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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杭州札记 ...

  •   十月,杭州。
      今天外面起了风,这个秋天好似过早地偏向了冬季。
      风把我昨天刚换上的门帘直接刮了下来,那门帘是我拿来给陈旧的大木门遮丑用的。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宣纸被我身体带出来的风掀起来一阵细脆的响动。
      刚走至门口,就有一人唐突而入,险些撞到我身上。
      “老板早!”
      来者是王盟,我店里的伙计。他把脑袋从门口的阳光里伸进来,对我说:“有人找。”
      既然说有人找,便不是客人。上午不到十点,这么早究竟是谁会来呢?
      门外风虽然大,阳光倒是很好。这来的人大半身体都浸在阳光之中,只露出一双迈步从容的双腿,逐渐带着他的身体一起露出来。我双眼盯着这白光看久了,当他完全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一恍惚,在他的脸上看出了花影来,那花影重叠在此人的面孔上,在我眼前一晃而过,那种熟悉到说不出来的感觉竟在我胸口泛起一惊。
      我皱着眉头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方才看清:来人脸上带笑,鼻上驾着一副镜片黑得好像被涂过墨汁一般的太阳镜,把他的双眼挡了个完全。
      “嘿嘿,小三爷,别来无恙啊。”他拍了拍我的肩。
      这个黑眼镜我是认识的。至少,对于四个月前的事情我还不至于不记得。
      医院里,那白得发黄的天花板,四面白墙都充斥着高原的干燥和消毒水的味道。我从那里醒过来的时候,这些白色就是我的第一印象,也是当时存于我脑中的所有印象。
      接着,我看到了一群人,他们都站在我周围,带着惊喜的表情俯身看我。这些人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一个圆头圆脑的胖子,一个漂亮得露出妖气来的男人,还有一个就是这位黑眼镜。
      这些面孔都透漏着陌生的熟悉感。仿佛这些人我都认得,但是我努力思考,想去脑中把有关这些人的记忆都一一找出来对上号,却突然发现,那种熟悉感,不过是记忆给我留下来的一抹抹空影。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于是,有人开始像是要把我逃走的魂魄追回来一般对着我喊:“天真,天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喊我的是那个胖子,他手舞足蹈地从这些人中间挤了出去,一路大喊医生护士。
      “我……叫天真?”我有些疑惑自己这个极为别致的名字。
      那个戴眼镜的斯文人看着我,我从他的镜片上看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轮廓和谐,眉眼干净,透着书生气,它就是我的脸?我不可置信地用手去摸它,心中涌出来一丝陌生感带来的恐慌。
      一切好像是梦,一切大概是我的梦还没有醒过来。
      或者还是说,我的人生,原本就是一场错误。
      斯文人推了一下眼镜,对我说:“你的名字叫吴邪。”
      我叫吴邪,是一名登山队员。我们在这次艰险的登山中,遇上了劫匪,我们同劫匪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我中了严重的枪伤。结果在斗争的时候又遇上了雪崩,我们庞大的队伍只有几个人逃出生天。其余所有队友都被突然崩塌的大雪埋葬在了昆仑山中。而我非常幸运地,居然在胸口中枪的情况下,捡回了一条命。
      我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这么信仰着,还非常佩服自己是如此优秀的人才,和歹徒斗智斗勇,光荣受伤,虽然没有英勇牺牲,捡回一条命也算得上最后存留的英雄,就算是失忆也值了!每每有记者前来采访,我都带着一份由衷的自豪感,陈述雪山经历,最后表达对遇难同胞的遗憾等等。直到后来坐上了从拉萨到上海的火车之后,胖子才对我说了实话:这里的政府和土匪似的,不好惹。我们在昆仑山上的离奇事件最后以炸山告终,假如不给点官方说法掩人耳目的话,政府很可能会怀疑我们来自一个庞大的盗墓组织。
      至此,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而后来,事实也验证了我的猜测:我们就是盗墓贼。
      我没有追问过多,想来他们或许是不想我知道某些事情,而我对复杂的事情实在提不起兴趣来。所以既然他们不想我知道,那我就装无知吧。其实对于很多人很多事,我都有一种隔世的印象存留于脑中,那些印象犹如纠缠的藤蔓,时常以真实的镜头和片段浮现在我的梦里面。我从很多次梦中惊醒,睁眼那梦的场景却就散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有一个梦,它一直在反复。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一座山上。这里的风雪很大,我很难睁开眼睛。眼前有个男人,向着山头,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只看到他的侧面从风雪中一晃而过,很快就变成了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肩上背着一把看似很沉的刀。我很想跟上他,但是风雪太大,几乎令我迈不开步子。他的名字几乎就在我的喉咙口,呼之欲出,他突然转头,而我的梦恰好总在这个时候结束。
      我始终看不到他的脸。但我总有一个感觉,这个男人,一定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你虽然不记得,不过这印拓的功夫倒是丝毫没有减嘛。”黑眼镜一边翻看我叠在桌角的几本拓本,一边说,“以前就听他说过,他最喜欢你的瘦金体。”
      我微微一愣,“他”是谁?
      刚想问,他却合上本子,走过来对我说:“我要走了,来和你道别的。”他说话的语气轻快,丝毫不带临别的腔调。
      “你去哪?”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径直走到门口。这一会儿的工夫,太阳又升得高了一些,阳光已经能落至厅堂了。木门被风吹得直磕墙,磕出墙上的许多细石灰都散去空气中,在阳光里飞飞扬扬。他走至白光中,背对我站着停下来,“小花下个月就结婚了,大概这两天就会给你送来帖子,你也给自己买套好点的西装,他爱体面的事情你得记得。”说完,我看到他把手高举起来,伸出白光,朝我摆了摆,迈着步子就离开了。
      这一幕真是熟悉,好像曾经他也以同样的方式来告别过,只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你爷叫你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啦啦啦啦,接电话……”
      我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烟猛地吸完,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王盟出去办事的时候,把手机落在了铺子里。我本来不想去接,但是这作孽的铃声响了一上午,我实在有点忍不下去了,转身进了门,把手机的接听键狠狠地按了下去。
      “你搞什么鬼?!一上午不接电话!我妈叫你晚上过来吃饭的时候带只鸡!”一个女高音在瞬间挑战了我的耳膜。
      我把电话拎离脑袋,那高音还在层出不穷地继续。
      “喂喂?!怎么不说话!”
      “……王盟把手机落在铺子里了。我是吴邪……”其实我已经认出了这声音。
      对方顿了一下,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惊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顿时温柔了几分:“吴邪啊,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你接的电话。那个……最近怎么样?……我那篇报道你看了没?其实我觉得,事情毕竟不是你亲口陈述的,不算很完整,要不我们约个时间,再讨论讨论?”
      我没听她说完,正准备挂断电话,王盟在这个时候进来了。我立刻把手机甩给他,他见我脸色不对,估计也猜到了是谁。一接过电话,就立刻把声音压低如同做贼地说:“我手机落在店里了,才回来……知道了知道了……”说了几句,拿眼睛偷着瞄了我一眼,遂继续做贼状,“你叫我怎么开口啊……你不是都已经写完了嘛,别没完没了了,那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啊……”
      打来电话的女人叫莫瑶,现在是王盟的女朋友。这女人也是个非常经典的人物,原本他是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有着一个光荣的职业,就是记者。由于崇拜我在西藏的传奇经历,非要拉着我做专访。我那传奇的差点送命事件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一定必须要瞒着我妈,结果她大奶奶的居然拿告诉我妈来威胁我。我实在不愿意同这女人多接触,于是便派了王盟去简单打发她,结果……他俩被我打发到一起去了。
      世间的传奇总是有的。
      王盟挂了电话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老板,那个……”
      我一挥手,“免谈。”
      “不是……”他继续支支吾吾,一边从他刚提进门的一个大红袋里,捞出来一张卡片,放到我面前,“嘿嘿,我和瑶瑶,我们打算结婚了。”
      我一惊,低头去看那张红到不行的卡片,分明就是结婚喜帖没错。我再抬头看王盟的时候,心情有些复杂。小伙子勇气可嘉,可我怎么老觉得是自己送他进了地狱……
      “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他嘿嘿地笑了笑,露出大男孩羞涩的表情,转身走去整理货架。
      下个月……黑眼镜说,小花也是下个月结婚……
      王盟是我的伙计,我自然不能亏待他。而小花,据说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并且又出生入死过,虽然说他和黑眼镜的感情我早就看穿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破,但是我还是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其实,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性别并不是那么重要,那种兄弟之间加上出生入死彼此依赖的情感,不是随便扯个女人就能替代得了的。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有我这么开明。终究,黑眼镜还是来告诉我小花要结婚了,也不知道是和谁结……不管怎样,我自然是不好失礼的,总不能为了不出份子钱,就找到黑眼镜去闹婚场吧……
      我顿时有点冒冷汗,这样的话,下个月岂不是要破产……?
      外面突然就下起雨来,看来老天也在同情我。
      我打发了王盟去吃午饭,自己坐在铺子里面,翻出账本来算账。
      不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午饭点的时间,进来乱逛的客人是少之又少。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外面的雨下得不小,从这里望过去,已经能看到细密的雨帘子了。那人没有打伞,在门口的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水,把戴在头上的卫衣帽子摘了下来。
      我看着他深蓝色的卫衣有些发愣。这男人猛地一抬头,我就更是愣住了。他面容清秀,棱角很分明。眉眼间透着几分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地走进来,立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我的视线很难从他的眼睛上转移出去,他的眸子乌黑发亮,就像我见过的西藏的夜,黑得如同静止的水,不知道是谁倒了浓黑的墨汁进去。
      我突然觉得一阵心悸,好像旧伤复发一般,那种心悸带着酸楚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开始从心脏口发散出去,沿着我的血管,遍布全身。我整个人静止在那里,看着他。好久才反应过来,于是对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两个字:“您好。”
      他收回看我的目光,打量了几眼里面的货架,便径直走了进去。
      里面的那些货架我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了。主要是都堆着一些不值钱的拓本,要是有人要的话,倒是可以折价卖掉,省得浪费空间。他去看的偏偏正是这些不值钱的拓本。大部分本子是我从外面搜罗回来的,还有些是我自己写的。
      他翻了两本上面积了很多灰的本子,拿手把上面的灰拍净,走过来,放到帐台上。我一看,这两本竟都是我自己做的拓本。他瞥见我放在桌角的那一叠,顺手也翻了两下,说:“这些也要。”
      我有些惊讶,他这么巧要的都是我自己写的拓本,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显然不是常客,但此人给我的感觉不是一般的熟悉。
      我收完钱,他看了我两眼,正要出去。我忍不住喊住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我,一转身,便卷着风雨大步离开了。
      十一月,杭州的温度骤降,我竟然已经有了即将下雪的预感。
      王盟的婚礼就在两天后。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凑着婚礼捞上一笔创业资金,只要是他认识的人,全都收到了帖子,连胖子和齐蒙古都没有放过。
      这个齐蒙古就是那个告诉我名字的斯文人。他叫齐豢。齐蒙古这个别名,我是从哪里得知的呢,这要归功于我前两天收到的一个匿名包裹。
      包裹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包裹里面只有两本黑皮面的笔记本,我看着那本子,觉得甚为眼熟。
      有一本是我爷爷的,我在先前祭祖的时候看到过他的名字,所以非常确定。这笔记里面记载了庞大的信息,大多都是有关老九门的。我开始还把它当小说来读,后来不禁发现,寄给我东西的人看来是有意要让我想起来一些事情。我虽然失忆,但脑子好歹还算运转良好,很多东西我现在都已经大致在肚里有个概念了。
      还有一本笔记本,我不知道是谁写的。看起来没有我爷爷的那本陈旧,并且没有很满的文字记载,有好几张非常眼熟的图,和乱七八糟的标记。笔墨中反复提到几个非常眼熟的名字,比如双儿和陈秋。这些人我不记得是谁,但我以前一定认得。
      最后我翻到了关键的东西:在这本笔记的最后夹了两张纸,被叠成了豆干大小。我展开来一看,大致是从别的本子上面撕下来的,而看上面的笔迹,写它们的人,应该就是我自己。而这里面的内容和信息量完全不能和爷爷的笔记本相比。
      第一张:
      李如风原来叫小剑,而不是小贱。
      这是他走前唯一愿意告诉我的东西,而对于他的失忆,我最后也没能看出个真假。
      但是闷油瓶却还是没醒,他睡了也有很久了,按说,身上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之前没睡的他也差不多都一次睡回来了,但他怎么还不醒过来呢?我突然变得很依赖他那台心跳机发出来的声音,他活着的声音能让我平静下来。我经常想,他会不会就这么睡一辈子不醒过来,转念一想,绝对不会,既然老天让他活着出了烂柯山,那就不会让他躺一辈子!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他醒过来。

      第二张:
      我问齐蒙古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没给我准确的时限,不过从他的话看来,我的死期很可能是随时。
      闷油瓶穿着宽松的毛衣端着茶杯坐在阳台的落地门边上。小贱翘着尾巴,竟和他并排坐着。我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抱住他。很奇怪,我丝毫没有感到什么死亡的恐惧,倒是总有一种很深的遗憾感。假如我明天突然就死了,那我这些感情要就跟着我一起被火化了。
      真奇怪,这感情明明压抑了才这点时间,我怎么有种隔了好几世的错觉呢?
      呵呵。
      我看完信,又在最后笔记本的夹层里面找出来一个差点就被我遗漏掉的东西:是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清秀,却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只有寥寥数字:回杭州等我。
      没有落款。
      这几张纸竟让我产生了一种旧伤复发的错觉,我忽然有种很深的痛,而这痛并非简单的痛于皮肉,而是痛在里面,连着血管,细胞,连着所有的内脏。痛这么深,我竟然也找不见个源头。
      “……天真,你发什么呆呢!我饿死了,去吃饭吧!”
      我突然回过神来,恍惚之下发现,原来自己还身在集市上。西湖边有这样的集市,现在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胖子因为接了王盟的帖子,招呼都没有提前和我打就直接奔来找我了,我打烊了铺子就带着他来这里瞎晃悠。
      “胖子,”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我并不记得任何以前所发生过的事情,胖子自己也很少提。但是我绝对相信我俩的关系是很铁的,曾经大致出生入死过不止一次。跟他在一起,我完全没有任何尴尬,仿佛我什么都记得,记得我们是如何如何混在一起数年的故事。
      我本来不想问,要带着一个空壳般的脑子,去接受一些外界机械化的信息是一件很难以忍受的事情,因为对于这些原本属于你的信息,你现在毕竟只是听众,在接收的同时,却也好比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我想弄明白,我那种自己理解不了的感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几乎没有怎么积极地去了解过我的过去。这并不是我对以前的事情没有好奇,这样的空白让我本身很难过,但当我发觉周围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一些事情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东西,我问也没有用。大概,答案该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有吧。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提出一个有关我过去的问题,而我相信,胖子是那个能告诉我答案的人。
      “我是不是还认识两个人,一个叫李如风,一个叫闷油瓶?”
      他半张着嘴,愣了半天之后,好像突然醒过来一般,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声音颤抖地对我说:“天真,你,你……记起来了?”在我还在思考怎么回答他的时候,胖子突然脸色一变,以极其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大吼一声:“小哥——!”接着就推开我,奔了出去。
      这条街灯火通明,西湖面上都是红红绿绿的灯火倒影,而前面是熙攘的人潮。胖子一边大步奔进人潮里,一边半回头地大声对我说:“天真,我好像看到小哥了!”
      胖子很快就混入人潮不见了。
      而我似乎,在延续至远处的人潮之中,看到一个背影。很远,很模糊,并且很快地混入了景致的深影之中。
      恍惚一瞬,如同错觉。
      这时候,天开始飘起雪来。这才十一月,居然杭州也会下雪。什么时候冬天到得这么早了。
      身侧卫衣摊上的老板娘,终于耐不住我一直站在摊前挡她生意,开口对我说:“小伙子,来件带帽衫吧,里面绒的,保管暖和!”
      我伸手摸了摸眼前深蓝的卫衣,再回头看向远处的人头攒动……
      “小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杭州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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