩在一起的时光。
回忆是美好的,就像是一杯淳美的鸩酒,虽然能要了人的性命,却让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越想着和晓倩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明芳的心里越苦,终于,在一个醉人的夜晚给这些美好而又痛苦的一切画上了一个句号。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一方痛苦的结束并不代表所有的感情都没发生过。明芳是很自私地让自己得到了解脱,却不曾想过这会彻底把晓倩推进无底的深渊。
坐在床边,盖头盖住了晓倩的视野,也遮住了晓倩毫无表情的脸。
那天骂完万鸣,晓倩才发觉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很过分,她是在把自己对明芳的气都撒在万鸣身上。心中很懊悔,但是却没有想到立即弥补,因为在她眼中,万鸣就是一块儿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以后的日子还长,大不了以后对他好点就是。
但是万鸣不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既然晓倩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绝了,他已经没有可以在晓倩出现的勇气和理由了。万鸣很绝望,所以回到家后很快病倒了。更糟糕的是,他还不吃不喝,情绪低落,度老的药是吃了不少,但是却是毫无起色,反而更沉重了。雷家的人没有办法,只是等到他饿得没力气了才硬给他灌下一点儿放了糖的米汤。
孟月枝想儿子这是有心事,但是不管她怎么说,万鸣就是一个字不说。没办法,只好一遍遍地去请度老。其实万鸣只是绝食,并没有请度老的必要,但是万鸣可是雷家的宝贝独苗,更是月枝的心头肉,所以就不忌请度老来了。
为万鸣诊治完之后,度老在客厅一边和雷氏夫妇喝茶,一边说道:“我说你们的儿子也太娇贵了,前几天徐家的那个孩子被人打得都不省人事了,我才只去了一趟……”
月枝信想,那个家伙怎么能和我的小宝相提并论,所以就转移了话题:“对了,徐家的那个孩子和小鸣在一起学艺,还是他师兄。听小鸣说他办事是极有分寸的,怎么会让人给打了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一顿打得也的确够狠的,本来两年的命没剩几个月了。唉,挺好的一个孩子……”度老摇摇头,低头喝水。
“那谁打的?为了什么呀,这是?”月枝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那孩子不说。”度老十分诚实地回答。
“可是好好的,怎么会只有有两年的命?”雷老爷也加入到谈话中来,不解地问。
“那当然是因为他不好啊!”放下茶杯,起身拎起药箱度老接着说,“不过放心,你们家的小公子很好,只要进食就会强壮得和小牛犊一样,我先走了。”
度老走后,雷老爷和月枝都松了口气。月枝坐在万鸣的床前,看着万鸣熟睡。度老的声音在不经意之间传来:徐家的那个孩子被人打得都不省人事了……“唉,这些孩子们,都不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省心,要么是闹脾气不吃饭,要么就是被人打得要死……”
“你说什么?谁要死?”本来闭着的眼睛睁得很大,万鸣高声问道。
“哦,娘不是在说你。是徐家的那个孩子,你的那个师兄,被人打得快死了。”被万鸣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不过看到他睁开眼还说话月枝还是很高兴。不过听到这句话后万鸣的脸上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要死了?被人打得?”万鸣低声问,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是啊,怎么了?”看着生命的色彩从儿子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消失,月枝也慌了。
听到这句,万鸣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变得死灰。
“小宝儿,你这是怎么了?”月枝摇了摇万鸣,颤声问。
“没事儿,娘,你杀了我吧,我一命抵一命。”万鸣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是在和母亲谈今天的天气。
“你……你说什么?”月枝的一震,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徐明芳是我打的。”反正是要死了,万鸣决定实话实说。
心中的猜测成为现实,月枝遍体阴寒。许久,月枝抬手狠狠地抽了儿子一个嘴巴,嘶声问道:“你干嘛要打他?!”
“我是不会说的,娘,你杀了我就好。”
听到这句月枝揪着儿子给了他四个耳光,“你是娘的心头肉,娘没有让你死,你就不许给我说这句!想也别想!”
“娘,人是我打死的,我必须还他一命。我自己下不了手,你帮帮我吧。”万鸣热泪滚滚,说得斩钉截铁。
“娘不许你说死,不准你,听到了没有?”月枝又扇了万鸣一个耳光,然后紧紧抱着万鸣,霸道地下着命令。
“可是……”
“还有谁知道你打了徐家那孩子?”突然福至心灵,月枝用力握着万鸣的肩头,指甲都快嵌入儿子的肉里。
“有,他娘和弟弟,其他的,我不知道……”不知道月枝要干什么,万鸣呆呆地看着她说道。
“这样,娘先去他家看看,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你在家,这事儿再也不要告诉别人了,知道吗?”捧起儿子的脸颊,月枝放低了声音嘱咐。
“娘,还是别去了,如果徐家一定要追究,我还是要死;就算是他们不追究,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的。”万鸣虚弱的劝道。
“你听娘说,”抽回去的手再次伸过来,抓住万鸣的手,轻轻揉捏着,“娘知道,他们可能不会放过你。不过,就像你说的,一命抵一命,娘不让你死,所以就用娘的命抵上。再者,都过去几天了,他们家还没找上门来,说不定他们家不想追究也不一定啊!”
“娘,”泪水再次漫过眼眶,混合着母亲流下的泪水,万鸣嘶哑地开口,“别去……”
“好了,你的心事,娘替你了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再寻死觅活的了,好吗?”
“娘,就算是你死了,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索性把这条命赔给他们,你不用去替我。”眼看母亲就要替自己去死了,万鸣只好说出实情。
“为什么,啊?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别的心事?”
万鸣无法,只好把自己为什么从艺,以及从艺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给母亲说了个遍。最后,说到明芳抛弃了晓倩,自己气不过,便打了他;回到长春班却又被晓倩赶出来,便觉得绝望得自此水米不进,直到现在奄奄一息。
本来一双柔情的眼睛突然变得狠厉,月枝一个耳光打过去,万鸣的嘴角立马淌下了红艳艳的鲜血。
“你喜欢一个小戏子,为了她把自己的前途都葬送了,娘不怪你;你为了那个小戏子打了人,把人家打得要死,娘不怪你还准备替你抵命;而你现在要为了那个小戏子去死,娘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月枝完全被儿子气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好好,反正你只是想着为那个小贱人,那我干脆把你打死,一来了却了你的心愿;二来,反正你也是要死,倒不如我自己杀了,大家就都轻松了!”
月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把雷老爷引来了。不过他还是来晚了,只是看到月枝坐在万鸣床前,神态癫狂,死命地掐着自己儿子的脖子。再看万鸣,已然厥了过去。雷老爷赶紧跑过去,把月枝甩在一旁,探了探万鸣的鼻息,然后赶忙给儿子顺气。等了好一会儿,看万鸣的气息均匀了,雷老爷吩咐了德全小心看护,才半拖着月枝回到卧室,对着萎在地上的月枝厉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还嫌鸣儿的命不够短么?”
“老爷……”还未开口,月枝已经泣不成声了,“你知道……他都……都干了些……什么吗?”
“无论他干了什么,也用不着你来大义灭亲。你那么疼鸣儿,怎么就下得去手!真是最毒妇人心。”
“老爷,听我说……”
“说什么?你刚才是要断了我们雷家唯一的血脉!你不愿照顾他,我自会照顾,不会再麻烦你。”雷老爷说着迈步出去,顿了一下,“在鸣儿恢复之前,你不准见他!”说完,雷老爷就去照顾万鸣了,只留下月枝一人。过了一小会儿,德全就过来抱走了雷老爷的被子。并且告诉月枝,“老爷说要专心照看少爷,所以在少爷康复之前不会过来”。
月枝这次是彻底绝望了:儿子做出那样的事情,丈夫又不相信自己,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等的困境,这么无助,这么无辜。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所以她就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月枝冷静下来了,她决定还是去徐家一趟。
拿好了准备的礼物,月枝离开了家。因为正当正午,大家都在吃中饭,没有人看到月枝的身影。月枝来到徐家之后,看到谨兰正在喂明芳吃药,月枝放下手中的补品就跪了下去。这吓了谨兰一跳,不过瞬间她的心里就疼到了极点。
“你来了。”谨兰完全陷入了痛苦之中,完全不顾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月枝,幸好明芳暗里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清醒过来。谨兰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同样是母亲,同样是拼尽全力,同样只是三个字。
“雷夫人,请起来吧。”明芳的声音飘过来,仿佛很遥远。
月枝却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起来吧。”谨兰站起来,把月枝拉了起来,让到椅子边坐下。
“娘,让我来跟雷夫人说这些事情吧,你去看看小谦回来了没有。”
“哎。”谨兰答应一声,扶明芳做起来,给他垫好了枕头,就出去了。
“雷夫人,您是不是已经知道小鸣他……打伤我的事?”
“嗯,”月枝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都怪鸣儿,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我还能多活一年半载。”明芳轻轻开口,却给了月枝的心重重一击,让她连哭都忘记了。
“我不求你放了他,只是,可不可以让我来偿命?你知道,他虽然不成器,但我们家就这么一个……”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明芳想给她一个微笑,奈何一笑就扯得嘴角生疼,原本白净秀气的脸被万鸣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柔和有神,“我是说,不论怎样,我还是会死。”
“什么?”月枝绝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我的死其实已经是一个定局了,小鸣打我只不过是让这个结局来得早了些而已。况且他也是一时糊涂,我怎么会因为自己的残躯而耽误了小鸣的大好前途呢?”明芳静静地开口,打消了月枝心中所有的顾虑。不过她还是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物。
“你心好,放过了鸣儿,我还是可以把我这条老命赔给你。”
“雷夫人,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搭上性命。也许,没有小鸣我会多活几天,但是我的死不是因为他。所以要死的人也只有我一人而已。我只是希望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着我一块儿消失,不知道我这么说,您听明白了没有?”
“你,难道不怨?”月枝心也疼了起来,只为眼前这个浑身疼痛却还笑得温和地孩子。
“所有的心愿都已经达成,我没有什么好怨的。”说到这里,明芳显得有些支持不住,清澈的眼睛也渐渐涣散。
“啊,孩子……”月枝的眼泪像绝了堤,她走上前,想放他躺下。不过还没走两步就被明芳叫住了。
“夫人止步,我……我得的是肺痨,容易传染,千万不能靠近。您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到了外边还烦劳您将我娘叫来。”明芳的身子渐渐倒向一边,不过他还是沉声警告月枝。
“没事儿,”月枝笑了,也很温和,也顾不得擦眼泪,“我今天来本来就是为了儿子赎罪,就算染上了,也是死得其所。”说罢就要走上前。
“雷夫人!”明芳急了,“且不说我刚才的那番话,就算是为了雷府上下的一干人,您也不能冒险啊!”
听到雷府,月枝的脚步停了下来,呆了半天,最终给明芳跪下了。明芳见状赶紧说道:“夫人赶紧起来!咳咳……”
“孩子,我谢谢你!你饶了我们母子,就请受下我们的六个响头吧!”明芳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不行,就只好看着月枝把这六个响头磕完。然后说道:“您请回吧,恕我不能送您了,请您也把这些补品带走吧,这些都很珍贵,用在我身上,浪费。”
“孩子,除了你,也没有人有配得上吃了。”月枝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要走。
“夫人,明芳还有两件事希望夫人成全。”看月枝要走,明芳也顾不得那些补品了。
“你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一定为你办到。”
“第一件,就是我的病还有我挨打的真相,我和娘都瞒着小谦,希望您都不要跟别人讲,包括您的家人。”
“好,今天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至于第二件,”明芳觉得不好意思了,“我本来学艺可以给家里补贴一些家用,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你放心,我马上让人送钱过来。”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如果您家里还缺长工吗?如果缺的话,就请雇了小谦吧!您别误会,我不是拿我的事儿要挟您,我只是作为一个哥哥在向您做推荐,我的弟弟他,真的很不错。当然,如果您家人手富足的话,就当我没说就好。”
“好,你让他来吧,我们用。”刚擦干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月枝背过身去,擦干之后转过来,给了明芳一个柔和的微笑。
“那谢谢您了!”
“没事儿。我走了。”说完月枝就掩面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