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 晴》顾里

1、一

　　一
　　系上约四指宽的白绫，虽说有了上神的修行，眼睛却不知怎地依然不能见光。“上神，许我搀您过去吧。”小仙娥在我边上说道。“不必了。”这路我已走了上百遍，怎么会忘记。
　　“上神，是主人吩咐的。”小仙娥轻轻地拉起了我的手。“那好吧。”
　　顺着小小的路一直走到了亭边，一路上仍是熟悉的青石板的味道。坐下，手指先是碰到冰凉的石板，不禁微颤了下，随手拿起一颗果子。好像是他从凡间带回来的罢，嗯，味道还算不错，悠哉地做了约一刻钟。“怎么，你家主人就安排我在这儿吃点水果？”挑了挑眉。
　　“上神请稍作休息，主人也许是不能来了。”小仙娥微微屈身，略带了歉意。我倒也没怎么生气，清风拂面，惬意惬意。
　　约安静停罢了一会儿，小仙娥孱弱弱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上神，主人说明后天大概要下凡一趟，你愿与他一同下凡么。”
　　说起这凡间，从被元君带上九重天来倒是有千百年来没下去看看了吧。略一思索，东海龙宫的宴会在下旬。时间上倒绰绰有余。“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上神要在那里小住一段么，上次的房子应当还在吧。”上次的房子，上次上次，也不过眨眼间千百年而已。“不必了，我只是下去看看罢了。”
　　感觉一阵冷风扑面，天气渐的转凉，这天宫的天气怎么也不稳定，理了理衣摆，道：“先回去了。”
　　从一片云雾缭绕的池边走过，我曾经还从这里跳下去过吧。当时年少，现在想想到似追念起那段时光。距离他的书房也不是很远，因不是常走，放慢了步子。扑鼻而来的是纸砚的味道。
　　“你答应了去凡界。”“你的邀请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答应。”他没有抬头，从始至终眼神只看着他面前的宣纸。“百里。”他顿了顿，道，“你先去准备准备，明日我们便去凡界。”我点头，拿出扇子摇了两下，退出他的书房。

　　天气倒是比九重天上暖和得许多，周围也没有萦绕了那些若有若无的仙气。轻摇扇子，我在这里曾经倒还记得清楚。
　　千百年在我的时间里不过短短一瞬，跟我十几万年的年纪比起来也算不了多长，但毕竟是凡界。已经过了这么久，夏浔应当不在了吧。毕竟凡人没有像我们一样长命的。
　　“百里，我先把事情都办完了，你先在这里休息吧。”“喔。”果然这小屋子还在，森林没有沧海桑田，本来以为不是被烧了就是换了地方。这难得的森林掩藏得倒挺深。用一点法术便可以使这里像以前一般。
　　我还没有上天宫之前，不是历劫，也没有被别人压迫得到凡界来。倒也称得上是我自己的爱好。曾到了这树林，也曾在我早已过了情爱的年纪遇到了夏浔。
　　那时，天宫上的人甚至我的妖身阿娘也不愿来这荒凉看看我，也就只有夏浔一直会陪伴着我。现在，现在怕是连尸骨都无存了吧。多少年间，多少人，各类元君，各类仙娥都劝我好忘却夏浔，自从我一怒之下将四皇子心爱的牡丹园夷为平地之后，倒是没人再胆敢在我面前提起夏浔的名字。
　　木头做的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并不甚好听，今天倒是听得舒畅，不知比莫旬给我的弄丝竹的仙娥悦耳多少。迈出门，天气晴好，正如我们初见一般。鸟叫声细细地在耳边悠扬，只遗憾天宫上没有鸟。一只都没有。甚至太君做的那只仙鹤都是从不知哪座山里绑来的。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洒在脸上。夏浔，你可知道。竟然不知怎的开始收不住的回忆起从前，止不住地想要他回来。“上神，主人说要我把您照顾好了，您还是回去吧。”一只手顺势扶住了我。“不用。”顿了顿，“你先回去吧。”随手捏了个瞬移诀。
　　一个人独自漫步在林间。
　　脚下是铺满了一地的落叶，一脚踏下去，涌上来的却是夏浔的影子。一千三百年，如昨日一般。过往过往，我终究还应该回九重天做我的王妃。
　　眯着眼睛在阳光下站着，细密的鸟鸣声，可惜到傍晚落日便得回去。
　　背后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我暗暗分析着，应是九重天的上的气息，只是为何感到一丝熟悉。
　　从背后突如其来的压力。
　　“百里。”连指间都开始颤抖，那是多少熟悉的声音。“是我。”心里有一种感觉，突然的有点按捺不住。我已经说不出话，只听得一阵叹息，“罢了，这么久了，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背后的安静平稳的气息，不是他不是他，也许只是因为太过想念产生了幻觉吧，却感到背后的压力愈来愈明显。“百里，你终于来了。”他伸手想要解开我眼上的白绫。“你的眼睛，百里，你怎么了。”我摇头，更不愿意回头看他。
　　怕是我一回头，你便消失不见。
　　一千三百年，我被强制带走，甚至没有告别。现在，你会不会也是转瞬即逝。
　　你是否会在意。眼眶发热，“你怎么还在，你不是凡人么。”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没有说话，从背后安静地抱住了我。
　　“我是太子。”彼端传来的声音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九重天上的太子。”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很重的颤抖了一下。

　　按照阿娘的话来说，我年纪已不算小了。十万岁的年纪，每天也只跟着师傅练修行，一心要到上神的高度。看我姐姐妹妹都一个个地出嫁，阿娘倒也不急，让我随心所欲。
　　“即使是神仙活着也要活得像个人。”师傅举着玉杯跟我如此道。
　　凡界
　　“夏浔唔。为什么你做饭总是那么好吃？”我坐在他对面。我这个人貌似连生个火都不会，让个大男人每天给我做饭让我情何以堪。今天已经有三个月了吧。
　　“你慢点吃。”他撑着下巴看着我，突然想到如果被我那堆兄长们看到就要笑话我为老不尊了。“那为什么夏浔你从来都不和我一起吃饭呢。”夏浔他上看下看就是个凡人的样子，生火也没用到什么仙术。他又不和我一样是神仙，吃饭什么的还是必须的。
　　“我喜欢看你吃饭。”夏浔笑的一脸灿烂，我看得一阵心寒，摁，夏浔你的爱好很独特。
　　白天的时候，我在林子里瞎逛，夏浔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天色暗下来了就回小木屋吃饭，夏浔从来都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知道的，我很喜欢这种生活。即使天宫更好，但是这里有夏浔，不知从哪天起，我十万年的年纪开始第一次觉得不一样起来，日复一日。一年还不到。就有人想要打破我的生活。
　　“百里上神，下个月初您将订婚。”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你熟悉的面孔，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小仙娥。“你的意思是我将无法再下凡。”
　　“是。”小仙娥朝我恭敬地颔首低头。“我不订婚。不管是任何人。”“这可由不得上神了。”两眼一黑。
　　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和你说过。
　　或许是再也不见。

　　我把双脚先垂了下去，一阵暖洋洋但又略带上了一丝寒气的感觉从脚尖往心口蔓延。是不是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看到夏浔了。撑着下巴看着下面的烟雾缭绕。
　　翻身一跃，灼热的气息在眼前，本是下坠的身体却感觉被一股力量托住了。“傻女人。”
　　“夏浔。”不知不觉我喊出的是你的名字，从此我名义上的夫君就没有像以前那么尝试着讨我欢心。
　　我的眼睛就再也见不得明亮的东西。
　　千百年来，我敢肯定地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你。