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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逼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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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度审核的时间定在十一月底,地点我选了茶人居。
原因是这茶馆地方比较大,不用包层,弄几个偏僻一点的大包厢就行了。
我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那个人。我并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这赌局,我押上的是祖辈的生意,而决定输赢的人,并不是我。假如这个声名远播的哑巴张到最都没有出现,而这局我就输了,到时候盘口肯定乱作一团,那我就要背上做毁祖产的后世骂名。
不过不管从哪方面来讲,我似乎都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就算我现在这生意在内部烂着,总有一天癌细胞还是要爆的。而且,也没有机会逼他现身。
王盟锁好铺门,对我说:“老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到了这大中午,才突然发现,今天原来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
我们包下了最里面的四个包间。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想着这些人都是以过来打探虚实,顺便找机会给我难堪为目的,肯定不会就几个头目老老实实抱着账本坐飞机过来,必定各自都要带点人马。
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他们带来了这么多人。
还不到一点,茶馆门口已经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我坐在包厢里面,不断听见走廊里面有零零散散的多人脚步声响起来,和隔壁包房不断传出的开门关门的声音。
而楼下不仅车多,人也多。有很多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车边上,抽烟闲聊。过往进来喝茶的游客估计把这当成是哪家要在这里办什么喜宴。
两点不到的时候,这一层的经理敲了门进来告诉我,旁边三个包厢都满了,要不要再开一个。
我手里面虽然盘着两个破核桃,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慌的。我再一次瞥了一眼楼底下,下面的人有增无减,我只当是头头自己上来了,留了手下的人全在下面看车子。但听这话,估计是上来的人除了各个头目一定还各自都带了左右臂,待会儿看准了情况好下手。
我思索片刻,说:“不开,没地方坐要进来就站着。”
经理听我这语气,看着我也脸生(一般我不混这里),八成当我们是□□开会,面露难色地点头出去了。
差不多到三点的时候,王盟走进来说:“人来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了。”
我盯着墙上的老式挂钟,心说,这人不会存心要整我吧,竟到这会儿还真的不来。
算了,他妈的,现在跑也不可能了,就算是跳窗下去,也会被下面的人绑回来。就这么着吧。我对王盟一挥手表示开始吧。
这事情我以前大概是做过无数次了,不然怎么能对现在耳中作乱的桌椅拖地声感到如此的耳熟?
四个喇嘛口的人分别走了进来。我早做好了事先的调查,这批人都是在二叔撑着业务的时候,他们内部自己调配的,所以人员的安排肯定大有问题在里面。
这四个喇嘛口的头目分别是两男两女:大嫦,女(我有点不能理解她的名字,长得形似草泥马),冯天,男(长相可比武大郎,不过貌似没什么本事,自己的盘口存在内部矛盾)。
接下来是两个势力比较大的,之前闹事十有八九就是他俩合谋的。女的叫引多,男的叫金飞,一看这两人就是郎才女貌狼狈为奸,绝非善男信女。
他们进来之后也倒是还算恭敬,还尊称我一声“三爷”,但是这口气和态度一听就感觉到带着明显挑衅的成分。
我安排他们都坐下来,手下通通被拦在门外等。
先是冯天把账本交了上来。
我一看,没几分钟就看不下去了。这账本压根不用仔细看,漏洞百出,想要做平账面,居然把货款到处乱填。这种账目居然也敢交上来。
我抬眼望了他一下,此人虽然长相有点唬人,但毕竟可能没什么脑子。正在我踌躇着这账本该不该摔下去的时候,他反倒自己开口了。
“三爷,我们这阵子内部比较乱,这账没怎么整过。”
老实人就是老实人。毕竟我现在只是光杆司令,该出现的人毕竟还没有出现,既然他主动解释,足以证明他这趟来的目的还是比较单纯的。于是我把账本合上,暂时放在一边。没说什么。
然后交账的人是大嫦。
她把账本递上来的瞬间,我瞥见她的表情,就知道情况有异。
果然,我打开账本看了十几分钟,已经发现了问题。
这账面看上去做得很平,但是仔细看就会看出里面大有问题。而且这问题,我是肯定能看出来的。所以,照我看,这多数是他们给我布置的一个陷阱。
假如我不摔这账本,那证明我底气有嘘,之前所有吹嘘的工作就基本上白费了,等于自己投降承认自己现在是个光杆司令。假如摔下去,就等于宣战,不过现在我眼前的棋盘上还是空的,连子都没有,我拿什么去下棋。
在我还在踌躇的时候,王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边上没站稳,居然就一个跟头栽过来,双手在我桌上乱胡一把,这下不仅把账本摔到了地上,连茶杯都被他推下去摔碎了。
我靠,这王盟不知道是不是无间道。
果然,摔账本的声音,其实就是一种暗号。
就像古时候叛军起义需要一个名号一样,这行里面也讲个实理。你想推翻铁筷子,自己来当家做主,那也必须要有理有据。
而这账本就是个理据。它一落地,门外好几拨人就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虽然手里面好像没拎什么凶器,但光那架势都像是要来砍人的。
而配合他们的破门而入,大嫦露出自己两颗雪亮的大板牙用挑衅的口吻道:“三爷,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账我们都是好好做的,您还要从鸡蛋里挑骨头,想来可能是您身体还没恢复,要不暂时歇歇,让我们几个代劳好了。”
我冷哼一声,这娘儿们的言下之意不就是:你一个人还在装大爷,赶紧滚下台,把位子腾出来吧!
我再一看那大嫦满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望着在她边上站着的金飞和引多,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这两位不出手,是这两位找了个替死鬼,要是事成,自然不用说,这大姐怎么也不可能斗过这对金童玉女;假如事情有变,反正有人垫背,这两人也能成功脱身。
果然不是一般的黑啊。
我抬眼看了一眼唯一面露难色的冯天,这大哥果然不太开智,没法参加他们这样的行动,脸上一会儿一个大问号。我看着他,在心里暗自摇头,估计这大哥也很难指望得上。下面那一堆人恐怕就没几个是他的。
这位草泥马大姐正在耀武扬威的兴头上,突然外面突突突地冲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手下,在她耳边一阵窃窃私语,我就看到她即刻变了颜色,不知道对这手下说了什么,这手下又伏在引多耳边说了几句听不见的。引多听到的时候脸色一转,但很快就镇定了。
那手下还没来得及走出去,我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门口。
该来的人姗姗来迟,不过终于还是来了。
他走进来,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肩上背着什么,看形状,这深蓝色的裹布下面,应该是把刀。
这不就是我的梦么。反复出现,反复消失,而我现在总算看到他的脸了,我悬了半天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处。
不仅仅是他来了,也因为,我终于找到这个我寻找已久的人了。
我突然想起我的日志来,为什么我会给他取“闷油瓶”这样一个绰号呢?
既然撑腰的已经来了,我气势也大增。立刻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地上一滩碎瓷片和被茶水泡湿的账本大声呵斥道:“这种账本也敢来给我看!你们不想干就说一声,底下兄弟还等着吃饭!”
谁知道这时候,一声尖厉的女音打断了我的余音绕梁三尺高。
引多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用轻蔑地眼神看了我一眼,口吻带笑地说道:“哦哟,人人都说我们小三爷天真,今个儿算是见识到了!小三爷,您不会以为找了个哑巴张来当筷子头就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了吧。哈哈!要是我们当真怕你一个哑巴张,那这帮子我们带来还晾在底下的,您嚷着要给饭吃的兄弟们,不就毫无用武之地了嘛。”
说完,她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盘棋我压根就没找对落子点。他们今天原本就是要来砸场子的。
闷油瓶非常平静地走到桌子前面,蹲下来拾起账本,抖了抖上面的茶水,把它塞到大嫦的手里。然后走到窗口处,看了眼下面,接着面无表情地转向引多:“姑娘,要不先看看底下再说话。”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
引多眉头一皱,估计发觉了事情的不对。而大嫦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窗边,一看底下瞬间就变得面无人色。引多一看这大姐造型不对,立刻也赶紧凑过去瞧个究竟,这一看也跟着变了脸色。
我挺好奇,也想过去看看,却被闷油瓶一把抓住。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时候未到。
闷油瓶把刀从布中取出,一声金属音,这把漂亮的黑金刀就被他从刀鞘中抽了出来,刀刃散发出寒光。
冯天被吓得不轻,赶紧颤抖着声音对我说:“三爷啊,凡事好商量啊。千万别冲动!”
我心说,你个二五,拿刀不过是吓唬吓唬人罢了,这是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之下砍人完全属于活得不耐烦。
“呵呵,”我走到金飞面前,这哥们儿看着怎么都像是个知识分子。但这绝对只是徒有虚表,假如真有点知识,能来做喇嘛头,当这亡命之徒?“兄弟,我看你一直不说话,估计你应该同我想法是一致的。盗墓不是挖坟,要是你们现在手里抱着明器,还能指出下一个墓穴的位置来的话,我可以把这位置让给你们坐,我还乐得个清净。”
“不然,你们拿什么去给弟兄们饭吃?!!”
我一声怒吼,再没人敢来打断,做到了真正的余音绕梁。
闷油瓶看看我,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一看。除了先前的那些人,又多出来了一堆人和车。冬天的太阳落得比较早,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大半了。我只能借着车灯和路灯去看清下面的情形:多出来的车都非常齐整,几乎清一色是黑色的丰田suv,多出来的人穿着也十分齐整,眼睛一看就是□□的先进分子。
我心中一喜,正好这时候,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了。我摸出来一看,是小花来的短信,就一个单词:surprise还附加一个偷着乐的表情。
我又朝底下看了半天,却没有看到小花本人。
接下来,我有意半冲着窗口半冲着屋内吼了一句:“兄弟们,这饭还吃不吃?!”
站在屋子后面,和屋外的人首先有了反应,齐声回答到:“吃!”
然后是楼下的那帮子“叛贼”,声音更高地直戳云霄:“吃!”
我知道,这场“夺位”的闹剧已经结束了。
饭是真的要吃。不仅是养家糊口的饭,还有眼前这碗饭……
为了展现我的财大气粗,我包了整个茶馆来慰劳这些原本要叛变的和赶来救火的兄弟。
我心说,幸好早就找过二叔去警局打招呼,就算接到任何报案都不要过来。要不然,我肯定现在已近被条子带走了,告我个非法集众。
不管怎样,这赌局我赢了,这几万块酒钱我给得心甘情愿。
我赢的不单单是被保下来的祖业,我还赢了我自己。
我赌他一定会出现,他不仅出现了,还把事情都考虑了个万全。看来,我的第六感绝非一般的灵验。
但是,现在事情就尴尬了,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他,让他别走呢。
茶楼里面的喧闹声怕是要给西湖闹地震了。我从人堆里面溜出来,今天我也喝了不少酒,不过状态十分不错,到现在都没上头。
我走到门口,就看到闷油瓶独自在门口站着。今天的月亮细得都快不见了,却是满天繁星,明天必定也会是好天。
他背对我站着,黑色的冲锋衣和被布包裹起来的黑金刀,这究竟是不是已经出了我的梦?
被风一吹,我刚喝下去的烧酒好像瞬时上了脸,搞得我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我用刚洗过的冷手捂了捂脸,给它降降温。然后轻声走到他身边站住,从身上掏出来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侧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又抬眼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烟接了过去。我刁一根在嘴里,拿出火机点上,刚想凑过去给他点,却发现他在看着手中的那根烟发呆。
半晌,他突然抬头对我说:“你换烟抽了。”
我一愣,盯着烟盒上的一品梅三个字看了好久,才回神问他:“我以前抽什么烟?”
“黄鹤楼。”
他说完便提起步子像是要离开。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问:“你去哪里?”
他停下步子,却没有要转身和我说明去向的意思。
我迅速绕到他前面堵住他,“你要是走了,我怎么找你?”
我当然不能放他走,他这次走了,我怕是还得自己在内部制造点阶级斗争,弄出点比较危险的状况才能逼他再次出现。
“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手机号码可以马上作废,我擦!我立刻补充道:“你别走,你开条件!只要你不走,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我看他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内部不稳定你也看到了,你要只是出现一下就消失,那帮人也不是白痴,一定会直接把刀架上我的脖子的!”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了:“假如你有什么事情,我会出现的。”
他看着我,我知道我已经没了留他下来的借口。他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比杭州的天还要黑。像是夜晚的西湖水。我沉默地看着他,里面很闹腾,但是我们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终于脱开我的束缚,往前走了。
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在从我面前一点点地消失。我顿时有一种依旧沦陷在那个反反复复的梦里面,而我永远追不上他,看不到他的脸。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走他!这一别,鬼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我出来的时候没有拿外套,这夜风凉得让人直哆嗦。于是路过集市的时候,我随后就要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连找钱都没来得及拿,赶紧继续跟着他。
我并没有什么资本去和他谈判,我可以在我的下属面前趾高气昂,但在他面前,我却顿时失去了理由。因为我对他并不了解。我这么执着地走在寒风中,匆匆穿过黑夜和人潮,紧紧跟着他,只是因为我在我自己身上找到了答案。
是齐铁嘴(疑似)点醒了我。我原本想先弄清楚过去的种种再来找这个我一直在寻找的人,但是他说,我应该在自己的心里寻找他。我突然就醒悟了,对啊!——过去的记忆就像金钱一样,只是一种外界的添加物,而我真正所拥有的答案,我早就已经找到了,是我的心在驱使我去找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取“闷油瓶”这样一个奇怪的绰号,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只是过去的一面镜子,而在我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条血管里面,都照出了他的影像来,这不会是巧合,而是因为他原本存在于我记忆带不走的地方。
我以为他要直奔去大巴车站,或者火车站。结果他在楼外楼门口停住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地跟他上了楼。他选了靠窗的一个两人桌坐下来。
我刚落座,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点了几个简单的小菜,要了一壶酒。
我这期间一直都比较不安,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在作祟。
他吃了几口菜,给我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突然就把酒杯拎起来,碰了一下我的,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我有点受宠若惊,赶紧也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
就这样喝了N杯之后,他突然把筷子放了下来。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完,喝下肚,把杯子倒扣在面前的方桌上。
我终于有些晕乎了,半抱着酒瓶子,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脸和身体都在我面前重叠着晃来晃去。
是哪一年的什么时候,他也这样坐在过我的对面,同样的喝酒吃饭,同样的沉默
我笑着透过酒瓶子的上方眯眼看他,我分明听见自己问:“为什么你叫闷油瓶?”
惨了,我大着舌头打着饱嗝,说话明显已不经大脑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在这饭馆黄色的灯光底下瞬间就柔和了不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却看到他的手,从空中伸过来,刹那,有热量从头顶灌入我的血液他站立的影子投盖在我的上方,这是一种前所未有,却又如此熟悉的安全感
“小哥……”
“你过得平平常常,不是挺好”
我听见他说的话,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不知道这是问题,还只是他的自语。
我想去拉他的手,也不顾周围是不是还坐满了一大厅别的客人。只觉得这世界就这么在我的周围消失了,我闭上眼,他的影子仿佛带来了另一个世界
但是我的手却抓住了空气,热量从我脑袋上离开,突然寒风吹入了窗户,那影子转了方向,像是要离开。
“你要去哪?”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被我说出口。胸口抱着的酒瓶子被我压在了胸下,我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还想去拉他的衣角。
原来,并不是每一次只要伸手,就能拽住他,告诉他,别走。
我眼中那长硕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我手里面握了一把冰凉的风
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他说:“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